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已经连续工作七天了。
手没停过。
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维港上。海面波光粼粼,有船慢慢开过。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喂,阿杰。”她说。
“安岚?怎么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开一间酒吧。
“帮我个忙。”她说。
“说。”
“帮我买点烟和酒。”
阿杰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抽烟喝酒了?”
秦安岚没回答。
阿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行。”他说,“要什么?”
秦安岚想了想。
“烟。大卫杜夫,七星,万宝路,好彩,骆驼。一样一条。”
阿杰吹了声口哨。
“这么多?你开烟摊啊?”
秦安岚没理他。
“酒。”她说,“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朗姆酒,金酒。一样一瓶。”
阿杰沉默了几秒。
“安岚,”他开口,“你还好吗?”
秦安岚看着窗外的海。
“还好。”她说。
阿杰叹了口气。
“行。晚上给你送过去。”
“谢谢。”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下午三点,中环。
秦安岚走出工作室,去超市买东西。
她需要买点能长期放的东西,方便面,罐头,饼干,矿泉水。
一个人住,不用买太多。
但今天她想多买点。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着。
方便面。各种口味的。放一箱。
罐头。午餐肉,豆豉鲮鱼,茄汁豆,放一箱。
饼干。苏打饼,夹心饼,威化饼。放几包。
矿泉水。一大箱。
她推着车,慢慢逛着。
逛到零食区,她停下来。
货架上摆着各种小零嘴,薯片,虾条,巧克力,果冻。
她想起蒋澜说过,她喜欢吃话梅。
那次在糖水店,她点了一碗红豆沙,还要了一包话梅,一颗一颗慢慢含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话梅。
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了一包。
放进购物车。
继续逛。
又拿了巧克力。蒋澜喜欢的牌子。
又拿了果冻。蒋澜说过的口味。
又拿了薯片。蒋澜提过的牌子。
推车里多了很多东西。
她看着那些东西,笑了一下。
很苦。
“你这是干什么?”她问自己。
“她不会来的。”
“她有别人了。”
她把那些东西放回货架。
只留下那包话梅。
推着车,去结账。
超市门口,她推着车往外走。
然后她停住了。
蒋澜站在门口。
旁边站着林心怡。
她们手里拎着购物袋,笑着说话。
林心怡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打招呼。
“啊,是你!”她说,“好巧!”
秦安岚点点头。
“巧。”她说。
蒋澜看着她。
“秦安岚。”她开口。
秦安岚看着她。
“嗯?”
“你……”蒋澜不知道说什么。
秦安岚等着她。
林心怡在旁边,看看蒋澜,又看看秦安岚。
“你们聊,”她说,“我去那边看看。”
她走了。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也看着她。
很久。
“你买东西?”蒋澜问。
秦安岚点点头。
“嗯。”
蒋澜看着她推车里的东西。
方便面,罐头,饼干,矿泉水。
还有一包话梅。
她看着那包话梅,愣了一下。
“你喜欢吃话梅?”她问。
秦安岚摇摇头。
“不喜欢。”她说。
蒋澜看着她。
“那为什么买?”
秦安岚没说话。
蒋澜等着她。
秦安岚低下头。
“蒋澜。”她开口。
“嗯?”
“我……”她说。
就在这时,林心怡跑回来。
“蒋澜姐,那边有冰淇淋,我们去看看!”
她拉着蒋澜的手臂。
蒋澜看着她,又看着秦安岚。
“秦安岚……”她开口。
秦安岚摇摇头。
“没事。”她说,“你们去吧。”
她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蒋澜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很久。
晚上,中环。
秦安岚回到家,把买的东西放好。
方便面进柜子。罐头进柜子。饼干进柜子。矿泉水进柜子。
那包话梅,她放在茶几上。
看着它,很久。
门铃响了。
是阿杰。
他拎着两个大袋子进来。
“你要的东西。”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烟,酒,齐了。”
秦安岚点点头。
“谢谢。”
阿杰看着她。
“安岚,”他问,“你真的没事?”
