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那个故事还是没写完。
她已经卡了一个月了。
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她拿起手机,翻出秦安岚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五天前。
她发「你在做什么」,秦安岚没回。
她发「秦安岚?」,还是没回。
她发「你还好吗?」,依然没回。
她看着那些没有回复的消息,心里空空的。
以前她发消息,秦安岚至少会回一个“哦”。
现在连“哦”都没有了。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中环的高楼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楼,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秦安岚了。
多久了?
她算了一下。
从上个月在超市门口见过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那次之后,她发过几次消息,约她出来。秦安岚说忙,说下次,说再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站在那里,想着这些。
想着秦安岚站在超市门口的样子。
想着她推车里那包话梅。
想着她说“不喜欢”的时候,那种眼神。
她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个眼神,好像很难过。
她心里疼了一下。
下午三点,中环。
蒋澜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着走着,走到那间书店门口。
她停下来。
推门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那个阿伯还是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书。
她在书架间慢慢走着。
走到艺术类的书架前,她停下来。
秦安岚每次来,都站在这儿。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书。
想起秦安岚抽出一本书,翻给她看的样子。
想起她说“这本好看”的声音。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秦安岚发消息:
「我在书店。你来吗?」
发出去之后,她等着。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走出书店。
下午四点,中环。
蒋澜走到那间咖啡馆门口。
老地方。
她和秦安岚来过好几次的地方。
她推门进去。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
她走过去,坐下。
点了一杯拿铁。
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想起秦安岚坐在这里的样子。
想起她喝咖啡的样子。
想起她看她的时候,那种眼神。
她那时候没看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咖啡馆。你来吗?」
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喝完咖啡,买单,走出去。
晚上七点,中环。
蒋澜站在秦安岚工作室楼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但她来了。
她抬头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哪一扇是她的?
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我在你楼下。你能下来吗?」
发出去之后,她等着。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窗户。
希望有一扇会打开,有一个人会探出头来。
但没有。
她站了半小时。
然后转身,走了。
周二,中环。
宋皖余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今天的预约记录。
今天有五个预约。早上九点一个,十点半一个,下午两点一个,三点半一个,五点一个。
排满了。
她合上记录本,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机响了。
是姜挽的消息:
「今天忙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忙。五个预约。」
姜挽很快回:
「累吗?」
她想了想,回:
「还好。」
姜挽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了一下。
但她没说的是,她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的累。
家里的事。父亲的态度。大姐的劝说。
还有那个陈先生,还在等。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她不想让姜挽知道。
她不能让姜挽担心。
她不能让姜挽觉得,和她在一起,会拖累她。
她必须更努力工作。
赚更多的钱。站得更稳。
只有这样,才能不拖累她。
下午五点,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宋皖余坐在那里,没有动。
手机响了。
是大姐的电话。
她看着屏幕,等了几秒,接起来。
“喂?”
“阿余,”大姐的声音传过来,“妈让你周末回来。”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事?”
大姐顿了一下。
“爸说,”她说,“想和你谈谈。”
宋皖余的手握紧了。
“谈什么?”
大姐叹了口气。
“谈你的事。”她说,“阿余,爸年纪大了,你就不能顺着他一点吗?”
宋皖余没说话。
大姐等了一会儿。
“阿余,”她开口,“那个陈先生,真的很不错。你就不能考虑一下吗?”
宋皖余闭上眼睛。
“大姐。”她说。
“嗯?”
“我有喜欢的人了。”她说。
大姐愣住了。
“你……”
“我知道你们不同意。”宋皖余说,“但这是我的事。”
她挂了电话。
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抽屉。
那包□□还剩几根。
她抽出一根,点着,站在窗边吸。
苦的。
她看着窗外的维港,想着姜挽。
想着她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笑了一下。
很淡。
但确实在笑。
晚上七点,深水埗。
姜挽站在那间小馆子门口,等着。
七点整,一辆灰色的旅行车停在路边。
宋皖余下车,走过来。
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眼睛下面有点黑,看起来很累。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
姜挽摇摇头。
“刚到。”
她们走进去。老板笑着打招呼。
“又来了?”他说。
她们坐下,点了两个菜,两碗饭。
“今天怎么样?”姜挽问。
宋皖余想了想。
“还好。”她说,“见了五个客人。”
姜挽看着她。
“累吗?”
