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选择题

周二下午,中环。

秦安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那间咖啡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手冲咖啡。窗外是中环的街,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她看着那些人,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手放在桌上,手腕上空空的。

那条手链,还给了蒋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见面。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

但已经发了,收不回来。

咖啡端上来,她喝了一口。苦的。

她坐在那里,等着。

二十分钟后,门推开了。

蒋澜走进来。

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厚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脖子上围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她看见秦安岚,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她问。

秦安岚摇摇头。

“刚到。”

服务员过来,蒋澜点了一杯拿铁。

她们坐着,没说话。

窗外阳光淡淡的,落在桌上。

“秦安岚。”蒋澜先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蒋澜问。

秦安岚看着她。

“我不知道回什么。”她说。

蒋澜看着她。

“不知道回什么?”她问,“几十条消息,一条都不知道回什么?”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深吸一口气。

“那天在糖水店,”她说,“你为什么走?”

秦安岚低下头。

“蒋澜。”她开口。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说。

蒋澜等着她。

秦安岚抬起头,看着她。

“你和她,”她问,“在一起了吗?”

蒋澜愣了一下。

“谁?”

秦安岚看着她。

“苏晚。”

蒋澜看着她,很久。

“没有。”她说。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看着她。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问。

秦安岚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

拿铁端上来了。蒋澜没喝。

她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她叫她的名字。

秦安岚抬起头。

“你到底在想什么?”蒋澜问,“你为什么每次都不说?”

秦安岚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开口。

“蒋澜。”她说。

“嗯?”

“那条手链,”她问,“你还戴着吗?”

蒋澜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把手腕露出来。

细细的,银色的,挂着一个小小的月亮。

秦安岚看着那条手链,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

蒋澜看着她。

“秦安岚。”她开口。

“嗯?”

“你问这个做什么?”蒋澜问,“你把它还给我,又问我戴不戴?”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看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秦安岚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不知道。”秦安岚说。

蒋澜看着她。

“不知道?”她问。

秦安岚点点头。

“不知道。”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蒋澜看着她,心里疼了一下。

“秦安岚。”她开口。

“嗯?”

“你是不是,”蒋澜问,“喜欢我?”

秦安岚愣住了。

她看着蒋澜,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蒋澜。”她说。

“嗯?”

“我不知道。”她说。

蒋澜看着她。

“那你想知道吗?”她问。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等着她。

很久。

秦安岚抬起头,看着她。

“蒋澜。”她说。

“嗯?”

“今天,”她说,“先这样吧。”

蒋澜愣住了。

“什么?”

秦安岚站起来。

“我先走了。”她说。

“秦安岚!”蒋澜喊。

但秦安岚已经转身,推门出去了。

蒋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下午,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今天的预约记录。

今天有四个预约。十点,林生,第十四次来。十一点半,张小姐,第十五次来。三点,周子谦,第九次来。五点,陈太,第十六次来。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机响了。

是大姐的电话。

她看着屏幕,等了几秒,接起来。

“喂?”

“阿余,”大姐的声音传过来,“那个男的又打电话来了。”

宋皖余没说话。

“他说想再见你一面。”大姐说,“你就去见见吧,好不好?”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大姐。”她开口。

“嗯?”

“我不去。”她说。

大姐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宋皖余说,“我不去。”

大姐的声音变了。

“为什么?”她问,“人家条件那么好,等你那么久,你为什么不去?”

宋皖余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不想。”她说。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

“阿余,”她开口,声音软下来,“妈身体不好,你就不能让她安心吗?”

宋皖余的手握紧了。

“妈的事,”她说,“和我结婚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大姐急了,“妈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家!”

宋皖余没说话。

“阿余,”大姐说,“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宋皖余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她说。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去见见。”她说,“就一次。见了再说。”

宋皖余闭上眼睛。

“大姐。”她开口。

“嗯?”