秦安岚摇摇头。
“没事。”
阿杰叹了口气。
“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说,“别一个人扛着。”
他走了。
秦安岚关上门。
站在玄关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走到茶几边,坐下来。
把烟一盒一盒拿出来。
大卫杜夫。七星。万宝路。好彩。骆驼。
把酒一瓶一瓶拿出来。
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朗姆酒。金酒。
摆了一桌。
她看着这些东西,笑了一下。
“秦安岚,”她对自己说,“你看看你。”
“三十二岁了。一个人对着烟酒发呆。”
她拿起那包话梅。
看着它。
想起下午的事。
蒋澜问她“你喜欢吃话梅吗”。
她说“不喜欢”。
蒋澜看她的眼神,她忘不掉。
“我太自作多情了。”她自言自语。
“她只是随便问问,我却想那么多。”
她拆开话梅的包装,拿出一颗。
含在嘴里。
酸,很酸,酸得舌头都麻了。
但她就这么含着。
含着含着,眼泪流下来。
“蒋澜。”她叫她的名字。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不知道。”
“你也不会想知道。”
她倒了一杯威士忌。
喝了一口。
辣,烧喉咙。
她又倒了一杯伏特加。
喝下去,没味道,但烧得更厉害。
她点了一根大卫杜夫。
吸了一口,淡,有点甜。
“大卫杜夫,”她说,“你是最温柔的。”
“像我第一次见她的感觉,温柔的,轻轻的,不敢用力。”
又倒了一杯白兰地。
喝下去。甜。但后劲大。
点了一根七星。
吸了一口。凉。薄荷味。
“七星,”她说,“你是最冷的。”
“像那天在赤柱的海边。风吹过来,冷。她说她开心,我看着她,心里也是冷的。”
又倒了一杯朗姆酒。
喝下去。甜。像糖浆。
点了一根万宝路。
吸了一口。重。很冲。
“万宝路,”她说,“你是最直接的。”
“像我想告诉她喜欢她的时候。直接,但说不出口。”
又倒了一杯金酒。
喝下去。杜松子的味道,涩。
点了一根好彩。
吸了一口。顺。柔和。
“好彩,”她说,“你是最温和的。”
“像我这几年,温和的,悄悄的,一直喜欢她。”
她看着最后一根烟。
骆驼。
她拿起来,看着它。
“骆驼。”她说。
“你就是最后一根草。”
点着,吸了一口。
重,苦,皮革味。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她笑了一下。
“我就是那只骆驼。”
她倒了一杯酒。
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朗姆酒,金酒。
混在一起。
举起来。
“蒋澜。”
“我祝你幸福。”
喝下去。
又倒一杯。
“和她。”
喝下去。
又倒一杯。
“和她。”
喝下去。
酒瓶空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
但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看见蒋澜的脸。
蒋澜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
蒋澜问她“你喜欢吃话梅吗”。
蒋澜说“那为什么买”。
她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我太自作多情了。”她说。
“我算什么?”
“三十二岁了,还在为一个不会来的人难受。”
她拿起那瓶威士忌。
还剩一点。
一口气喝完。
酒瓶空了。
她倒在沙发上。
录音还在放。
蒋澜的声音一遍一遍响着。
她听着。
眼泪流着。
凌晨四点。
秦安岚醒过来。
头疼,胃疼,全身都疼。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大衣。
茶几上摆满了空酒瓶。
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朗姆酒。金酒。
都空了。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大卫杜夫。七星。万宝路。好彩。骆驼。
都抽完了。
那包话梅,还剩半包。
她坐起来,看着这一片狼藉。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想起来了。
蒋澜。
林心怡。
超市门口。
她问“你喜欢吃话梅吗”。
她说“不喜欢”。
她闭上眼睛。
头疼得更厉害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快亮了。维港的灯火还亮着,但没那么亮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哑。
“蒋澜。”
“我想你。”
“但我想忘了你。”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
天亮了。
周四下午,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六十七个。
手机亮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你爸住院了。」
她看着那行字,手停住了。
很久。
然后她回:
「什么病?」
那边很快回:
「心脏病。医生说要做手术。」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很乱。
又一条:
「他让你回来一趟。」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卖吃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气冒起来,在灯光里飘着。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给宋皖余发消息:
「宋医生,我爸住院了。」
很快,宋皖余回:
「严重吗?」
她回:
「心脏病。要做手术。」
宋皖余过了一会儿回:
「你怎么想?」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回:
「不知道。」
宋皖余很快回:
「我在,你想好了告诉我。」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
回:
「好。」
晚上七点,深水埗。
门铃响了。
姜挽打开门。
宋皖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
“你怎么来了?”姜挽问。
宋皖余看着她。
“想见你。”她说。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侧身让她进来。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
宋皖余打开袋子。
“糖水。”她说,“红豆沙,热的。”
姜挽接过,慢慢喝着。
宋皖余看着她。
“想好了吗?”她问。
姜挽摇摇头。
“没有。”她说。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放下碗,看着她。
“宋医生。”她开口。
“嗯?”