宋皖余摇摇头。
“不累。”她说。
姜挽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在说:我不信。
宋皖余看着那个眼神,心里疼了一下。
“姜挽。”她开口。
“嗯?”
“真的不累。”她说。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每次说还好,”她说,“都不是真的还好。”
宋皖余愣住了。
姜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我看得出来。”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姜挽。”她开口。
“嗯?”
“我不想让你担心。”她说。
姜挽摇摇头。
“你不让我担心,”她说,“我才担心。”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姜挽抱着她,没说话。
就让她靠着。
很久。
吃完饭,她们走出来。
外面很冷,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送你?”宋皖余问。
姜挽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走回去,很近。”
宋皖余点点头。
她们站在街边,没有动。
“宋医生。”姜挽开口。
“嗯?”
“你家的事,”姜挽问,“很难吗?”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难。”她说。
姜挽看着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皖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会撑住。”
姜挽看着她。
“为什么?”
宋皖余看着她。
“因为有你。”她说。
姜挽看着她,眼眶热了。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她。
“我也有你。”她说。
她们抱着,很久。
然后放开。
“晚安。”宋皖余说。
“晚安。”姜挽说。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宋皖余还站在车边,看着她。
她挥挥手。
宋皖余也挥挥手。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宋皖余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上车,开走。
周三,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她已经三天没收到秦安岚的回复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天晚上发的。
「秦安岚,你在吗?」
没有回。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想去找她。
但她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只知道她的工作室在哪儿。她去过,但没上去过。
她只知道她家大概的位置。她去过两次,但都是喝醉了被带去的,不记得具体是哪栋楼。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才发现,她对秦安岚的了解,那么少。
她们一起喝过咖啡,一起吃过饭,一起去过南丫岛和赤柱。
但她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平时做什么,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见了。
手机响了。
是林心怡的消息:
「蒋澜姐,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去看电影。」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这周末有事。下次吧。」
林心怡很快回:
「好。那你忙。」
她放下手机,继续发呆。
脑子里全是秦安岚。
秦安岚去哪里了?
为什么不回消息?
为什么不见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她。
周四,中环。
宋皖余坐在学会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一排实习咨询师。
今天是督导会议。
她主讲了一个案例: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长期治疗。
讲的时候,她很专注。
只有案例。只有治疗的过程。只有那些专业的东西。
讲完了,下面有人提问。
她一一回答。
会议结束的时候,有人走过来。
“宋医生,讲得真好。”是一个年轻的实习咨询师,女生,二十多岁,眼睛亮亮的。
宋皖余点点头。
“谢谢。”
那个女生看着她。
“宋医生,”她问,“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宋皖余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女生看着她。
“你看起来,”她说,“比上次瘦了。”
宋皖余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能吧。”她说。
那个女生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宋皖余笑了笑。
“没事。”她说,“就是忙。”
那个女生点点头,走了。
宋皖余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收拾东西,回办公室。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已经连续工作十几天了。
手没停过。
手机放在抽屉里。
她知道有消息。
但她没看。
不敢看。
怕看到蒋澜的消息。
怕看到她说“你在吗”。
怕看到她说“我想见你”。
怕自己忍不住回她。
但她更怕的,是看不到她的消息。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蒋澜。”
“我想你。”
“但我不能找你,我是胆小鬼”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周五下午,深水埗。
姜挽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晴了。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今天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的厚开衫,脖子上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头发扎着低马尾。
海味店门口,陈伯今天在晒太阳。他看见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陈伯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热的。她端着,慢慢喝着。
“今日舒服。”陈伯说。
“嗯。”她点点头。
喝完了茶,她站起来。
“得闲再嚟。”陈伯摆摆手。
她往前走,经过那间饼店。那个年轻女孩今天在门口,看见她,笑着挥挥手。她也挥挥手,没进去。
三点差五分,她进电梯。
十七楼,走廊安静。她走到那扇门前,敲门。
“请进。”
推开门,宋皖余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开衫,长发扎着丸子头。听见声音,她转过身,合上书。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一碟蝴蝶酥,一碟蛋挞,一碟菠萝包。还有一个小保温盒,透明的,里面装着两块椰汁糕。
姜挽看着那个保温盒,笑了。
“今天又是什么?”她问。
宋皖余在她对面坐下。
“椰汁糕。”她说,“你不是说好吃吗。”
姜挽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好吃。
“这几天怎么样?”宋皖余问。
姜挽想了想。
“还好。”她说,“在雕第七十二个。”
宋皖余看着她。
“第七十二个了?”
