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十二月末,香港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风一吹还是冷。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脖子上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店里。铁闸半拉着,他坐在里面,对着小电暖器喝茶。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进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电暖器吹着热风,暖烘烘的。
“今日冻。”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店里,隔着玻璃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想着等下要说什么。
第四十四个雕完了。
这周她来了三次。周一,周三,今天周五。周一那天,她坐了一小时,说了很多。说许雯最后一次发消息,说她准备回上海了。宋皖余听着,点点头。走的时候,她觉得胸口很轻。
周三那天,她只坐了半小时。什么都没说,就是坐着,喝咖啡,吃桂花糕。宋皖余也没问,就陪她坐着。走的时候,她说,周五见。宋皖余说,好。
今天是周五。固定的时间。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红豆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红豆糕。”她说,“你不是说好吃吗。”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好吃。
“宋医生。”她开口。
“嗯?”
“第四十四个,”她说,“雕完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人,放在茶几上。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
很小,像一个信封。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拿着什么?”她问。
姜挽想了想。
“信。”她说,“远方的信。”
宋皖余看着她。
“谁写的?”
姜挽也看着她。
“家人。”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低下头。
“宋医生。”她开口。
“嗯?”
“昨天,”她说,“我妈发消息了。”
宋皖余看着她。
“说什么?”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慢慢淌下来。
“问我现在什么情况。”她说,“问我要不要回上海过年。”
雨声沙沙的。
“还说,”姜挽说,“给我介绍一个男的。上海人,做金融的,条件很好。”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宋医生。”她说。
“嗯?”
“我不想回去。”姜挽说,“不想见什么男的。”
宋皖余看着她。
“那你怎么说?”
姜挽想了想。
“我说,”她说,“我再想想。”
雨声越来越大。
“姜挽。”宋皖余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你不想,”宋皖余说,“就不回。”
姜挽看着她。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真的。”她说,“这是你自己的生活。”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攥在手心。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家人,”姜挽问,“也这样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嗯。”她说,“差不多。”
姜挽看着她。
“你怎么做?”
宋皖余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回去,有时候不回。有时候听她们说,有时候不听。”
姜挽看着她。
“累吗?”
宋皖余点点头。
“累。”她说。
姜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我在这儿。”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
很淡。
但姜挽看见了。
雨越下越大。
她们坐在沙发上,手还握着。
窗外的雨声很大,噼噼啪啪的。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下周,”她说,“我请你吃饭。说好的。”
宋皖余笑了一下。
“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你下周,”她问,“有空吗?”
宋皖余想了想。
“有。”她说。
但她的眼神,有一点闪躲。
姜挽看见了。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还好吗?”她问。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在说:我不信。
宋皖余看着那个眼神,心里疼了一下。
“姜挽。”她开口。
“嗯?”
“下周,”她说,“我可能要请几天假。”
姜挽愣了一下。
“请假?”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想出去走走。”
姜挽看着她。
“去哪?”
宋皖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能去离岛,可能去新界。就是想一个人待几天。”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点点头。
“好。”她说,“那等你回来。”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雨停了,街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灯光。卖吃的摊子收了,人很少,偶尔有撑着伞的人走过。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过年回不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那个男的,照片发你了。你看看,条件真的很好。」
她打开照片。
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西装,打着领带,笑得一脸标准。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
又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谢什么?」
宋皖余很快回:
「谢你听我说。」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你每次也这样对我。」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那我们是互相。」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然后打字:
「下周见。」
宋皖余回:
「下周见。」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四十四个小人。
四十四个了。
那个拿着信封的,放在最前面。
它拿着远方的信。
但它看着前方。
她看着它,很久。
周六早上,赤柱。
秦安岚站在赤柱码头,等着。
天晴了,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海风吹过来,冷冷的,但很舒服。码头边停着几艘小船,随着海浪轻轻晃动。远处是美利楼,灰色的老建筑,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厚外套,头发披着。那条蒋澜送的手链,戴在手腕上,细细的,银色的,挂着一个小小的月亮。
她看着那条手链,心里有点紧张。
今天是第二次约会。
她主动约的。
蒋澜答应了。
十点整,蒋澜来了。
她从出租车里下来,穿一件浅灰色的厚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毛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披着,被海风吹起来。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
秦安岚摇摇头。
“刚到。”
她们沿着海边慢慢走。路边有卖小吃的摊子,烤鱿鱼,鸡蛋仔,格仔饼,香味飘过来。游客很多,慢悠悠地走着。
“赤柱我很久没来了。”蒋澜说。
秦安岚看着她。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蒋澜想了想。
“好几年前。”她说,“和一个朋友来的。那时候还没写那本书。”
秦安岚没问是什么朋友。
她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美利楼,她们进去逛了逛。老建筑改成了商场,里面有卖手工艺品的,有卖衣服的,有咖啡馆。她们慢慢看着,没怎么说话。
“秦安岚。”蒋澜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在南丫岛,”蒋澜说,“说的那句话,我一直想。”
秦安岚看着她。
“哪句?”