“我说了,”她说,“不去。”

她挂了电话。

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然后她走到柜子边,打开抽屉。

那包□□还剩几根。

她抽出一根,点着,站在窗边吸。

苦的。

下午三点,周子谦准时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

“宋医生。”他在沙发上坐下。

宋皖余看着他。

“怎么了?”

周子谦沉默了一会儿。

“小林,”他说,“最近好多了。”

宋皖余看着他。

“是吗?”

周子谦点点头。

“嗯。”他说,“她开始自己去看心理医生了。”

宋皖余点点头。

“那很好。”她说。

周子谦看着她。

“宋医生,”他问,“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宋皖余愣了一下。

“什么?”

周子谦看着她。

“你看起来,”他说,“比上次瘦了。”

宋皖余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能吧。”她说。

周子谦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过头。

“宋医生。”他说。

“嗯?”

“谢谢你。”他说。

宋皖余笑了一下。

“不客气。”她说。

门关上了。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下午五点,陈太来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紫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个画筒。

“宋医生。”她在沙发上坐下。

宋皖余看着她。

“陈太,最近怎么样?”

陈太打开画筒,抽出一张画。

是一幅水彩。海边的黄昏,天空是橙红色的,海面上有一艘小船。

宋皖余看着那张画。

“这艘船,”她问,“要去哪里?”

陈太笑了。

“不知道。”她说,“但它在走。”

宋皖余看着她。

“那种走,”她说,“很好。”

陈太点点头。

“嗯。”她说,“不急。”

一小时过去。

陈太走了之后,宋皖余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想着那艘船。

它在走。

不知道去哪里。

但它在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黑了,维港的灯亮起来。

她看着那些灯,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姜挽发消息:

「今天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

「在雕第五十二个。」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雕什么?」

姜挽回:

「不知道。手知道。」

她回了一个笑脸。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五十二个。

手机亮了。

是那个李先生的消息:

「姜小姐,周五可以去取人像吗?」

她看着那行字,回:

「可以。」

对方很快回:

「太好了。那我周五下午过来。顺便请你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但答应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雕。

沙沙沙。

晚上九点,深水埗。

门铃响了。

姜挽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宋皖余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眼睛下面很黑,看起来很累。

“你怎么来了?”姜挽问。

宋皖余看着她。

“路过。”她说。

姜挽看着她,笑了。

“进来吧。”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姜挽刚泡的。

“今天怎么了?”姜挽问。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大姐又打电话了。”她说。

姜挽看着她。

“说什么?”

宋皖余低下头。

“说那个男的。”她说,“说妈身体不好,让我去见见。”

姜挽没说话。

宋皖余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不去了。”她说。

姜挽看着她。

“真的?”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不去了。”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宋皖余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你做得对。”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姜挽。”她开口。

“嗯?”

“我好累。”她说。

姜挽握着她的手。

“我在这儿。”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姜挽没动。

就让她靠着。

很久。

晚上十点,深水埗。

宋皖余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姜挽也站起来。

“路上小心。”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姜挽。”她开口。

“嗯?”

“那个客人,”她问,“请你吃饭的事,你想好了吗?”

姜挽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嗯。”她说,“想好了。”

宋皖余看着她。

“去吗?”

姜挽看着她。

“去。”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希望我去吗?”她问。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

“那是你的事。”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但不管你去不去,”宋皖余说,“我都在这儿。”

姜挽看着她,眼眶热了。

“我知道。”她说。

宋皖余转身,下楼。

姜挽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走回窗边,往下看。

宋皖余走到车边,抬起头,看见她。

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宋皖余上车,开走。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很久。

周三,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翻看着今天的预约记录。

今天只有两个预约。上午十点一个,下午三点一个。

她合上记录本,拿起手机。

有一条学会的消息:

「宋医生,下周三的督导会议,您的主讲题目定了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来。

下周的督导会议,她要主讲一个案例。

她回了:

「定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长期治疗。」

对方回了一个“好的”。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脑子很乱。

家里的压力。姜挽的事。那个客人请吃饭的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她不能一直这样。

她走回桌边,打开电脑,开始准备督导会议的PPT。

工作。

只有工作的时候,脑子才能静下来。

下午三点,预约的客人来了。

是一个新客人,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得体,说话很慢。她说她失眠,焦虑,总觉得心里有事,但不知道是什么。

宋皖余听着,偶尔问一句。

一小时过去。

客人走了之后,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想着那个客人的话。

“总觉得心里有事,但不知道是什么。”

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事。

她知道是什么。

但她不敢想。

周四,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人像。

明天就要交给客人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包好,放在一边。

手机亮了。

是那个李先生的消息:

「姜小姐,明天下午三点,我来取人像。然后一起去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宋皖余发消息:

「宋医生,明天我去吃饭。」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心里有点空。

她又发了一条:

「你会想我吗?」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很快。

很久。

宋皖余回:

「会。」

她看着那个字,眼眶热了。

周五下午,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等着。

三点整,一辆车停在楼下。

李先生从车上下来,抬起头,看见她,挥挥手。

她下楼,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姜小姐。”他说。

姜挽点点头。

“人像在楼上。”她说。

他们上楼。姜挽把人像拿给他。

他看着那张雕好的脸,很久。

“雕得真好。”他说。

姜挽没说话。

他把人像小心地放好,转过头,看着她。

“走吧,”他说,“吃饭去。”

姜挽点点头。

他们下楼,上车。

车子开动,姜挽看着窗外。

深水埗的街,慢慢往后退。

她想着宋皖余。

想着她说“会”。

晚上,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灯。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蒂。

她点着一根新的,吸了一口。

苦的。

脑子里想着姜挽。

想着她说“我去吃饭”。

想着她说“你会想我吗”。

她吸着烟,看着窗外。

想起阿妈的话。

“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是她。

是姜挽。

但她不敢说。

她有什么资格说?

她有家庭的压力。有大姐的唠叨。有那个一直在等的男的。

她什么都给不了姜挽。

她吸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在黑暗里,没人看见。

就像她的生活。

晚上九点,中环某间餐厅。

姜挽坐在窗边,对面是李先生。

餐厅很安静,灯光昏黄。桌上摆着几道菜,都是他点的。

“尝尝这个,”他指着其中一道,“这间店的招牌。”

姜挽夹了一口,点点头。

“好吃。”

他笑了。

“你喜欢就好。”

他们吃着,聊着。聊他的工作,聊她的雕刻,聊香港的生活。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姜小姐。”他忽然开口。

姜挽看着他。

“嗯?”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说。

姜挽等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住,”他问,“不孤单吗?”

姜挽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了想。

“还好。”她说。

他看着她。

“还好?”他问。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有事情做。”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

“那就好。”他说。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车子停在楼下,他转过头,看着她。

“姜小姐。”他说。

“嗯?”

“下次,”他问,“还能请你吃饭吗?”

姜挽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他笑了。

“那下周?”他问。

姜挽点点头。

“好。”

她下车,上楼。

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开走。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宋皖余发消息:

「我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心里有点空。

她又发了一条:

「你吃饭了吗?」

宋皖余回:

「吃了。泡面。」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热了。

然后她打字:

「明天我给你送汤。」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不用,太远了。」

她回:

「不远。我走得到。」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周六中午,中环。

姜挽站在宋皖余楼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

这次是莲藕排骨汤。甜的,很好喝。

宋皖余下来接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毛衣,长发披着。

“又来了?”她问。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说好的。”

她们上楼。宋皖余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屋子里还是那样,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那个小人还在,拿着生日蛋糕。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喝着汤。

“昨天吃饭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还好。”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那个人呢?”

姜挽看着她。

“他说下周再请我。”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那你去吗?”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问:

“你希望我去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姜挽。”她开口。

“嗯?”