姜挽点点头。
“嗯。”她说,“都是你。”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姜挽。”她开口。
“嗯?”
“谢谢你。”她说。
姜挽看着她。
“谢什么?”
宋皖余想了想。
“谢你在我身边。”她说。
姜挽看着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宋皖余的手。
“我也谢谢你。”她说。
她们坐着,手牵着手。
窗外阳光很好,落在她们之间。
一小时过去。
临走的时候,姜挽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宋医生。”她开口。
“嗯?”
“周末,”姜挽问,“你来吗?”
宋皖余看着她。
“来。”她说。
姜挽笑了。
“我等你。”她说。
推门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弧度很大。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我等你。”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开心。
但记住了。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给宋皖余发消息:
「到家了吗?」
很快,宋皖余回:
「到了。」
她看着那个“到了”,笑了。
又发了一条:
「今天累吗?」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还好。」
她看着那个“还好”,知道不是真的还好。
但她没戳穿。
她回:
「明天我给你送汤。」
宋皖余回:
「不用,太远了。」
她回:
「不远。我走得到。」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了一下。
窗外的街很热闹。
她站在窗台前,笑着。
周六,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三月的风还是有点冷,吹在脸上凉凉的。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看见她,摇摇尾巴。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家门口,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大姐也在。还有一个人。
她爸。
坐在那里,看着她。
“阿余。”他开口。
宋皖余站住。
“爸。”她说。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那个事,”他说,“我不同意。”
宋皖余没说话。
他站起来。
“我们家,”他说,“丢不起这个人。”
宋皖余看着他。
“爸。”她开口。
“嗯?”
“这是我的事。”她说。
他的脸色变了。
“你的事?”他问,“你是宋家的人,就是你的事。”
宋皖余没说话。
他看着她。
“那个女的,”他问,“是谁?”
宋皖余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关你的事。”她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关我的事?”他问,“我是你爸。”
宋皖余看着他。
“你是我爸,”她说,“但这是我的生活。”
他愣住了。
宋皖余看着他。
“弟跑了,”她说,“是因为你。”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说什么?”
宋皖余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等着。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笑了一下,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眼睛下面很黑,看起来很累。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看着她。
“上来吧。”
她们上楼。姜挽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宋皖余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今天是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打开袋子。
“糖水。”她说,“芝麻糊,热的。”
姜挽笑了。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喝着芝麻糊。
“今天怎么样?”姜挽问。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和我爸吵了一架。”她说。
姜挽看着她。
“他说什么?”
宋皖余低下头。
“说不同意。”她说,“说丢人。”
姜挽的手握紧了。
“那你呢?”
宋皖余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她说,“这是我的生活。”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宋皖余的手。
“你做得对。”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她开口。
“嗯?”
“我不会放手的。”她说。
姜挽看着她,笑了。
“我也是。”她说。
她们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
窗外的街很热闹。
但她们只看着彼此。
很久。
周三下午,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已经连续工作十几天了。
手没停过。
但今天,她画不下去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维港上。海面波光粼粼,有船慢慢开过。
她看着那片海,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去看电影。
随便看一场。
她拿出手机,翻看最近的电影场次。
英皇戏院,铜锣湾时代广场。七点二十分,有一场《2046》。