蒋澜看着她。
“你说,不想再躲了。”她说,“是什么意思?”
秦安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蒋澜会问这个。
“就是……”她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蒋澜姐!”
她们转过头。
苏晚站在不远处,笑着跑过来。
她今天穿一件明黄色的羽绒服,扎着高马尾,跑起来马尾一甩一甩的。
“好巧啊!”她跑到蒋澜面前,“你怎么也在这儿?”
蒋澜愣了一下。
“我……”她看了看秦安岚,“和朋友来逛逛。”
苏晚这才看见秦安岚。
“啊,是你!”她笑着打招呼,“又见面啦!”
秦安岚点点头。
“巧。”她说。
苏晚笑得很开心。
“我今天也一个人来玩,”她说,“正好遇见你们,一起吧!”
蒋澜看了看秦安岚。
秦安岚没说话。
“一起吧一起吧,”苏晚已经挽上蒋澜的手臂,“蒋澜姐,我们去那边看看,听说有市集。”
蒋澜被她拉着往前走。
她回头看了秦安岚一眼。
秦安岚跟在后面。
市集在赤柱大街,搭了很多白色的帐篷,卖什么的都有。手工艺品,饰品,衣服,小吃,人很多,挤来挤去的。
苏晚一直挽着蒋澜的手臂,边走边看。看见什么有趣的,就拉着蒋澜停下来,指着说个不停。
“蒋澜姐,你看这个,好可爱!”
“蒋澜姐,这个适合你!”
“蒋澜姐,我们拍张照吧!”
蒋澜被她拉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秦安岚跟在后面。
她看着苏晚挽着蒋澜的手臂。
看着苏晚指着那些小东西,笑得眼睛弯弯的。
看着蒋澜对苏晚笑。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紧了。
走到一个饰品摊前,苏晚拿起一条项链。
“蒋澜姐,这条好看吗?”她问。
蒋澜看了看。
“好看。”她说。
苏晚笑了,把项链递给她。
“送你的。”她说。
蒋澜愣了一下。
“送我?”
苏晚点点头。
“嗯,”她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蒋澜看着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吧拿着吧,”苏晚把项链塞到她手里,“不贵的。”
蒋澜看着那条项链,又看着苏晚。
“谢谢。”她说。
苏晚笑得更开心了。
秦安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快。
穿过人群,穿过市集,穿过大街。
一直走到海边。
海边人少一些,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站在栏杆边,看着海。
脑子里很乱。
苏晚挽着蒋澜的样子。
苏晚送项链的样子。
蒋澜接过项链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手抓着栏杆,抓得很紧。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她知道,她受不了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往码头走。
市集里,蒋澜拿着那条项链,四处看了看。
秦安岚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
“秦安岚?”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看着苏晚。
“她好像走了。”她说。
苏晚也四处看了看。
“可能去别处逛了吧。”她说,“我们继续看吧。”
蒋澜摇摇头。
“我去找找她。”她说。
她往回走,穿过市集,走到海边。
海边没有人。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码头。
秦安岚站在码头边,正要上船。
“秦安岚!”她喊。
秦安岚回过头。
蒋澜跑过去。
“你怎么走了?”她问。
秦安岚看着她。
“我……”她开口。
蒋澜看着她。
“怎么了?”