“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去。”她说,“他打我,骂我,说我哥是畜生,我不想见他。”
宋皖余看着她。
“但他是你爸。”姜挽说,“他住院了。”
宋皖余点点头。
“那种矛盾,”她说,“很正常。”
姜挽看着她。
“你也会这样吗?”
宋皖余想了想。
“会。”她说,“我家也有事。”
姜挽看着她。
“什么事?”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不同意。”她说,“他说丢人。”
姜挽的手握紧了。
“那你怎么办?”
宋皖余看着她。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我不想放手。”
姜挽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宋皖余的手。
那只手很暖。
“我也不想。”她说。
晚上九点,深水埗。
宋皖余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姜挽也站起来。
“路上小心。”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姜挽。”她开口。
“嗯?”
“不管你回不回去,”她说,“我都在这儿。”
姜挽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宋皖余转身,下楼。
姜挽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走回窗边,往下看。
宋皖余走到车边,抬起头,看见她。
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宋皖余上车,开走。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很久。
周五下午,中环。
蒋澜坐在咖啡馆里,等着林心怡。
林心怡说来喝咖啡,她就来了。
三点整,林心怡到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毛衣,扎着高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
“蒋澜姐!”她坐下。
她们喝着咖啡,聊着。
聊到一半,林心怡忽然问。
“蒋澜姐,”她说,“昨天那个女生,是你朋友吗?”
蒋澜愣了一下。
“哪个?”
“超市门口那个。”林心怡说,“她看你的时候,眼神好特别。”
蒋澜的手顿了一下。
“她……”她开口。
林心怡看着她。
“你们是不是有事?”她问。
蒋澜沉默了一会儿。
“林心怡。”她开口。
“嗯?”
“我……”她说。
林心怡等着她。
蒋澜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
林心怡看着她,目光很深。
“蒋澜姐,”她说,“如果你有事,可以告诉我的。”
蒋澜没说话。
她们喝完咖啡,走出咖啡馆。
外面阳光很好。
林心怡挽着她的手臂,笑着说话。
蒋澜听着,偶尔点点头。
但脑子里全是秦安岚。
秦安岚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
秦安岚推车里的那包话梅。
秦安岚说“不喜欢”的时候,那种眼神。
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在解释。
解释她和林心怡的关系。
解释她为什么和她在一起。
解释……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想解释。
晚上,中环。
秦安岚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是一堆设计稿。
她画了一晚上,画了很多,但不知道好不好。
茶几上放着那包话梅。
还剩半包。
她拿起一颗,含在嘴里。
酸。
酸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含着它,看着窗外的夜景。
“蒋澜。”她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不知道。”
“你也不会想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
拿出那瓶新买的威士忌。
倒了一杯。
喝下去。
辣。
“昨天我又看见你了。”她说。
“和她在一起。”
“她挽着你。你让她挽着。”
又倒一杯。
喝下去。
“我算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
又倒一杯。
“三十二岁了,还在为一个不会来的人喝醉。”
她举起杯子,看着窗外的灯火。
“蒋澜。”
“我祝你幸福。”
喝下去。
酒瓶空了。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
很久。
周六,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六十八个。
手机响了。
是上海的消息。
「挽挽,你爸明天手术。你回不回来?」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她打字:
「不回。」
发出去之后,她心跳很快。
很快,那边回:
「你爸会生气的。」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冷了一下。
然后打字:
「他生气,是他自己的事。」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