她听说过这部电影,王家卫的,讲的是一个人想回到过去的故事。
她买了票。
晚上七点,铜锣湾。
秦安岚站在时代广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周末的晚上,人很多。情侣们手牵着手,笑着走过。她站在人群里,一个人。
七点十分,她走进戏院。
买了一份爆谷,一杯可樂,走進放映厅。
人不多,零星坐着几个人,都是成双成对的。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灯光暗下来。
电影开始了。
梁朝伟的脸出现在银幕上。他坐在列车里,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
画外音响起:
“2046号列车,开往一个叫2046的地方。传说中,那里什么都不会改变。很多人都想去2046,因为他们想找回失去的记忆。”
秦安岚看着银幕,手里的爆谷忘了吃。
画面里,梁朝伟饰演的周慕雲,一个人坐在列车上。他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她想起自己。
一个人。
也像在列车上。
开往一个不知道的地方。
电影继续。
周慕雲在新加坡遇到一个女人,也叫苏丽珍。他想确认她的感情,但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回到香港,继续写他的小说。小说里,有一个叫2046的地方,所有人都想去,因为那里一切不变。
秦安岚看着银幕,心里疼了一下。
一切不变。
她也想要一切不变。
想回到那个酒会之前,回到还没爱上蒋澜的时候。
那样就不疼了。
电影里,周慕雲说:“如果有一天你放下过去的历史,就来找我。”
但那个女人没有放下。
她也放不下。
秦安岚坐在黑暗里,眼泪流下来。
银幕上,列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不停变化,但车里的人,还困在过去。
她想起那些录音。蒋澜的声音。一遍一遍放着。
她也困在过去。
出不来。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光亮起来。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直到清洁阿姨走过来,她才站起来,走出去。
晚上十点,铜锣湾。
秦安岚走出戏院,站在街边。
风有点冷,吹在脸上凉凉的。
她不想回家。
不想回到那个堆满空酒瓶的家。
她往前走,走到那间24小时便利店。
门铃响了一下。
店员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玩手机。
她走到酒柜前。
又买了两瓶威士忌。两瓶伏特加。两瓶野格。
又走到烟柜前。
大卫杜夫。七星。万宝路。好彩。骆驼。一样一条。
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出便利店。
站在门口,她停下来。
街对面,站着两个人。
蒋澜和林心怡。
林心怡手里拿着一束花。粉色的玫瑰。
她站在蒋澜面前,说着什么。
蒋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安岚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手里的袋子很重。
但她忘了放下来。
街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蒋澜姐……”林心怡的声音,“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蒋澜没有说话。
林心怡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她说,“但我愿意等。我可以等。”
蒋澜看着她。
“林心怡。”她开口。
“嗯?”
“我……”蒋澜说。
秦安岚听不清她说什么。
她只看见林心怡把那束花塞进蒋澜手里。
只看见蒋澜拿着那束花,站在那里。
只看见她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她转身。
走进旁边的巷子。
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她靠着墙,放下手里的袋子。
蹲下来。
把脸埋进膝盖里。
很久。
晚上十一点,中环。
秦安岚回到家,把东西放好。
两瓶威士忌。两瓶伏特加。两瓶野格。
她看着它们,笑了一下。
“今天买多了。”她自言自语。
她打开一瓶威士忌。
倒了一杯。
喝下去。
辣。
她点了一根大卫杜夫。
吸了一口。淡。甜。
“今天看了一部电影。”她说。
“讲的是一个人想回到过去。”
“回到一切不变的时候。”
又倒一杯。
喝下去。
“我也想回去。”
“回到那个酒会之前。”
“回到没见到她的时候。”
又倒一杯。
“但回不去。”
“谁都回不去。”
她打开手机,找到那个文件夹。
点开第一个录音。
蒋澜的声音传出来。
“你知道吗,你最近一直说忙。”
“你知道那个‘哦’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不想聊的意思。”
她听着,眼泪流下来。
又倒一杯。
喝下去。
又点一根烟。七星。
凉的。薄荷味。
“七星。”她说,“你是最凉的。”
“像今天晚上的风。”
“像她看我的眼神。”
又倒一杯。
喝下去。
录音继续放。
“苏晚今天约我。”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我问你,你就不说话。我说苏晚,你就回‘哦’。”
她听着,笑了一下。
很苦。
“我现在连‘哦’都不回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又倒一杯。
喝下去。
换野格。
倒一杯。喝下去。甜的。草药味。
“野格。”她说,“你是最复杂的。”
“像我现在的心情。”
“又想她。又不想想她。”
录音继续放。
“秦安岚,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条手链,我还戴着。你送我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腕。
空空的。
“手链还给你了。”她说,“我把你也还给你了。”
又倒一杯。
喝下去。
录音继续放。
“秦安岚,我想见你。”
“你为什么不回?”
“我知道你在看。”
她闭上眼睛。
“我在看。”她说,“但我不能回。”
“回了又能怎样?”
