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一月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比前几天的阴冷好多了。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脖子上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眯着眼睛,旁边放着一杯茶。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有太阳。”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还有十分钟。
她在皇后大道中慢慢走着。中环的周五下午,人很多,游客,上班族,挤在人行道上。她走在人群里,想着等下要说什么。
第四十九个雕完了。
这周她来了三次。周一,周三,今天周五。每次都给宋皖余送汤。周一是玉米排骨,周三是莲藕排骨,今天是萝卜炖牛腩。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送汤。
就是想送。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马蹄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马蹄糕。”她说,“你不是说好吃吗。”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清甜,爽口,很好吃。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我哥有消息了。”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什么消息?”
姜挽低下头。
“不知道。”她说,“我妈说,让我过年回去。说有事要说。”
宋皖余看着她。
“你想回去吗?”
姜挽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也不想。”
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穿过冷冷的空气传过来。
“那种想和不想,”宋皖余问,“是什么感觉?”
姜挽想了想。
“就是想见他。”她说,“但又怕见了,不是我想的那样。”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怕,”她说,“很正常。”
姜挽看着她。
“你也会怕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会。”她说,“很多事都怕。”
姜挽看着她。
“比如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比如……”她开口。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怎么了?”姜挽问。
宋皖余看着手机,很久。
然后抬起头。
“我妈住院了。”她说。
下午四点,元朗医院。
宋皖余赶到的时候,阿妈已经进了病房。
大姐在走廊里等着,看见她,迎上来。
“怎么才来?”她问。
宋皖余没理她,直接走进病房。
阿妈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屏幕上跳动着数字。
她站在那里,看着阿妈。
很久。
大姐走进来,站在她旁边。
“医生说,突发性心衰。”她说,“还好送得及时。”
宋皖余没说话。
“阿余。”大姐开口。
“嗯?”
“妈这次,差点就……”大姐没说完。
宋皖余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
“妈醒过来之后,”她说,“我问过她,有什么心愿。”
宋皖余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大姐看着她,“想看你结婚。”
宋皖余的手握紧了。
大姐往前走了一步。
“阿余,”她说,“那个男的,还在等,人家真的很好。你就不能……”
宋皖余打断她。
“大姐。”她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大姐看着她。
“那什么时候说?”她问,“等妈真的不行了再说?”
宋皖余没说话。
大姐叹了口气。
“你自己想想吧。”她说完,走出病房。
宋皖余站在那里,看着阿妈。
很久。
然后她在床边坐下,握住阿妈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
她握着,很久没动。
晚上,元朗医院。
阿妈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宋皖余,愣了一下。
“阿余?”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宋皖余俯下身。
“阿妈,我在。”
阿妈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宋皖余握紧她的手。
“你住院了,我能不来吗?”
阿妈笑了一下,很淡。
“没事。”她说,“老毛病。”
宋皖余看着她。
“阿妈。”她开口。
“嗯?”
“你吓死我了。”她说。
阿妈看着她,眼眶红了。
“对不起。”她说。
宋皖余摇摇头。
“不要说对不起。”她说,“你好好养病。”
阿妈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阿余。”阿妈开口。
“嗯?”
“大姐和你说什么了?”阿妈问。
宋皖余愣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
阿妈看着她。
“阿余,”她说,“妈不是逼你。”
宋皖余看着她。
“妈只是担心。”阿妈说,“担心你一个人。担心你以后怎么办。”
宋皖余没说话。
阿妈握紧她的手。
“你心里那个人,”阿妈问,“是谁?”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阿妈。”她开口。
“嗯?”
“我不知道。”她说,“但……”
她停住了。
阿妈等着她。
“但她让我不累。”宋皖余说。
阿妈看着她,目光很深。
“那就好。”她说。
宋皖余抬起头,看着她。
“阿妈,”她说,“你不问是谁?”