灯亮着,人还很多。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
给宋皖余发消息:
「宋医生,我不回去。」
很快,宋皖余回:
「好。」
她看着那个“好”,笑了。
又发了一条:
「你会不会觉得我冷血?」
很久。
宋皖余回:
「不会。」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热了。
又发了一条:
「为什么?」
宋皖余回:
「因为你得先保护好自己。」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流下来。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窗边,等着。
一辆灰色的车停在楼下。
她笑了一下,跑下去。
推开楼门,宋皖余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
“下午好。”她说,笑了一下。
姜挽看着她。
“上来吧。”
她们上楼。姜挽打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宋皖余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今天是什么?”姜挽问。
宋皖余打开袋子。
“糖水。”她说,“芝麻糊,热的。”
姜挽笑了。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喝着芝麻糊。
“第六十八个雕完了?”宋皖余问。
姜挽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小人,递给她。
小小的,站着的,看着前方。
但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这个小人,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
很小,像一封信。
宋皖余拿起来,看着那个小人。
“它拿着什么?”她问。
姜挽看着她。
“信。”她说,“上海来的信。”
宋皖余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回了?”
姜挽摇摇头。
“没有。”她说,“不回了。”
宋皖余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姜挽的手。
那只手很暖。
“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笑了。
窗外的街很热闹。
她们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
很久。
凌晨一点,中环。
秦安岚睁开眼睛。
头疼。胃疼。全身都疼。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大衣。茶几上的酒瓶全空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她坐起来,看着这一片狼藉。
渴。很渴。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水壶是空的。
冰箱里只有几罐啤酒,她不想喝。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窗外的夜景。
维港的灯火还亮着,但没那么亮了。凌晨一点,这座城市还没睡,但已经安静了很多。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卧室。
换衣服。拿钱包。拿钥匙。
出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了。脸很白。嘴唇干裂。
她看着那个人,觉得陌生。
凌晨的中环,人很少。街上偶尔有出租车开过,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走进一家24小时便利店。
门铃响了一下。
店员是个年轻人,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玩手机。
她走到酒柜前。
各种各样的酒。摆满了货架。
她一瓶一瓶拿下来。
绝对伏特加。瑞典的,纯的,没味道,但烈。
野格。德国的,草药味,甜,但后劲大。
威士忌。苏格兰的,波本的,爱尔兰的。杰克丹尼,占边,尊美醇。拿。
朗姆酒。百加得,摩根船长。拿。
金酒。哥顿,添加利。拿。
龙舌兰。豪帅快活,培恩。拿。
利口酒。甘露咖啡,百利甜。拿。虽然甜,但也烈。
苦艾酒。绿色的,传说中喝了会看见幻觉。拿一瓶试试。
清酒。日本的,淡,但也拿一瓶。
烧酒。韩国的,便宜,烈。拿。
白酒。中国的,茅台买不起,拿二锅头。红星,牛栏山。烈,便宜,好。
她一瓶一瓶往购物篮里放。
篮子满了,换一个篮子。
又满了,再换一个。
店员抬起头,看着她。
“小姐,”他开口,“你买这么多酒?”
秦安岚点点头。
“嗯。”
店员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又走到零食区。
下酒的东西。
花生。各种口味的。原味,蒜香,麻辣。拿。
薯片。各种口味的。原味,烧烤,芝士。拿。
坚果。腰果,杏仁,核桃。拿。
肉干。牛肉干,猪肉脯,肉松。拿。
巧克力。黑的,牛奶的,带杏仁的。拿。
话梅。各种牌子的。拿了好几包。
她又走到药品区。
胃药。
铝碳酸镁。奥美拉唑。胃舒平。各种牌子,都拿。
店员看着她把东西堆在收银台上。
“小姐,”他忍不住了,“你还好吗?”