秦安岚没说话。
她看着蒋澜手里的那条项链。
蒋澜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看着手里的项链。
“这个,”她说,“是苏晚送的。我没想要,她硬塞的。”
秦安岚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
蒋澜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走?”
秦安岚沉默了一会儿。
“蒋澜。”她开口。
“嗯?”
“我……”她停住了。
她说不出口。
蒋澜等着她。
海风吹过来,很冷。
“没什么。”秦安岚说,“我先走了。”
她转身,上了船。
“秦安岚!”蒋澜喊。
船开了。
秦安岚站在船上,背对着她。
蒋澜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
心里有什么东西,怪怪的。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没有画。
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她想起自己站在码头边,蒋澜问她“你为什么走”。
她说不出口。
她怎么说得出口?
说因为我看不惯苏晚挽着你?
说因为我看见她送你东西我就难受?
说因为……
因为她喜欢蒋澜?
她说不出。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今天你怎么突然走了?我找了你好久。」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哦”,自己都想笑。
又是哦。
她什么时候才能不哦?
她把手机放下,戴上耳机,点开录音。
蒋澜的声音传出来。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我问你,你就不说话。”
她听着,眼泪流下来。
听完一遍,又听一遍。
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摘下耳机。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蒋澜,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好。」
打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点了发送。
很快,蒋澜回:
「没关系。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疼了一下。
回:
「还好。」
蒋澜回:
「那就好。」
她看着那个“那就好”,很久。
周日,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没有那辆灰色的车。
宋皖余说今天不来。
她说要请假几天,出去走走。
姜挽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照片看了吗?人家对你挺有兴趣的。」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又一条:
「你爸说,让你回来一趟。有事商量。」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冷了一下。
爸?
她爸多少年没联系过她了。
现在说有事商量?
她想起小时候。他喝多了打人的样子。她哥跑了之后,他站在她床边,站了很久。她躲在被子里,不敢动。
后来她去了意大利。再后来,她回了香港。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问过她好不好。
现在说有事商量?
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四十四个小人。
那个拿着信封的,还在最前面。
它拿着远方的信。
但它看着前方。
她看着它,很久。
周一,大澳。
宋皖余站在棚屋边,看着海。
大澳的水道很窄,两边是棚屋,老旧的木桩撑着,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有船慢慢开过,船上坐着游客,拿着相机拍照。海风吹过来,咸咸的,凉凉的。
她请了三天假。
一个人来的。
从东涌坐巴士,翻过山,到了大澳。找了间棚屋改的民宿住下,小小的房间,推开窗就是水。
她站在棚屋边,看着那些老房子。
想着家里的事。
大姐的电话。阿妈的沉默。那个还在等的男人。
想着姜挽。
她说“我在这儿”。她说“你累的时候,有人牵着”。
想着自己。
二十八岁了。还在躲。还在不敢说。
她点了一根烟。
站在海边,吸着。
苦的。
没人看见。
就像她的生活。
周二,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往下看。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愣了一下。
然后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
“你怎么来了?”姜挽问,“你不是请假了?”
宋皖余看着她。
“路过大澳,”她说,“买了点东西,给你送来。”
姜挽看着她。
“你不是要一个人待几天?”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但想见你。”
姜挽看着她,心里暖了一下。
“上来吧。”她说。
她们上楼。姜挽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宋皖余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是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打开袋子。
“虾酱。”她说,“大澳的特产。还有咸鱼,虾干。”
姜挽看着那些东西,笑了。
“你买的?”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想着你可能没吃过。”
姜挽看着她,很久。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在大澳,”姜挽问,“开心吗?”
宋皖余想了想。
“还好。”她说,“一个人走走,看看海。”
姜挽看着她。
“累吗?”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累。”她说。
姜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我在这儿。”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我知道。”她说。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你爸说,过年你必须回来。有事要当面说。」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很烦。
又一条:
「那个男的也约了过年见面。你回来就见见。」
她把手机放下。
不想回。
手机又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回大澳了。今天谢谢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谢什么?」
宋皖余很快回:
「谢你让我不累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那明天还来吗?」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明天想去坪洲。你要不要一起?」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然后回:
「好。」
周三早上,中环码头。
姜挽站在码头边,等着。
天晴了,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海风吹过来,冷冷的,但很舒服。
十点整,宋皖余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
姜挽摇摇头。
“刚到。”
她们上船。船不大,能坐几十个人。她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船开了。海风吹进来,凉凉的。窗外是维港的景色,高楼大厦慢慢后退。
“你怎么突然想去坪洲?”姜挽问。
宋皖余想了想。
“没去过。”她说,“想去看看。”
姜挽看着她。
“你一个人去吗?”
