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拜师(六)

*

意识再度清醒过来时,身体疼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明明才睁开眼睛,谢清徵却觉得不如昏死过去来得舒坦。

昏迷时,至少感受不到这般剧烈的疼痛。

喉咙干涩得不行,呼出吸入的气息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她躺在冰凉的地上,艰难地呼吸着,试图调匀体内紊乱的气息。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室内空无一物,四周墙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门规——

好像是……戒律阁。

她居然被关进了戒律阁?

她犯的是哪一条门规啊?残害同门吗?不应该是沐紫芙迫害她吗?凭什么关她?

谢清徵双手撑地,尝试了好几次,终于从地上坐了起来。

她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门规里搜寻,想看看自己究竟触犯了哪一条戒律。

心中还弥留了几分委屈与愤怒,她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心头一震。

沐长老替沐紫芙挡了天璇剑,不知道沐长老眼下怎么样了?有没有性命之忧?

倘若沐长老真出了什么事,自己别说是拜莫绛雪为师,只怕,连璇玑门也待不下去了……

她本可以夺魁的,莫长老的态度也有所松动,没再明确拒绝收她为徒一事,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天璇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擂台上,帮她攻击沐紫芙?只有认主的灵剑才会有这种护主的行为。

天璇剑什么时候认她为主了?以她目前浅薄的修为,怕是不够资格成为上品灵剑的主人。

天璇剑被莫绛雪带回璇玑门后,一直封存在山腰的剑阁中,她也没资格靠近。

她只是在刚出温家村的那一晚,摸了一下它。

上品灵剑又不是小狗,被摸一摸就认主……

谢清徵心中一片茫然。

在未名峰学习镇派宝物知识的时候,授课的师姐们,不会说天璇剑是输给了谁谁谁,只说天璇剑是镇派之宝,与天权山庄的“天权刀”并称为当世最锋利的兵刃,后来意外遗失,被魔教的人炼化成了嗜血的邪剑,每天都要饮人血;之后,被一位前辈高人封印在了深山里……

再之后,就是莫长老破开封印,取出天璇剑,归还璇玑门。

想来,比武丢剑这种事不太光彩,被尊长们隐了去。

掌门是个厚道人,背后从不语人是非,当着自己的面,只怕她也说不出“你母亲不厚道,比武赢了天璇剑,不但没看在世交的情面上主动归还,还让魔教的人把天璇剑炼化成了邪剑”诸如此类的话。

从前,她的母亲比武赢走了天璇剑,后来天璇剑落入魔教妖邪手中,被炼化成嗜血的邪剑,伤了璇玑门无数人的性命;

去年,她流落到璇玑门,掌门还能收留她,给她一口饭吃,教她修仙问道,已然很大度了。

眼下,她又在比武之时召唤出了天璇剑,伤了沐长老……

这可如何是好?

谢清徵懊恼地抱住脑袋。

门外忽然传来两个师姐的谈话声:

“沐长老替紫芙师妹挡了一剑,现在还生死未卜。”

“紫芙师妹也真是,早认输不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不知道天璇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未名峰?总不能真的是小师妹召唤出来的吧?”

“应该不是,小师妹又没见过天璇剑。掌门说可能是天璇剑解封后,还残留有一丝煞气,感应到未名峰的打斗气息,自己挣脱了剑阁的束缚,冲出来伤人饮血。”

“那小师妹也是无辜的啊,凭什么把她一个人关在这里?看着真可怜!”

“诶,估计是为了给青松峰一个交代吧。”

“青松峰的人蛮横好斗又不讲理,不知道掌门为什么总偏袒她们?”

“诶你入门晚,所以不清楚——从前正魔两道频繁交战的时候,十有八.九都是沐长老领着青松峰的人留下断后,璇玑门后山的衣冠冢里,埋得最多的,就是青松峰的师姐们……沐长老‘鬼见愁’的名号也是那时候闯下来的……”

“难怪啊……沐长老脾气不怎么好,在门派里的人气却居高不下。”

“是啊,倘若沐长老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怕青松峰上下都会迁怒小师妹,‘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小师妹能不能留在璇玑门都不好说……”

谢清徵听到这里,垂下眼帘,更加欲哭无泪。

沐长老可千万别有事啊……

“见过闵鹤师姐。”

门外传来问候声,戒律阁的木门打开,闵鹤走了进来。

谢清徵抬起头,委屈地喊了一声:“师姐。”

闵鹤见她一身是伤,牵过她的手腕,渡了些真气过去,又掏出一枚丹药,让她服下。

“小师妹,别怕,沐长老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我带你去见掌门和长老们。不会有事的,这是意外,和你无关。”

安慰的语气听上去无比轻柔。

谢清徵听得鼻子一酸,眼眶也变得有些湿润。

一个人受委屈的时候,最听不得别人的温柔安抚。

本来她不想哭的,本来她还很生气的,可被闵鹤师姐这么一安慰,她就只剩委屈了。

璇玑门的这些师姐,是真心真意地待她好。她喜欢这里,喜欢师姐们,也喜欢莫长老,她一点也不想离开璇玑门。

到了紫霄峰的主殿之上,只有谢清徵一个人进去,闵鹤在殿外守着。

萧忘情端坐在主殿的正中央,一贯温和的神情中多了几分肃穆。金肃尘、丹姝、蓝昧三位长老坐在右侧,神色各异。

莫绛雪一人独坐在左侧,面容依旧被白纱遮挡得严严实实。

谢清徵的目光掠过莫绛雪,停留片刻,向众人行礼:“清徵拜见掌门、各位长老……”