秦安岚看着他。
“还好。”她说。
店员看着她肿着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苍白的脸。
“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安岚拿出信用卡。
“结账。”
凌晨两点,中环某条街。
秦安岚拎着两个大袋子,往家走。
袋子很重。酒瓶碰撞,叮叮当当响。
她走得很慢。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等红灯。
路灯昏黄。街上没人。
就在这时,她看见两个人。
街对面,蒋澜和林心怡。
她们在散步。
林心怡挽着蒋澜的手臂,笑着说什么。蒋澜听着,偶尔点点头。她们走得很慢,像在享受夜晚的安静。
秦安岚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红灯变绿灯。
她没动。
就站在那里,看着。
她们走过一盏路灯。灯光照在她们身上,蒋澜的脸很柔和,林心怡的笑很甜。
她们走过一家关门的店,橱窗里摆着漂亮的衣服。林心怡停下来,指着橱窗说什么。蒋澜看了一眼,点点头。
她们继续往前走。
秦安岚看着她们。
看着她们慢慢走远。
消失在街角。
绿灯又变红灯。
她还站在那里。
拎着两个大袋子,酒瓶叮当响。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蒋澜。”
“你真好看。”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更好看。”
她笑了一下。
很苦。
“我算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
绿灯又亮了。
她往前走。
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个路口,走过她们刚才站过的地方。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路灯的光,昏黄的。
凌晨三点,中环。
秦安岚回到家,把东西放好。
酒一瓶一瓶摆出来。
绝对伏特加。野格。杰克丹尼。占边。尊美醇。百加得。摩根船长。哥顿。添加利。豪帅快活。培恩。甘露咖啡。百利甜。苦艾酒。清酒。烧酒。二锅头。牛栏山。
摆了满满一茶几。
下酒的东西也摆出来。
花生。薯片。坚果。肉干。巧克力。话梅。
胃药放在手边。
她坐下来。
看着这些东西,笑了一下。
“秦安岚,”她自言自语,“你看看你。”
“三十二岁了,一个人买这么多酒,买这么多药。”
她拿起一瓶绝对伏特加。
打开。倒了一杯。
喝下去。没味道。但烧。从喉咙烧到胃。
她点了一根大卫杜夫。
吸了一口。淡。甜。
“第一杯。”她说。
“敬那个酒会。”
“你站在窗边,一个人。我看了你很久。”
又倒一杯。
喝下去。
“第二杯。敬那间书店。”
“我们一起去的那间。你抽出一本书,翻给我看。你说,这本好看。”
又倒一杯。
“第三杯。敬南丫岛。”
“你说,下次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说了,我就记着了。”
又倒一杯。
“第四杯。敬赤柱。”
“你站在海边,风吹起你的头发。你说,今天开心。”
又倒一杯。
“第五杯。敬你送我的手链。”
“我戴了好久。从没摘下来。”
又倒一杯。
“第六杯。敬你还给我的那天。”
“你说,那是我送你的。我说,所以还给你了。”
又倒一杯。
“第七杯。敬超市门口。”
“你问我,你喜欢吃话梅吗。我说,不喜欢。”
又倒一杯。
“第八杯。敬刚才。”
“你和她散步。她挽着你。你让她挽着。”
又倒一杯。
“第九杯。敬我自己。”
“三十二岁了,还在为一个不会来的人喝醉。”
又倒一杯。
“第十杯,敬你。”
“蒋澜。”
“我喜欢你。”
她举起杯子,一口气喝完。
然后换一瓶。
野格。
倒一杯。喝下去。甜。草药味。后劲大。
“野格。”她说,“你是最复杂的。”
“像我对她的感情,甜的时候甜,苦的时候苦,说不清楚。”
换杰克丹尼。
倒一杯,喝下去。威士忌的味道,有点焦糖。
“杰克丹尼。”她说,“你是美国的,粗犷。”
“像我想告诉她喜欢她的时候,直接,但说不出口。”
换占边。
倒一杯。喝下去。更烈。
“占边。”她说,“你是最便宜的。”
“像我最便宜的感情,不值钱。”
换尊美醇。
倒一杯,喝下去,爱尔兰的,顺一点。
“尊美醇。”她说,“你是爱尔兰的,柔和。”
“像我想她的时候,柔和的,悄悄的,一直想。”
换百加得。
倒一杯,喝下去,朗姆酒,甜。
“百加得。”她说,“你是最甜的。”
“像她笑起来的样子。”
换摩根船长。
倒一杯。喝下去。更甜,但烈。
“摩根船长。”她说,“你是海盗喝的。”
“像我,为爱当海盗,抢不到,就沉船。”
换哥顿。