“那是你的事。”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但我想知道,”她说,“你怎么想。”

宋皖余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她们身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姜挽。

“我希望你开心。”她说。

姜挽看着她,眼眶热了。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开心吗?”她问。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淡。

“你在这儿,”她说,“我就开心。”

姜挽看着她,笑了。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汤很好喝。」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不客气。」

宋皖余很快回:

「下周还来吗?」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来。」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很久。

窗外的街很热闹。

她坐在沙发上,笑着。

周日晚上,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盯着手机屏幕。

苏晚的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蒋澜姐,我想了很久,你不用再想了,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我不想再等了,我更希望你跟我讲,同意还是不同意,而不是一直都在吊着我。」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手指放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同意?

她喜欢苏晚吗?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

不同意?

那她喜欢谁?秦安岚吗?

她不知道。

秦安岚从来不说什么,约她出来,她转身就走,发消息给她,她一条不回,问她喜不喜欢,她说不知道。

她到底在想什么?

蒋澜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中环的夜景,灯火通明,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出另一个对话框。

「皖余,明天有空吗?我想找你聊聊。」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很快,对方回:

「有。下午三点?」

她回:

「好。」

周一,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五十三个。

手机亮了。

是那个李先生的消息:

「姜小姐,这周五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上周五吃完饭,他说“下次还能请你吃饭吗”,她答应了。

现在他来了。

她回:

「有。」

对方很快回:

「太好了。那周五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她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宋皖余发消息:

「宋医生,周五他又请我吃饭。」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心里有点空。

她又发了一条:

「你会想我吗?」

很久。

宋皖余回:

「会。」

她看着那个字,眼眶热了。

周一下午,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等着蒋澜。

三点整,敲门声响了。

“请进。”

蒋澜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厚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眼睛下面有青黑,看起来很累。

“坐。”宋皖余指了指沙发。

蒋澜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

“怎么了?”宋皖余问。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给我发消息了。”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说什么?”

蒋澜低下头。

“说她的耐心是有限的。说不想再等了。让我告诉她同意还是不同意。”

宋皖余点点头。

“你怎么想?”

蒋澜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说。

宋皖余等着她说下去。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

“皖余,”她开口,“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了想。

“就是,”她说,“想见她。见了开心。见不到会想。她难过你更难过。”

蒋澜看着她。

“那你呢?”她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宋皖余的手顿了一下。

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冷冷的空气传过来。

“有。”她说。

蒋澜看着她。

“谁?”

宋皖余没说话。

蒋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皖余。”她开口。

“嗯?”

“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秦安岚。”蒋澜说,“她从来不说什么。约她出来,她转身就走。发消息给她,她一条不回。问她喜不喜欢,她说不知道。”

她的眼眶红了。

“但我还是会想她。”她说,“想她在做什么。想她为什么不回消息。想她是不是……”

她停住了。

宋皖余看着她。

“是不是什么?”

蒋澜低下头。

“是不是也喜欢我,但不敢说。”

宋皖余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蒋澜。”她开口。

蒋澜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宋皖余说,“她可能和你一样。”

蒋澜愣了一下。

“什么?”

宋皖余看着她。

“她可能也在想,”她说,“想你在做什么。想你为什么发那么多消息。想她是不是应该回。”

蒋澜看着她。

“那她为什么不回?”

宋皖余想了想。

“因为怕。”她说。

蒋澜愣住了。

“怕什么?”

宋皖余看着她。

“怕说了,就收不回来了。”她说,“怕说了,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蒋澜看着她,很久。

下午四点,蒋澜走了之后,宋皖余坐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阳光淡淡的,落在茶几上。

她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

“怕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怕说了,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她也是在说自己。

想着姜挽。

想着她说“周五他又请我吃饭”。

想着她说“你会想我吗”。

她说了“会”。

但那是答案吗?

她不知道。

手机响了。

是大姐的电话。

她看着屏幕,等了几秒,接起来。

“喂?”

“阿余,”大姐的声音传过来,“妈说想你了。周末回来吗?”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回。”她说。

大姐顿了一下。

“那个男的,”她问,“你真的不见?”

