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泡在实验室里做第十二次细胞培养。凌晨三点,整个医学院大楼只有这一层还亮着灯。走廊里回荡着空调的低鸣声,培养箱发出有节奏的嗡鸣,像是某种生命的脉动。他盯着显微镜,手指在调节旋钮上轻轻转动,细胞在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轴突再生的迹象比上一次实验更明显了。手机震了一下,是《自然·神经科学》的投稿系统通知。他以为是常规的审稿进度更新,随手点开,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尊敬的陆时安博士:我们很高兴地通知您,您的论文《基于新型生物支架的脊髓损伤修复机制研究》已被本刊接收……” 他反复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接收了。他的第一篇独立一作论文,被这个领域最顶级的期刊接收了。陆时安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培养箱里那些正在生长的细胞,发了好一会儿呆。三个月了。从设计实验方案到完成数据分析,从撰写初稿到应对审稿人的刁难问题,他几乎把实验室当成了家。那张折叠床就放在仪器间里,困了就躺一会儿,醒了继续做实验。导师王教授好几次半夜路过,都看见他房间的灯亮着。 “你悠着点,”王教授说,“论文重要,身体更重要。” 陆时安每次都点头答应,转头又忘了。他只是觉得,时间不够用。秦昭的公司正在经历最艰难的时期,竞争对手在挖墙脚,前夫在添乱,她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他帮不上什么忙,至少可以在自己的领域里快点站稳脚跟。他想让她知道,他不是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他也可以成为她的依靠。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秦昭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陆时安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 “你怎么也没睡?” “刚开完一个跨国电话会议,”秦昭回,“你呢?还在实验室?” 陆时安想了想,把论文接收的通知截图发了过去。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直接打了过来。 “陆时安!”秦昭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你做到了!” “嗯,”他笑了,“我做到了。” “这是……这是你之前说的那篇论文吗?关于神经再生的那个?” “对。期刊是《自然·神经科学》,神经科学领域最好的几个期刊之一。” “天啊,”秦昭吸了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时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意味着我可以毕业了?” “不止!”秦昭的声音有些哽咽,“意味着你的研究成果被全世界看到了,意味着你真的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时安,我为你骄傲。” 他闭上眼睛,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秦昭,”他说,“我有个请求。” “你说。” “下个月有个学术会议,我要去做口头报告,”他顿了顿,“你能来吗?带着念念。”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秦昭说,声音很轻,“我们一定来。” 会议那天,陆时安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千人报告厅几乎坐满了。前排是各个高校的教授和行业专家,中间是研究生和青年学者,后排还有一些媒体的记者。灯光很亮,照得他有些眩晕。他在人群里寻找,心跳得厉害。然后他看到了。第六排靠左的位置,秦昭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正低头帮念念整理衣服。念念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看起来格外乖巧。陆时安深吸了一口气。主持人开始介绍他的学术背景和研究成果,掌声响起,他该上台了。他迈步走出去,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他站在讲台上,打开PPT,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第六排。秦昭正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念念举起了手里的小牌子——那是她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五个字:“陆叔叔加油。” 陆时安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开场白全都忘了。台下的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他的手指在激光笔上微微发抖。就在这时,念念又举了举牌子,小声说:“陆叔叔加油呀!”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周围有人笑了,是善意的笑。陆时安突然就平静了下来。他看着念念,看着秦昭,然后目光落在那块小牌子上。牌子的背面还有字,念念翻过来给他看:“我们爱你。” 他笑了。 “谢谢,”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有些哑,“谢谢今天到场的每一位。我想从一个故事开始讲起……” 他转过身,点开PPT。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正在练习用机械外骨骼走路。这是他的病人,也是他研究这个课题的初衷。 “这是小文,今年九岁。两年前的一场车祸让她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她告诉我,她的梦想是能重新站起来,去上学,去跑步,去和朋友们一起玩。” 他翻到下一页,是显微镜下的细胞图像。 “这是我们在实验室里培养的神经干细胞。经过三个月的诱导分化,它们开始形成新的神经连接……” 他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有力。那些他做了无数次的实验,那些他熬过无数个夜晚写出来的数据,现在都变成了屏幕上跳动的图表和文字。二十分钟的报告,他没有看讲稿,没有卡壳。当他展示出最后一张图——脊髓损伤模型在植入生物支架后,运动功能恢复率达到百分之六十七——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问答环节,好几个人举手提问。 “陆博士,您的研究距离临床应用还有多远?” “这个支架材料在大动物模型上的表现如何?” “您对接下来的研究方向有什么规划?” 陆时安一一回答,从容不迫。他注意到,前排的一个老教授频频点头,那是国内神经再生领域的泰斗,平时很少夸人。散场时,老教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做得不错。” “谢谢您,”陆时安微微鞠躬,“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老教授笑了:“谦虚是好事,但你的成果值得骄傲。王教授收了个好学生。” 人群渐渐散去。陆时安收拾好电脑,抬起头,看到秦昭牵着念念站在台下等着他。念念第一个跑过来,抱住他的腿:“陆叔叔,你好厉害!” 他蹲下身,把念念抱起来:“你举的牌子更厉害,陆叔叔看到就不紧张了。” “真的吗?”念念眼睛亮亮的,“那我下次做更大的牌子!” 秦昭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光让他心跳加速。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周围还有没走完的人,有认识他的同学,有刚才提问的教授,有会场的工作人员。他们都看到了。秦昭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确认什么。 “走吧,”她说,“念念说想吃你做的可乐鸡翅。” 陆时安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和坦然,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他保护的人。她是一个愿意和他并肩的人。他握紧她的手:“好,回家做。” 身后有人吹了声口哨,是他实验室的师弟师妹们。秦昭没回头,但耳根红了。念念骑在陆时安的胳膊上,左手搂着他的脖子,右手拉着妈妈的手,咯咯地笑。阳光从会议中心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洒在他们身上。陆时安觉得,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一天。比论文被接收的那天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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