萧忘情开门见山道:“徵儿,天璇剑认你为主了。”

一开口便是一句晴天霹雳。

谢清徵怔愣在原地。

一旁的丹姝长老看着她,神色复杂:“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谢浮筠的女儿。”

出了这等大事,萧忘情再无法隐瞒她的来历,迫不得已将她的身世告诉了各位长老。

萧忘情道:“天璇剑曾被浮筠拿了去,璇玑门上一任执剑长老陨落后,天璇剑便认浮筠为主,后来被封印在温家村七年。这七年来,村里只有你一个活人,你身上又流淌着浮筠的血,日久天长,那剑也就把你当成主人了。

若天璇剑还是当年那把破邪斩魔的仙剑,它肯认你为主,那也没什么要紧的,徵儿,你品性端良,又资质过人,我会传你毕生所学,教你匡扶正道。只可惜,一把破邪斩魔的仙剑,被魔教的人炼成了嗜血的邪剑,如今还有一分煞气未除尽,只要剑主一动杀念,那剑必然要饮血。”

水云峰的蓝昧长老与沐青黛关系甚好,此刻看见谢清徵,气不打一处来,叱骂道:“孽障!我看你当时就是动了杀芙儿的念头!只不过是同门较艺,你为什么要起杀念?”

谢清徵脑海一团混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没有……”

她只是觉得很生气、很不公平。

金肃尘性情严苛,闻言怒斥:“还敢狡辩!小小年纪,心性就如此残忍,长大还了得?你母亲当年就是心术不正,夺走我派天璇剑,结交魔教妖邪,才被天枢宗逐出门墙。如今天枢宗不肯要你,我们璇玑门好心收留你,你还要恩将仇报不成?我看你迟早步你母亲后尘——”

“金峰主,慎言。”一道清冷寒峻的声音打断金肃尘的斥责,“她是她,她母亲是她母亲,不要混为一谈。她没做过的事,也不要强加在她头上。”

殿内众人齐齐望向莫绛雪。

金肃尘被莫绛雪当众驳了面子,脸色极为难看。

萧忘情帮衬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就算徵儿真动了杀念,可毕竟未下杀手……不要当着一个女儿家的面,去说她母亲的不是。”

声音依旧温和,语气却隐隐带有一丝斥责之意。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先下死手的人是沐紫芙,沐紫芙的“万剑归宗”,才是一记真正的杀招,只不过是因为谢浮筠的缘故,她们才对谢清徵更加苛责。

掌门发了话,两位长老不再开口斥责,面上隐隐还有一丝不悦——宗门弃徒之女,放在正道哪个门派都不会收留的!也就她们的掌门是个老好人,愿意收下她。

转念间,那两位长老又联想到掌门的身世,面上的那一丝不悦不由淡了去。

只怕掌门是在这小姑娘的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才这么维护她的……

谢清徵乍然听见母亲结交魔教、被逐出门墙的话语,有如当头一棒。

正邪不两立,玄门正宗和蛮荒魔教积怨已久,几十年来缠斗不休,璇玑门作为玄门正宗,人人提起魔教都是咬牙切齿。

师姐们和她说过很多关于魔教的事,魔教妖邪四处散播尸毒,把百姓变成毒尸;魔教妖邪一而再再而三地屠戮正道人士,从前的瑶光派、天玑派,险些被魔教灭门;她们的裴副掌门,满门皆被魔教所杀……诸如此类的恶毒事迹,数不胜数。

难怪掌门当初要她隐瞒身世,以免横生枝节……

难怪掌门提及她的母亲,总是含糊其词……

她的母亲为什么会去结交魔教?

萧忘情把错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较真起来,不能怪芙儿,也不能怪徵儿,要怪便怪我,是我有意收徵儿为徒,想看看她的潜力能发挥到何种地步,才没有及时喊停。”

蓝昧哼道:“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啊?要怪就怪谢浮筠,害得天璇剑被炼成了邪剑!本来她们两个小孩同门较艺,有我们在一旁看着,打得再激烈也绝无性命之忧。”

金肃尘提议道:“就算不怪她,可留着她始终是个祸患,依我看,不如废去她的修为!只要她身上没有一丝灵气,天璇剑就感应不到她的杀念!”

蓝昧同意道:“金峰主说得不错,废除她的修为,防患于未然。这样我们璇玑门还能留下她。”

丹姝惋惜道:“可惜了一个修炼的好苗子。”

萧忘情沉吟不语,似在思考有无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

谢清徵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她废寝忘食努力了一年,得到的竟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不但不能拜莫绛雪为师,还要被废去全身修为?

谢清徵的目光在掌门和各位长老之间来回扫动,双膝一曲,跪下,恳求道:“掌门,长老,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起杀念了,我也不要天璇剑认我为主——”

金肃尘打断道:“你说不会就不会?我的三个徒弟都是死在天璇剑的剑下!若真能轻易控制,当年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剑下亡魂!”

莫绛雪霍然站起身,走到谢清徵面前,拂袖一挥,托起谢清徵的膝盖,朝座上的众人道:“天璇剑是我取回的,我会想办法去除剑上的煞气;她也是我带回来的,诸位若信得过我,便将她交予我。”

话语掷地有声,语气不容反驳,接下来的一句话,亦是辛辣无情:

“将来,她若堕入魔道,滥杀无辜,我便亲手诛杀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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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拜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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