阿妈摇摇头。
“不问。”她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俯下身,抱住阿妈。
很久。
晚上九点,元朗医院门口。
宋皖余站在外面,点了一根烟。
风很冷,吹得烟灰四处飘散。
她吸了一口,苦的。
脑子里很乱。
阿妈的话。大姐的话。
姜挽的脸。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
是姜挽的消息:
「宋医生,你妈怎么样了?」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醒了。没事了。」
姜挽很快回:
「那就好。你累吗?」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热了。
回:
「累。」
姜挽回了一个字:
「我在这儿。」
她看着那三个字,很久。
然后回:
「我知道。」
周六下午,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那个关于两个很慢的人的故事,还是没写完。
她写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秦安岚不回消息。已经十几天了。
苏晚一直在等。等她回复。
她不知道该选谁。
或者说,她不知道秦安岚到底在想什么。
手机响了。
是苏晚的消息:
「蒋澜姐,今晚有空吗?我想和你聊聊。」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好。哪里?」
苏晚很快回:
「七点,那间法餐?你喜欢的那个。」
她回:
「好。」
晚上七点,中环。
蒋澜走进那间法餐厅的时候,苏晚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精心打扮过。桌上摆着一瓶酒,已经开了。
“蒋澜姐。”她站起来,笑了一下。
蒋澜在她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苏晚摇摇头。
“刚到。”
服务员拿来菜单。她们点了菜,酒已经倒上了。
苏晚端起酒杯。
“蒋澜姐,”她说,“我敬你。”
蒋澜端起杯,喝了一口。
她们吃着,聊着。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的事。
苏晚一直笑着,但眼睛里有一种蒋澜看不懂的东西。
酒喝到一半,苏晚放下杯子。
“蒋澜姐。”她开口。
蒋澜看着她。
“嗯?”
苏晚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问:
“你是不是,喜欢秦安岚?”
蒋澜愣住了。
“什么?”
苏晚看着她。
“我问你,”她说,“你是不是喜欢秦安岚?”
蒋澜没说话。
苏晚的眼睛红了。
“蒋澜姐,”她说,“我等了你好久。”
蒋澜看着她。
“第一次表白,你说要考虑。我等了。”
“第二次表白,你说再给你时间。我等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一直在等。”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你每次都说再等等,再想想。我以为你真的在想。”
蒋澜看着她,心里疼了一下。
“苏晚……”她开口。
苏晚打断她。
“但你每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说,“你都在想她。”
蒋澜愣住。
苏晚看着她。
“你看手机。你看她有没有回消息。你看她送你的那条手链。”
蒋澜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那条秦安岚送她的,细细的,银色的,挂着一个小月亮的手链。
苏晚的眼泪一直流。
“蒋澜姐,”她说,“你可以告诉我的。”
蒋澜抬起头,看着她。
“你可以说,你喜欢的是她。可以拒绝我。”苏晚说,“我等了这么久,等的不是你的犹豫。是你的一句真话。”
蒋澜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
“苏晚……”蒋澜叫她。
苏晚看着她。
“蒋澜姐,”她说,“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但我不想再等了。”
她转身,走了。
蒋澜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很久。
晚上,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
脑子里全是苏晚的话。
“你每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都在想她。”
“你看她有没有回消息。你看她送你的那条手链。”
她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细细的,银色的,挂着一个小小的月亮。
秦安岚送的。
她一直戴着。
从那天还回来之后,就一直戴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苏晚说的对。
她拿起手机,翻出秦安岚的对话框。
几十条消息,一条都没回。
她打了一行字:
「秦安岚,我想见你。」
打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点了发送。
晚上九点,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已经连续工作十五天了。
手没停过。
手机还在抽屉里。
但她今天拿出来看了。
因为蒋澜的消息,一直在响。
她打开。
几十条未读。
最后一条是刚刚发的:
「秦安岚,我想见你。」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疼得厉害。
但她没有回。
把手机放回抽屉。
走回工作台,继续画。
画着画着,手停了。
她坐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蒋澜。”
“我也想见你。”
“但我不能。”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周日,元朗医院。
宋皖余坐在病床边,给阿妈削苹果。
阿妈的气色好多了,靠在床头,看着电视。
还是那些粤语长片,黑白的,声音很大。
大姐今天没来。
“阿余。”阿妈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说的那个人,”阿妈问,“是上次那个吗?”
宋皖余愣了一下。
“什么?”
阿妈看着她。
“就是让你不累的那个。”她说。
宋皖余没说话。
阿妈看着她。
“阿余,”她说,“妈不会逼你。妈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我过得还好。”
阿妈笑了。
“那就好。”她说。
宋皖余握着她的手。
“阿妈,”她说,“你好好养病。别的不要想。”
阿妈点点头。
晚上,元朗。
宋皖余开车回中环。
山路很黑,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段路。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脑子里很乱。
阿妈的话。大姐的话。姜挽的脸。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她知道,她想去见姜挽。
车开到一半,她停在路边。
拿出手机,给姜挽发消息:
「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
「没有。在雕。」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我去看你?」
姜挽很快回:
「现在?」
她回:
「嗯。路过。」
姜挽回了一个字:
「好。」
她发动车,继续开。
晚上十点,深水埗。
宋皖余把车停在楼下,上楼。
姜挽已经开门等着了。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着,看见宋皖余,愣了一下。
“你……”她开口。
宋皖余站在门口,看着她。
“路过。”她说。
姜挽看着她,笑了。
“进来吧。”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姜挽刚泡的。
“你妈怎么样了?”姜挽问。
宋皖余点点头。
“好多了。”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你呢?”她问,“你怎么样?”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姜挽。”她说。
“嗯?”