宋皖余深吸一口气。

“大姐。”她说,“我说过了,不见。”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

“阿余,”她开口,声音软下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宋皖余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她说。

大姐叹了口气。

“你自己想清楚吧。”她说,“妈身体不好,我不想她操心。”

电话挂了。

宋皖余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抽屉。

那包□□还剩几根。

她抽出一根,点着,站在窗边吸。

苦的。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已经连续工作二十多天了。

手没停过。

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

是蒋澜的消息:

「秦安岚,我今天去找皖余了。」

她看着那行字,手停住了。

继续往下看。

「我和她说了很多。说苏晚,说你,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你可能也在怕。」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秦安岚,你在怕什么?」

她看着那个问题,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怕。”她说。

“怕说了,你就走了。”

“怕说了,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周二,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五十三个。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今天忙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在雕。」

宋皖余很快回:

「晚上有空吗?想去你那儿看看。」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回:

「有。」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宋皖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侧身让她进来。

宋皖余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今天是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打开袋子。

“糖水。”她说,“红豆沙,热的。”

姜挽笑了。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喝着红豆沙。

“第五十三个雕完了?”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小人,递给她。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

很小,像一颗心。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拿着什么?”她问。

姜挽想了想。

“心。”她说,“自己的心。”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也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今天,”姜挽说,“好像不太开心。”

宋皖余愣了一下。

“有吗?”

姜挽点点头。

“有。”她说,“眼睛下面,又黑了。”

宋皖余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能最近忙。”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你还好吗?”她问。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宋皖余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我在这儿。”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说。

晚上九点,深水埗。

宋皖余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姜挽也站起来。

“路上小心。”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姜挽。”她开口。

“嗯?”

“周五,”她问,“他几点来接你?”

姜挽愣了一下。

“七点。”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宋皖余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问一下。”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走上前,轻轻抱了一下宋皖余。

比之前久一点。

然后放开。

“晚安。”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晚安。”她说。

她转身,下楼。

姜挽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走回窗边,往下看。

宋皖余走到车边,抬起头,看见她。

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宋皖余上车,开走。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很久。

周三,中环。

宋皖余坐在学会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排实习咨询师。

今天是督导会议。

她主讲了一个案例: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长期治疗。

讲的时候,她脑子里很静。

只有案例。只有治疗的过程。只有那些专业的东西。

讲完了,下面有人提问。

她一一回答。

会议结束的时候,有人走过来。

“宋医生,讲得真好。”是一个年轻的实习咨询师,女生,二十多岁,眼睛亮亮的。

宋皖余点点头。

“谢谢。”

那个女生看着她。

“宋医生,”她问,“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做什么?”

宋皖余愣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就是休息。”

女生笑了。

“那有机会,”她说,“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宋皖余看着她。

“我……”她开口。

女生连忙摆手。

“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就是……想多请教一下。”

宋皖余点点头。

“好。”她说,“有机会。”

女生笑了,转身走了。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五十四个。

手机亮了。

是那个李先生的消息:

「姜小姐,周五晚上七点,我来接你。餐厅订好了,在海边。」

她看着那行字,回:

「好。」

对方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有点怪怪的。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雕。

沙沙沙。

雕了一会儿,她停下来。

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着那些热气,想着宋皖余。

想着她说“周五他几点来接你”。

想着她说“就是想问一下”。

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她想见她。

周四,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看着手机。

苏晚的消息没有再发。

但她知道,她在等。

等她的回答。

她拿起手机,翻出秦安岚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

「秦安岚,你在怕什么?」

没有回复。

她看着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她打字:

「秦安岚,周五有空吗?我想见你。最后一次。」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很快。

很久。

手机亮了。

是秦安岚的回覆:

「好。老地方?」

她看着那个“好”,眼眶热了。

回:

「好。七点。」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二月的第一天,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脖子上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有太阳。”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椰汁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椰汁糕。”她说,“你不是说好吃吗。”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好吃。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今晚,”她说,“他请吃饭。”