宋皖余点点头。
“本来是一个人。”她说,“后来想,不如叫你一起。”
姜挽笑了。
船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坪洲。
坪洲比南丫岛小,更安静。岛上没有车,只有小路。她们慢慢走着,路两边是老房子,矮矮的,有些墙皮都剥落了。
“这里好安静。”姜挽说。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比大澳还安静。”
她们走到海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海就在眼前。蓝蓝的,无边无际。有船慢慢开过,很小,像玩具。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她问。
宋皖余看着海。
很久。
然后她开口。
“想家里的事。”她说,“想以后的事。想……”
她停住了。
姜挽看着她。
“想什么?”
宋皖余转过头,看着她。
“想你。”她说。
姜挽愣了一下。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她开口。
“嗯?”
“我……”她说。
停住了。
姜挽等着她。
海风吹过来,吹起她们的头发。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就是谢谢你今天陪我。”
姜挽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客气。”她说。
她们坐着,看海。
很久。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很开心。」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我也是。」
宋皖余很快回:
「下周见。」
她回:
「下周见。」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四十四个小人。
四十四个了。
那个拿着信封的,还在最前面。
它拿着远方的信。
但它看着前方。
她看着它,很久。
手机又亮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机票订好了。下周三的。你回来一趟。」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沉了一下。
然后打字:
「我不回。」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很快。
很快,那边回:
「你爸说了,必须回。有事。」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什么事?」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
「回来再说。」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很烦。
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个拿着信封的小人。
它拿着远方的信。
但它看着前方。
她看着它,很久。
周四晚上,上海。
姜挽站在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看着那些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人来人往,说着熟悉的上海话。她已经有三年没回来了。
手机响了。
是母亲的消息:
「到了吗?你爸让我问你。」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
「到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外面很冷。上海的冬天比香港冷多了,风是湿冷的,往骨头里钻。她裹紧了外套,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穿过高架,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霓虹灯亮着,红的,黄的,白的,和香港不一样,又有点像。
她看着窗外,心里什么都没有。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她付了钱,下车,站在楼下。
那栋楼还是老样子。六层,灰白色的外墙,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她站了一会儿,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楼道很暗,她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的。
三楼,她停下来。
站在那扇门前,很久。
然后她敲门。
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见她,眼眶红了。
“挽挽。”她叫了一声。
姜挽看着她。母亲老了。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妈。”她说。
母亲侧身让她进去。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放的是什么新闻。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三年了。
他还是那个样子。头发灰白,肩膀还是那么宽,背挺得很直。
“爸。”她叫了一声。
父亲没回头。
“回来了?”他问,眼睛还盯着电视。
“嗯。”
“坐吧。”
姜挽在沙发上坐下。母亲在旁边,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最后进了厨房。
电视里在播什么,姜挽没看进去。
沉默了很久。
“明天,”父亲开口,“那个男的来家里吃饭。”
姜挽看着他。
“什么男的?”
父亲转过头,看着她。
“你妈没和你说?”他问,“给你介绍的。做金融的,条件很好。”
姜挽没说话。
父亲看着她。
“明天见了面,”他说,“合适的话,早点定下来。”
姜挽的手握紧了。
“爸。”她开口。
“嗯?”
“我不想见。”她说。
父亲的脸色变了。
“什么?”
姜挽看着他。
“我不想见。”她又说了一遍,“我在香港有生活,有工作,不想回来。”
父亲盯着她,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有生活?”他问,“你在香港,一个人,叫什么生活?”
姜挽看着他。
“那是我的事。”她说。
父亲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的事?”他问,“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妈操了多少心?你一个人在那边,连个照应都没有。那个男的,条件多好,人家愿意要你,你还挑什么?”