“我好累。”她说。
姜挽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宋皖余的手。
那只手很暖。
“我在这儿。”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
就让她握着。
很久。
晚上十一点,深水埗。
宋皖余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姜挽也站起来。
“路上小心。”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姜挽。”她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
姜挽看着她。
“谢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谢你每次都在。”她说。
姜挽笑了。
“不客气。”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了一下姜挽。
比之前久一点。
然后放开。
“晚安。”她说。
姜挽看着她。
“晚安。”她说。
宋皖余转身,下楼。
姜挽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走回窗边,往下看。
宋皖余走到车边,抬起头,看见她。
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宋皖余上车,开走。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很久。
周一,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已经连续工作十六天了。
手没停过。
手机还在抽屉里。
她知道还有消息。
但她没看。
中午的时候,她打开抽屉,拿出手机。
五十几条消息。
蒋澜的。
「秦安岚,我想见你。」
「你为什么不回?」
「我知道你在看。」
「苏晚昨天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她看着那行字,手停住了。
继续往下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但我知道,我一直在想你。」
「想你为什么不回消息。想你为什么躲着我。想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秦安岚看着那些消息,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回。
把手机放回抽屉。
走回工作台,继续画。
画着画着,手停了。
她坐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维港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蒋澜。”
“我喜欢你。”
“从那个酒会就开始了。”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五十个。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今天累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还好。在雕第五十个。」
宋皖余很快回:
「雕什么?」
她想了想,回:
「不知道。手知道。」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暖的。
然后打字:
「你妈今天怎么样?」
宋皖余回:
「好多了。下周出院。」
她回:
「那就好。」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姜挽。」
她看着那个名字,心跳快了。
回:
「嗯?」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谢谢你。」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回:
「不客气。」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很久。
窗外的街很热闹。
她站在窗台前,笑着。
周二下午,中环。
蒋澜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阴着。一月底的香港,冷得钻进骨头里,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她把围巾裹紧了些,慢慢走着。
昨晚一夜没睡。
给苏晚发消息道歉,写了删,删了写,折腾到凌晨四点。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苏晚,对不起。我真的需要时间想清楚。」
苏晚没回。
她不知道苏晚是不是还在生气,是不是再也不想理她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清楚了没有。
路过那间糖水店,她停下来。
老地方。
和秦安岚一起来过的地方。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店里很暖和,糖水的甜香味飘着。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红豆沙,热的。”她对老板说。
老板点点头,走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人匆匆走过。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红豆沙来了。”老板把碗放在她面前。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
就在这时,余光里看见一个人。
站在柜台前,正在打包。
黑色的大衣,深灰色的围巾,头发披着。
秦安岚。
蒋澜愣住了。
秦安岚没有看见她。她低着头,等老板打包糖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像是要带走。
蒋澜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角的痣。
她瘦了。
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
蒋澜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叫她。
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秦安岚接过打包好的糖水,转身。
然后她看见了蒋澜。
两个人都愣住了。
隔着一屋子的糖水香味,隔着几张桌子,隔着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沉默和消息,她们看着对方。
一秒。两秒。三秒。
秦安岚的手握紧了保温袋。
然后她低下头,转身,推门出去。
“秦安岚!”蒋澜站起来。
但门已经关上了。
她追出去。
街上没有人。秦安岚走得很快,已经走到街角了。
“秦安岚!”她又喊了一声。
秦安岚没回头。
拐进巷子,不见了。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
很久。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五十一个。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还好。在雕。」
宋皖余很快回:
「第五十一个了?」
她回:
「嗯。」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暖的。
手机又亮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消息:
「姜小姐你好,我是上周联系过你的李先生。想问一下,那个人像大概什么时候能雕好?」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来。
上周有人加她微信,说要订一个人像,送朋友的。她回复了,说了价格和时间,对方说考虑一下。
她回:
「如果您确定要,两周可以雕好。」
对方很快回:
「确定要。我明天先付一半定金可以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回:
「可以。」
对方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想着又要开始雕人像了。
上次那个,客人说朋友很喜欢。
这次这个,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雕。
沙沙沙。
周三早上,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一月的早晨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村口那只黄狗缩在角落里,看见她,摇摇尾巴,没动。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舔了舔她的手,继续缩着。
她站起来,往里走。
阿妈出院三天了。她每天下班都过来看看,有时候住一晚,有时候当天来回。
走到家门口,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是那些粤语长片,黑白的,声音很大。大姐今天也在,坐在旁边剥蒜。
“阿余返来啦?”大姐抬起头。
阿妈转过头看她一眼,点点头。
她在沙发上坐下。
“阿妈今天怎么样?”她问。
阿妈点点头。
“好多了。”
大姐在旁边开口。
“阿余,”她说,“昨天那个男的又打电话来了。”
宋皖余看着她。
“哪个男的?”