宋皖余看着她。

“嗯。”她说,“海边。”

宋皖余点点头。

“那很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今晚,”姜挽问,“做什么?”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了想。

“工作。”她说,“有个报告要写。”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宋皖余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写完告诉我。”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笑了。

“好。”她说。

晚上七点,中环。

秦安岚坐在那间咖啡馆里,等着。

靠窗的位置,和上次一样。

窗外是中环的街,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她看着那些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放在桌上,手腕上空空的。

那条手链,还给了蒋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但她答应了。

七点整,门推开了。

蒋澜走进来。

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的厚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脖子上围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她看见秦安岚,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她问。

秦安岚摇摇头。

“刚到。”

服务员过来,蒋澜点了一杯拿铁。

她们坐着,没说话。

窗外阳光已经没了,天黑了,街灯亮起来。

“秦安岚。”蒋澜先开口。

“嗯?”

“我今天约你出来,”蒋澜说,“是想问你一句话。”

秦安岚看着她。

“你问。”

蒋澜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喜不喜欢我?”她问。

秦安岚愣住了。

她看着蒋澜,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蒋澜。”她开口。

“嗯?”

“我不知道。”她说。

蒋澜看着她。

“不知道?”她问。

秦安岚点点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

她停住了。

蒋澜等着她。

很久。

秦安岚抬起头,看着她。

“我每天都在想你。”她说。

蒋澜愣住了。

秦安岚看着她。

“想你在做什么。想你好不好。想你为什么不放弃。”

她的眼眶红了。

“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蒋澜看着她,心里疼了一下。

“秦安岚。”她开口。

“嗯?”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蒋澜问。

秦安岚看着她。

蒋澜伸出手,把手腕露出来。

那条手链,还戴着。

“你送我的,”她说,“我一直戴着。”

秦安岚看着那条手链,眼泪流下来。

蒋澜看着她。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她说,“但我想告诉你,我在这儿。”

秦安岚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开口。

“蒋澜。”她说。

“嗯?”

“苏晚呢?”她问。

蒋澜愣了一下。

“什么?”

秦安岚看着她。

“她还在等你。”她说。

蒋澜沉默了。

秦安岚低下头。

“你先想清楚吧。”她说。

她站起来。

“秦安岚!”蒋澜喊。

但秦安岚已经转身,推门出去了。

蒋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晚上九点,海边。

姜挽坐在餐厅里,对面是李先生。

餐厅很大,落地窗对着海。窗外是黑漆漆的海面,远处有几艘船,亮着灯。

“喜欢这里吗?”他问。

姜挽点点头。

“喜欢。”

他笑了。

他们吃着,聊着。聊他的工作,聊她的雕刻,聊很多事。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

“姜小姐。”他开口。

姜挽看着他。

“嗯?”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说。

姜挽等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对我,”他问,“有感觉吗?”

姜挽愣住了。

她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

“不知道?”

姜挽点点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

她停住了。

他等着她。

姜挽看着他。

“有人在等我。”她说。

他愣了一下。

“谁?”

姜挽没说话。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知道了。”

姜挽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他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吃饭吧。”

他们继续吃,但气氛不一样了。

晚上十点,深水埗。

姜挽回到家,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少了。卖吃的摊子收了,只有几个晚归的人匆匆走过。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给宋皖余发消息:

「我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心里有点空。

她又发了一条:

「报告写完了吗?」

宋皖余回:

「写完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然后她打字:

「那你在做什么?」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在窗边站着。看维港的灯。」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我也在窗边站着。看下面的街。」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很久。

然后她打字:

「宋医生。」

「嗯?」

「我今天告诉他,有人在等我。」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很快。

很久。

宋皖余回:

「谁?」

她看着那个字,笑了。

然后回:

「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心跳更快了。

很久。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姜挽。」

她看着那个名字,拿起手机。

回:

「嗯?」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我在这儿。」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眶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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