姜挽的手在发抖。
“我不需要。”她说。
父亲看着她。
“不需要?”他问,“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年轻?二十四了,再不结婚,谁要你?”
姜挽站起来。
“我不需要谁要我。”她说,“我自己可以。”
父亲盯着她。
“你自己可以?”他问,“你自己可以什么?雕那些破木头?那能当饭吃?”
姜挽没说话。
父亲看着她,眼睛里有火。
“你是不是,”他问,“和那个谁一样?”
姜挽愣住。
“什么?”
父亲往前走了一步。
“你哥。”他说,“那个畜生。跑出去,不回来。你是不是也学他?”
姜挽看着他。
“哥不是畜生。”她说。
父亲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抬起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
很响。
姜挽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
她没动。
父亲看着她。
“你说什么?”他问。
姜挽慢慢转回头,看着他。
“哥不是畜生。”她又说了一遍。
父亲又抬起手。
母亲从厨房冲出来,拉住他。
“别打了!”她喊,“挽挽刚回来!”
父亲甩开她的手。
“回来?”他问,“她回来干什么?气我?”
他看着姜挽。
“你和你哥一样,”他说,“都是来讨债的。我养你们这么大,有什么用?一个跑了,一个不听话。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他。
脸上很疼。
但她没哭。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从收到那条消息开始,她就知道。
“爸。”她开口。
父亲看着她。
“我明天就走。”她说。
父亲愣了一下。
“什么?”
姜挽看着他。
“机票买好了。”她说,“后天早上,回香港。”
父亲的脸涨红了。
“你敢?”他问。
姜挽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还是她以前的房间。床,书桌,衣柜,都没变。书桌上还放着她高中时候的照片,和她哥的合影。她哥笑着,搂着她的肩膀。
她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
翻出宋皖余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宋医生,我回上海了。」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心跳有点快。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我知道。你之前说过。」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又打了一行:
「后天回香港。」
宋皖余很快回:
「一路平安。」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然后回:
「到了告诉你。」
宋皖余回:
「好。」
她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
脸上还疼。
但她没哭。
周五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晚上,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明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然后回:
「有。」
蒋澜很快回:
「下午三点,那间书店?」
她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坐在那里,心跳很快。
想起上次在赤柱的事。
她转身走了。蒋澜追到码头。她没说什么。
后来她发消息道歉。蒋澜说没关系。
但她们一周没见了。
明天,她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想见蒋澜。
很想。
周六下午,西环。
秦安岚站在那间书店门口,等着。
天阴了,灰蒙蒙的,风很冷。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
三点整,蒋澜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厚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脖子上围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
秦安岚摇摇头。
“刚到。”
她们走进书店。里面很安静,那个阿伯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书。
她们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没怎么说话。
“秦安岚。”蒋澜忽然开口。
“嗯?”
“那天在赤柱,”蒋澜说,“你为什么走?”
秦安岚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
蒋澜看着她。
“我问你,你不说。”她说,“后来发消息道歉,也没说为什么。”
秦安岚看着手里的书。
“蒋澜。”她开口。
“嗯?”
“我……”她说。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一下。
她们转过头。
苏晚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一件粉色的羽绒服,扎着高马尾,手里捧着一大束花,脸上带着笑。
她看见蒋澜,眼睛亮起来。
“蒋澜姐!”她跑过来。
然后她看见秦安岚,愣了一下。
“啊,你也在。”她说。
蒋澜看着她。
“苏晚?你怎么来了?”
苏晚站在她面前,捧着那束花。
“我来找你的。”她说。
蒋澜愣了一下。
“找我?”