倒一杯,喝下去,金酒,杜松子味。
“哥顿。”她说,“你是伦敦的。涩。”
“像我在超市门口问她的时候,涩得说不出话。”
换添加利。
倒一杯。喝下去,更涩。
“添加利。”她说,“你是高级的。”
“像我,三十二岁了,还高级地单身。”
换豪帅快活。
倒一杯。喝下去。龙舌兰,辣。
“豪帅快活。”她说,“你是墨西哥的。辣。”
“像她看我那一眼。辣得我眼睛疼。”
换培恩。
倒一杯。喝下去。更纯,更辣。
“培恩。”她说,“你是贵的。”
“像我这份感情,贵,但没人要”
换甘露咖啡。
倒一杯。喝下去。咖啡味,甜。
“甘露咖啡。”她说,“你是咖啡味的。”
“像我们喝过的那些咖啡。苦的,甜的,都有。”
换百利甜。
倒一杯。喝下去。奶油味,甜得发腻。
“百利甜。”她说,“你是最甜的。”
“像我想象中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甜得发腻。”
换苦艾酒。
倒一杯。喝下去。绿色的,草药味,怪。
“苦艾酒。”她说,“你是传说中的。”
“听说喝了能看见幻觉。我想看见她。”
她看着杯子里的绿色液体。
“看见了吗?”
“没有。”
“她不在。”
换清酒。
倒一杯。喝下去。淡。像水。
“清酒。”她说,“你是日本的。淡。”
“像我们之间。淡淡的,什么都没说。”
换烧酒。
倒一杯。喝下去。烈。便宜酒的味道。
“烧酒。”她说,“你是韩国的。便宜。”
“像我,便宜,烈,没人喝。”
换二锅头。
倒一杯。喝下去。冲。辣。烧得厉害。
“二锅头。”她说,“你是北京的。烈。”
“像我现在的心情。烈得烧心。”
换牛栏山。
倒一杯。喝下去。更冲。更辣。
“牛栏山。”她说,“你是最便宜的。”
“像我。最便宜。最不值钱。”
她一瓶一瓶喝过去。
喝到哪一瓶,就说到哪一句。
酒瓶空了,就换下一瓶。
茶几上的酒瓶越来越多。
她的眼睛越来越红。
胃开始疼了。
她拿起胃药,倒出几片,干吞下去。
继续喝。
凌晨五点。
天快亮了。
茶几上的酒瓶,空了大半。
绝对伏特加。野格。杰克丹尼。占边。尊美醇。百加得。摩根船长。哥顿。添加利。豪帅快活。培恩。甘露咖啡。百利甜。苦艾酒。清酒。烧酒。二锅头。牛栏山。
都空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
从黑变灰。从灰变蓝。
她开口,声音很哑。
“蒋澜。”
“天亮了。”
“我又活了一天。”
她拿起最后一瓶酒。
二锅头,还有一半。
倒一杯。
“最后一杯。”
“敬你。”
“敬我。”
“敬我们。”
喝下去。
辣。烧。疼。
她把杯子放下。
闭上眼睛。
周六下午,元朗。
宋皖余把车停在村口,下车走进去。三月的风还有点冷,吹在脸上凉凉的。村口那只黄狗趴在树下,看见她,摇摇尾巴。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站起来,往里走。
走到家门口,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妈在沙发上看电视。大姐也在。还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穿得很整齐,坐在那里,看见她,站起来。
“阿余回来啦?”大姐笑着说,“这是陈先生,你们见过的。”
宋皖余看着那个男人。
陈先生笑了笑。
“宋小姐,好久不见。”
宋皖余点点头。
“陈先生。”她说。
阿妈在旁边,没说话。
大姐招呼着坐下。倒茶,聊天。
宋皖余坐在那里,没怎么说话。
陈先生一直在说。说他最近的工作,说他怎么怎么忙,说他还是单身。
宋皖余听着,偶尔点点头。
半小时后,她站起来。
“我去厨房看看。”她说。
她走进厨房,把门关上。
站在灶台前,很久没动。
阿妈推门进来。
“阿余。”她叫了一声。
宋皖余转过头。
阿妈看着她。
“你爸说,”她开口,“不同意。”
宋皖余没说话。
阿妈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但妈支持你。”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阿妈……”她开口。
阿妈摇摇头。
“别说了。”她说,“妈知道。”
她们站在那里,手握着。
很久。
晚上,深水埗。
姜挽站在工作台前,雕着第六十九个。
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宋皖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白色的厚外套,长发披着。
“你怎么来了?”姜挽问。
宋皖余看着她。
“想见你。”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你看起来,”她说,“很累。”
宋皖余愣了一下。
“有吗?”