大姐愣了一下。
“就那个啊,相亲那个。他说想再见你一面。”
宋皖余没说话。
大姐看着她。
“你就去见见吧,”她说,“人家真的很有诚意。”
宋皖余站起来。
“我去煮汤。”她说。
她走进厨房,把门关上。
站在灶台前,很久没动。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姜挽发消息:
「今天忙吗?」
过了一会儿,姜挽回:
「在雕人像。新接的单子。」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加油。」
姜挽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手机,开始煮汤。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已经连续工作十九天了。
手没停过。
手机放在桌上。
今天在糖水店看见蒋澜之后,她回来就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了。
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知道有消息。
但她没看。
她不敢看。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蒋澜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红豆沙。
她瘦了。
眼睛下面有青黑,好像没睡好。
她看见自己的时候,愣住了。
那一眼,秦安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疼。
还是想她。
还是……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拿起手机,翻开。
几十条消息。
蒋澜的。
「秦安岚,你今天为什么走?」
「我在糖水店坐了很久。你没回来。」
「我想见你。」
「你真的不想理我了吗?」
她看着那些消息,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回。
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
走回工作台,继续画。
画着画着,手停了。
她坐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蒋澜。”
“我想你。”
“但我不敢见你。”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周四,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那个人像。
已经雕了三天了。脸部的轮廓出来了,眼睛还没雕。
她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
手机亮了。
是那个李先生的消息:
「姜小姐,今天方便去看看吗?我想看看进度。」
她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看进度?
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客人。
她想了想,回:
「可以。明天下午?」
对方很快回:
「今天下午可以吗?我正好在深水埗附近。」
她犹豫了一下。
回:
「好。几点?」
对方回:
「三点?方便吗?」
她回:
「方便。」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怪怪的。
但也没多想。
继续雕。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黑色的厚外套。个子很高,长得很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姜小姐?”他问。
姜挽点点头。
“李先生?”
他点点头。
“叫我阿杰就行。”他说。
姜挽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四处看了看。看见窗台上那些小人,他停下来。
“这些都是你雕的?”他问。
姜挽点点头。
“嗯。”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认真。
“雕得真好。”他说。
姜挽没说话。
他看完了,转过头,看着她。
“那个人像呢?”
姜挽带他到工作台前,把那个人像拿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着。
“这是……”他看着那张还没雕完的脸。
姜挽点点头。
“嗯。还差眼睛。”
他看着那张脸,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姜挽。
“你雕的时候,”他问,“在想什么?”
姜挽愣了一下。
“什么?”
他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就是随便问问。”
他把人像还给她。
“雕得很好。”他说,“我很期待成品。”
姜挽点点头。
他走了之后,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走回工作台,继续雕。
沙沙沙。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那个人像。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还好。那个订人像的客人今天来看进度了。」
宋皖余很快回:
「来看进度?」
她回:
「嗯。他说正好在附近。」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奇怪。」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回:
「我也觉得奇怪。」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暖的。
然后打字:
「你妈今天怎么样?」
宋皖余回:
「好多了。自己下床走动了。」
她回:
「那就好。」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姜挽。」
她看着那个名字,心跳快了。
回:
「嗯?」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宋医生。」
宋皖余回:
「嗯?」
她打字: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很久。
周五下午,中环。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一月的最后一天,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脖子上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有太阳。”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红豆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红豆糕。”她说,“你不是说好吃吗。”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好吃。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那个人像,”她说,“快雕完了。”
宋皖余看着她。
“那个客人呢?还来看吗?”