苏晚点点头。
“嗯。”她说,脸有点红,“蒋澜姐,我有话想和你说。”
秦安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握紧了。
“你说。”蒋澜说。
苏晚深吸一口气。
“蒋澜姐,”她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认真的。”
蒋澜愣住。
苏晚看着她。
“我之前表白过,”她说,“你说要考虑。我等了很久了。”
她把花递过来。
“今天我想再问一次,”她说,“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蒋澜看着那束花,又看着苏晚。
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安岚站在旁边。
她看着苏晚捧着花的样子。
看着蒋澜愣住的样子。
看着那束花,那些鲜艳的颜色,在书店昏黄的灯光里,格外刺眼。
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条手链。
那条蒋澜送的,她一直戴着的,细细的银色的手链。
她把它摘下来。
握在手心。
然后她走过去,站在蒋澜面前。
蒋澜看着她。
秦安岚伸出手,把那根手链塞进蒋澜手里。
蒋澜愣住了。
“秦安岚……”她开口。
秦安岚看着她。
“蒋澜。”她说,声音很轻。
蒋澜等着她说下去。
秦安岚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要是只是想约我出来看她和你表白,”她说,“你直接叫人给我录个视频就好了。”
蒋澜的脸色变了。
“不是……”她说。
秦安岚没等她说完。
转身,走出书店。
风铃响了一下。
门关上了。
书店里,蒋澜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手链,还有苏晚的那束花。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
苏晚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蒋澜姐,”她说,“你还好吗?”
蒋澜转过头,看着她。
“苏晚。”她开口。
“嗯?”
“我……”她说,“我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看着她。
“没关系。”她说,“你不用现在回答。”
蒋澜看着她。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苏晚说,“我喜欢你。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等。”
蒋澜看着她,心里很乱。
苏晚把花放在旁边的书架上。
“我先走了。”她说,“你好好想想。”
她转身,走出书店。
风铃响了一下。
门关上了。
蒋澜站在那里,一个人。
手里握着那根手链。
那根秦安岚一直戴着的,从来没摘下来的手链。
她看着它,很久。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灯。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
苏晚捧着花的样子。
蒋澜愣住的样子。
她把手链塞进蒋澜手里的时候,蒋澜脸上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你要是只是想约我出来看她和你表白,你直接叫人给我录个视频就好了。”
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疼。
因为看着苏晚表白,她疼得受不了。
因为看着蒋澜愣住的样子,她以为蒋澜是在犹豫要不要接受。
因为……
因为她以为,蒋澜约她出来,就是为了让她看见这个。
她坐在黑暗里,想着这些。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什么关系都不是。”她说,“搞的情人不像情人,朋友不像朋友,一直都是我在困着自己。”
她笑了一下,很苦。
“有追求者,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她说,“毕竟比我年轻,比我活泼。我算什么?我只会躲,只会说忙,只会回‘哦’。”
她低下头。
“我以为我戴着她送的手链,就是什么了。”她说,“她只是随便送的,我当宝贝一样戴着。”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灯火。
“蒋澜。”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喜欢你。”
眼泪流下来。
“但你不喜欢我。”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
“你喜欢的,是那个年轻的,活泼的,会追人的苏晚。”
她深吸一口气。
“不是我也不可能是我”
她坐在黑暗里,很久。
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最后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周日早上,上海。
姜挽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她看了看手机,凌晨五点。
她起床,收拾东西。东西不多,来的时候就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一个行李箱。
六点,她打开房门。
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好像在等她。
“挽挽。”她站起来。
姜挽看着她。
“妈。”她说。
母亲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你爸昨晚喝多了,”她说,“你别怪他。”
姜挽摇摇头。
“不怪。”她说。
母亲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真的要走?”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机票买了。”
母亲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姜挽抱了她一下。
很短。
“妈,我走了。”她说。
她拖着行李箱,打开门。
走出去。
楼道很暗,她走得很慢。
走到一楼,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灰白色的外墙,剥落的墙皮,黑漆漆的楼道。
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下午,香港机场。
姜挽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
外面阳光很好。十二月的香港,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还是有点冷,但比上海暖和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
回来了。
她拿出手机,翻出宋皖余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宋医生,我回来了。」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心跳有点快。
很快,宋皖余回:
「欢迎回来。」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你吃宵夜吗?」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更快了。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现在?」
她回:
「嗯。刚下飞机,有点饿。」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好。哪里?」
她看着那个“好”,笑了。
然后回:
「深水埗那间小馆子?你记得吗?」
宋皖余回:
「记得。几点?」
她看了看时间。
「八点?我先回去放行李。」
宋皖余回:
「好。八点见。」
她看着那个“八点见”,心里暖暖的。
晚上八点,深水埗。
姜挽站在那间小馆子门口,等着。
八点整,一辆灰色的旅行车停在路边。
宋皖余下车,走过来。
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
姜挽摇摇头。
“刚到。”
她们走进去。老板认识姜挽,笑着打招呼。
“姜小姐,好久不见。”他说。
姜挽点点头。
“回了一趟上海。”她说。
她们坐下,点了两个菜,两碗饭。
“上海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不好。”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怎么了?”