“你有她了。”
她拿起最后一根烟。
骆驼。
点着,吸了一口。
重。苦。皮革味。
“骆驼。”她说,“你就是最后一根草。”
“压死我的那根。”
她举起杯子。
“蒋澜。”
“我祝你幸福。”
喝下去。
酒瓶空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录音还在放。
蒋澜的声音一遍一遍响着。
她听着。
眼泪流着。
周四,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七十三个。
手机响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今天忙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在雕。你呢?」
宋皖余很快回:
「刚开完督导会议。累。」
她看着那个“累”字,心里疼了一下。
回:
「晚上我给你送汤。」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不用,太远了。」
她回:
「不远。我走得到。」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暖的。
晚上七点,她站在那间小馆子门口,等着。
七点整,一辆灰色的旅行车停在路边。
宋皖余下车,走过来。
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扎着丸子头。眼睛下面很黑,看起来很累。
“等很久了?”她走过来。
姜挽摇摇头。
“刚到。”
她们走进去。老板笑着打招呼。
“又来了?”他说。
她们坐下,点了两个菜,两碗饭。
“今天怎么样?”姜挽问。
宋皖余想了想。
“还好。”她说,“见了五个客人。”
姜挽看着她。
“累吗?”
宋皖余摇摇头。
“不累。”她说。
姜挽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在说:我不信。
宋皖余看着那个眼神,低下头。
“姜挽。”她开口。
“嗯?”
“我爸又找我了。”她说。
姜挽的手顿了一下。
“说什么?”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说让我回家一趟。”她说,“说有事要说。”
姜挽看着她。
“你回去吗?”
宋皖余点点头。
“回。”她说,“不能不回。”
姜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我陪你。”她说。
宋皖余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红了。
“不用。”她说,“我自己可以。”
姜挽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每次说可以,”姜挽说,“都不是真的可以。”
宋皖余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姜挽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我在这儿。”她说。
周五下午,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三月的风还有点冷,吹在脸上凉凉的。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看见她,摇摇尾巴。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家门口,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大姐也在。
还有她爸。
坐在那里,看着她。
“阿余。”他开口。
宋皖余站住。
“爸。”她说。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个女的,”他问,“是谁?”
宋皖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他站起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说,“你大姐都说了。”
大姐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她。
宋皖余看着她爸。
“是又怎样?”她问。
他的脸色变了。
“是又怎样?”他重复她的话,“你还敢问是又怎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这样,丢的是我们宋家的脸。”
宋皖余没说话。
他看着她。
“你弟跑了,”他说,“你也想学他?”
宋皖余的手握紧了。
“弟不是跑了。”她说,“他是被你逼走的。”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宋皖余看着他。
“他喜欢男的,你就骂他畜生。他不敢回来,是因为你。”
他的脸涨红了。
“你——”
“我说完了。”宋皖余说,“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
“站住!”他在后面喊。
她没有回头。
走出家门,走进巷子。
风很冷。
但她没哭。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等着。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长发披着。眼睛很红,看起来哭过。
“宋医生。”姜挽走过去。
宋皖余看着她。
“姜挽。”她开口。
“嗯?”
“我和我爸说了。”她说。
姜挽看着她。
“说了什么?”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说了你。”她说。
姜挽的心跳快了。
“他怎么说的?”
宋皖余低下头。
“他说丢人。”她说。
姜挽看着她,心里疼了一下。
她走上前,抱住她。
“不丢人。”她说。
宋皖余靠在她肩上,哭了。
姜挽抱着她,没说话。
就让她哭。
很久。
周六,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那束粉色的玫瑰,插在花瓶里,放在桌上。
林心怡的表白,她还没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手机响了。
是林心怡的消息:
「蒋澜姐,昨天的话,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可以等。」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打字:
「林心怡,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很快。
很快,林心怡回:
「为什么?」
她看着那个“为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因为我心里有别人。
但她没说。
她打字:
「我没办法。」
林心怡过了一会儿回:
「是她吗?」
她看着那两个字,愣住。
「那天在超市门口的那个人?」
她没回。
林心怡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蒋澜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
她想着秦安岚。
想着她为什么消失。
想着她为什么不回消息。
想着她现在在哪里。
她不知道。
但她想去找她。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七十四个。
手机亮了。
是宋皖余的消息:
「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不客气。」
宋皖余很快回:
「明天还送汤吗?」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
「送。」
宋皖余回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暖了一下。
窗外的街很热闹。
她站在窗台前,笑着。
王家卫的部分电影是关于爱情的故事,我写作的时候频繁用到这些电影,也只是因为我喜欢王家卫的电影也就是作品,因为他说过“同志并不是主题,两个人之间的情感才是重点,只不过这两个人恰巧都是男人而已。”在女同故事上也是一样的,但我要澄清一点,我只是认同这句话并没有套着GL的皮套写BL,王家卫的电影也有男女爱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丟脸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