姜挽点点头。
“有。”她说,“眼睛下面,又黑了。”
宋皖余没说话。
姜挽侧身让她进来。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
宋皖余打开袋子。
“糖水。”她说,“红豆沙,热的。”
姜挽接过,慢慢喝着。
宋皖余也喝。
喝着喝着,姜挽放下碗。
“宋医生。”她开口。
“嗯?”
“你今天,”姜挽问,“回元朗了?”
宋皖余点点头。
“嗯。”
姜挽看着她。
“怎么样?”
宋皖余沉默了一会儿。
“还好。”她说。
姜挽看着她。
“你每次说还好,”她说,“都不是真的还好。”
宋皖余愣住了。
姜挽看着她。
“我看得出来。”她说。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红了。
“姜挽。”她开口。
“嗯?”
“我爸不同意。”她说,“大姐还带了一个男的来家里。”
姜挽的手握紧了。
“那你怎么办?”
宋皖余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
她停住了。
姜挽等着她。
宋皖余看着她。
“我不想放手。”她说。
姜挽看着她,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宋皖余的手。
“我也不想。”她说。
晚上九点,深水埗。
宋皖余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姜挽也站起来。
“路上小心。”她说。
宋皖余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姜挽。”她开口。
“嗯?”
“你爸那边,”她问,“有消息吗?”
姜挽摇摇头。
“没有。”她说,“我不回。”
宋皖余看着她。
“难受吗?”
姜挽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但……”
她看着宋皖余。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她说,“就不那么难受了。”
宋皖余看着她,眼眶热了。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她。
比之前久一点。
然后放开。
“晚安。”她说。
姜挽看着她。
“晚安。”她说。
宋皖余转身,下楼。
姜挽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走回窗边,往下看。
宋皖余走到车边,抬起头,看见她。
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宋皖余上车,开走。
姜挽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很久。
周日,中环。
蒋澜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发呆。
昨晚和林心怡散步,她说了很多。说她喜欢香港,说她喜欢和她在一起,说她希望以后也能这样。
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响了。
是秦安岚的消息?
她拿起来看。
不是。
是林心怡的消息:
「蒋澜姐,昨晚很开心。下次再去散步好不好?」
她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回:
「好。」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亮。
但她什么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秦安岚。
秦安岚站在超市门口,看着她。
秦安岚推车里的那包话梅。
秦安岚说“不喜欢”的时候,那种眼神。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想。
但她停不下来。
晚上,中环。
秦安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自己的大衣。
茶几上摆满了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胃疼。头疼。全身都疼。
她坐起来,看着这一片狼藉。
想起昨晚的事。
买酒。买烟。买药。
看见她们。散步。挽着手。
喝酒。一瓶一瓶喝。说了很多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维港的夜景,灯火通明。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
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哑。
“蒋澜。”
“昨晚我看见你了。”
“和她一起。”
“你们真好看。”
她笑了一下。
“我祝你们幸福。”
她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海。
天黑了。
灯亮着。
她一个人。
其实这些酒水和零食都是我线下会吃和喝的
高级地单身,听着像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生活方式,是享受自由那种人,是还没遇到值得放弃自由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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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话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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