姜挽低下头。
“我爸打我了。”她说。
宋皖余愣了一下。
“打你?”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一巴掌。”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为什么?”
姜挽想了想。
“因为我说不想相亲。”她说,“因为我说哥不是畜生。”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我没事。”她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宋皖余看着她。
“那种知道,”她问,“是什么感觉?”
姜挽想了想。
“就是,”她说,“不意外。但还是有点疼。”
宋皖余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
“姜挽。”她说。
“嗯?”
“你做得对。”她说。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
菜上来了。她们吃着,聊着。
聊上海,聊香港,聊那些小人。
吃完饭,她们走出来。
外面很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送你?”宋皖余问。
姜挽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走回去,很近。”
宋皖余点点头。
她们站在街边,没有动。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今天,”她说,“谢谢你出来。”
宋皖余看着她。
“谢什么?”
姜挽想了想。
“谢你陪我吃宵夜。”她说。
宋皖余笑了。
“不客气。”她说。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了一下宋皖余。
比之前久一点。
然后放开。
“晚安。”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晚安。”她说。
姜挽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宋皖余还站在车边,看着她。
她挥挥手。
宋皖余也挥挥手。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宋皖余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上车,开走。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路灯亮着,人少了很多,偶尔有车开过。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今晚很开心。」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我也是。」
宋皖余很快回:
「那个拥抱,谢谢你。」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不客气。」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很久。
窗外的街很安静。
她坐在沙发上,笑着。
周一,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上午,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秦安岚,那天的事,我想和你解释。」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哦。」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哦”,自己都烦。
但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戴上耳机,点开录音。
蒋澜的声音传出来。
她听着,眼泪流下来。
听完一遍,又听一遍。
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摘下耳机。
然后她打字:
「不用解释。我没事。」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维港。
天阴了,灰蒙蒙的,海也是灰的。
她站在那里,很久。
手机响了。
是蒋澜的消息:
「秦安岚,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想告诉你,那天约你出来,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苏晚会来。」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疼了一下。
然后回:
「知道。」
蒋澜很快回:
「那手链,你还戴吗?」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还给你了。」
蒋澜过了一会儿回:
「那是我送你的。」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更疼了。
然后回:
「所以还给你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坐在黑暗里,很久。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些话。
“那是我送你的。”
“所以还给你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但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蒋澜。
想着她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酒会。
想着她站在窗边的样子。
想着她们一起喝咖啡,一起去书店,一起去南丫岛,一起去赤柱。
想着她送她的手链,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摘下来。
想着现在,手链不在手腕上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空着的手腕。
什么都没有。
她笑了一下,很苦。
“什么关系都不是。”她说,声音很轻。
“搞的情人不像情人,朋友不像朋友。”
“一直都是我在困着自己。”
“现在,”她说,“该放开了。”
她坐在黑暗里,很久。
周二,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那个关于两个很慢的人的故事,还没写完。
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删掉,又打上,又删掉。
脑子里全是那天的事。
苏晚的表白。那束花。
秦安岚的话。那根手链。
她拿起那根手链,看着它。
细细的,银色的,挂着一个小小的月亮。
她一直戴着。那天还给我了。
她为什么要还?
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只是想约我出来看她和你表白,你直接叫人给我录个视频就好了。”
她以为我是故意的?
她以为我约她出来,是为了让她看苏晚表白?
她怎么会这么想?
蒋澜坐在那里,想了很多。
但她想不明白。
手机响了。
是苏晚的消息:
「蒋澜姐,你考虑好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再给我点时间。」
苏晚很快回:
「好。我等。」
她看着那个“我等”,心里更乱了。
她不知道该选谁。
或者说,她不知道,秦安岚到底在想什么。
她把手链戴在手腕上。
看着它。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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