姜挽摇摇头。
“没有。”她说,“就那一次。”
宋皖余点点头。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
姜挽想了想。
“奇怪。”她说,“但又……”
她停住了。
宋皖余等着。
“又有点,”姜挽说,“被看到的感觉。”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那种被看到,”她问,“是什么感觉?”
姜挽想了想。
“就是,”她说,“他在看我的东西。认真的看。”
宋皖余点点头。
“那很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是吗?”
宋皖余点点头。
“嗯。”她说,“有人在看你的东西,认真的看。那是好事。”
姜挽看着她,笑了。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那个人像。
最后一步了。眼睛。
她雕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轻。
手机亮了。
是那个李先生的消息:
「姜小姐,人像雕得怎么样了?」
她看着那行字,回:
「明天可以雕完。」
对方很快回:
「太好了。明天我能来看看吗?」
她想了想,回:
「可以。下午?」
对方回:
「好。三点?」
她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继续雕眼睛。
沙沙沙。
周六下午,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人像。
雕完了。
清秀的脸,温柔的眼睛,浅浅的笑意。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李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下午好。”他说,笑了一下。
姜挽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看见工作台上的人像,走过去。
拿起来,看着。
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姜挽。
“雕得真好。”他说。
姜挽没说话。
他把人像放下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买了点水果。”他说,“谢谢你。”
姜挽看着那个袋子,愣了一下。
“不用。”她说。
他笑了笑。
“拿着吧。”他说,“你雕了这么久,应该的。”
姜挽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姜小姐。”他开口。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说。
姜挽等着。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平时,”他问,“一个人住吗?”
姜挽愣了一下。
“什么?”
他笑了笑。
“没什么。”他说,“就是随便问问。”
他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下周我来取人像。”
姜挽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姜小姐。”他说。
“嗯?”
“下次,”他说,“可以请你吃饭吗?”
姜挽愣住了。
他看着她,等着。
很久。
“我……”姜挽开口。
他笑了笑。
“不用现在回答。”他说,“你想想。下周我来取人像的时候,告诉我。”
他推门出去。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晚上,深水埗。
姜挽坐在沙发上,想着下午的事。
他问“一个人住吗”。他说“请你吃饭”。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心里有点乱。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那个人像雕完了。」
宋皖余很快回:
「恭喜。」
她看着那个“恭喜”,很久。
然后打字:
「宋医生。」
「嗯?」
她想了想,打字:
「那个客人说,下周请我吃饭。」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很快。
过了一会儿,宋皖余回:
「你怎么说?」
她看着那行字,回:
「我说想想。」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你想去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回:
「不知道。」
宋皖余回了一个字:
「哦。」
她看着那个“哦”,心里有点空。
然后她打字:
「宋医生。」
「嗯?」
她打字:
「你希望我去吗?」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更快了。
很久。
宋皖余回:
「那是你的事。」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更空了。
然后她回:
「我知道。」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姜挽。」
「嗯?」
「不管你去不去,」宋皖余说,「我都在这儿。」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回:
「我知道。」
晚上十一点,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灯。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蒂。
她点着一根新的,吸了一口。
苦的。
脑子里想着姜挽的消息。
“那个客人说,下周请我吃饭。”
“你希望我去吗?”
她希望吗?
她不知道。
她有什么资格希望?
她什么都不是。
只是她的医生。
只是偶尔一起吃宵夜的朋友。
只是……
她吸着烟,看着窗外。
想起阿妈的话。
“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是她。
是姜挽。
但她不敢说。
她有什么资格说?
她有家庭的压力。有大姐的唠叨。有那个一直在等的男的。
她什么都给不了姜挽。
她吸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在黑暗里,没人看见。
就像她的生活。
周日,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那个故事还是没写完。
她写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那天糖水店的事。
秦安岚看见她,转身就走。
她追出去,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手机响了。
是苏晚的消息:
「蒋澜姐,你发的消息我收到了。我想了很久。」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
继续往下看。
「我原谅你。但我需要时间。这段时间,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空了一下。
回:
「好。」
苏晚回了一个字:
「嗯。」
她看着那个“嗯”,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出秦安岚的对话框。
几十条消息,一条都没回。
她打了一行字:
「秦安岚,我想见你。就一次。说清楚。」
打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点了发送。
发出去之后,她坐在那里,等着。
很久。
没有回复。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已经连续工作二十天了。
手没停过。
手机放在桌上。
蒋澜的消息,她看了。
“我想见你。就一次。说清楚。”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打字:
「好。下周。老地方。」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心跳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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