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交上去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沈渡从早上六点开始写，写到十一点半，把两篇约稿的文档发到编辑邮箱，又补了一封道歉信。编辑回了六个字：“收到了。下不为例。”她关了电脑，从抽屉里翻出骨牌揣进内兜，拍了一把沙发上还在打呼噜的林小满。
“起来。去潘家园。”
林小满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炸得像鸡窝，揉着眼问：“几点了？”
“十一点半。那个摊主一般几点收摊？”
“我上次是下午去的，他在。他说他天天在，刮风下雨都摆。”
沈渡给她扔了件自己的外套，两人出了门。坐地铁十号线到潘家园站下来，走七八分钟就是旧货市场大门。周三的下午人不算多，门口稀稀拉拉停着几辆电动三轮车，几个摊主靠在门口抽烟聊天。
林小满带着沈渡往里走，穿过西区主营区，拐进最北边那条过道。过道窄，两边摊位挤得密，卖旧书旧画的、卖铜钱瓷片的、卖老钟表收音机的，花花绿绿铺了一地。走到过道中段，林小满停住脚步，朝一个摊位努了努嘴。
“就是这儿。”
摊位不大，两米来长的折叠桌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蓝布，上面摆着各种杂项：几串铜钱、几本旧书、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盘、两个铜墨盒、一小堆玉石烟嘴。桌子后面放着一把折叠椅，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老头看着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脚上蹬着黑布鞋，整个人往那儿一坐，跟这摊子上的旧货倒是挺搭。
沈渡走过去，往摊子前面一站。老头抬起头来，老花镜滑到鼻尖，打量了她一眼：“姑娘看点什么？”
“看骨牌。”沈渡说。
老头的手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他慢慢把手机放下，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重新看了沈渡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从脸看到脚，最后目光落在她胸口内兜那个微微鼓出来的方形轮廓上。
“沈遥的妹妹？”老头问。
“你认识我姐。”
“认识。”老头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朝过道两头看了看，然后把椅子往摊位里面挪了挪，让出个空儿，“进来说。”
沈渡和林小满绕到摊位里面。老头把摊子上的东西随便拢了拢，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马扎递给沈渡，自己坐回折叠椅上，开门见山：“我姓韩，你姐管我叫老韩。这摊子是个幌子，我在这儿专门等拿骨牌来的人。”
“等我姐？”
“等你姐，也等别人。”老韩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你姐三个月前来找过我，给了我三块骨牌，让我隔一段时间往摊子上摆一块，专卖给‘看着像学生或者做研究的人’。她说会有人来找，来的人要是问起‘骨牌’的事，就把这个人的情况记下来。”
“你记下来了？”
老韩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四月二十号，一男，三十来岁，自称搞收藏的，问骨牌来路。五月三号，一女，二十出头，说是替老师来问的。五月十七号，一男，四十来岁，话少，拿了骨牌就走没多问。
“这个人，”沈渡指了指五月十七号那条，“长什么样？”
“中等个儿，偏瘦，戴个眼镜，说话不多。给钱痛快，问了一句‘这牌子还有几块’就走了。”
沈渡把笔记本推回去：“我姐给你骨牌的时候，还交代什么了？”
老韩吸了口烟，想了想：“她说如果有人拿着她画的图或者纸条来找我，就让我带句话——‘去南城古玩城找老韩的弟弟，他知道陈鹤的事’。”
“陈鹤的事？你弟弟知道什么？”
“我弟在南城古玩城看铺子，专收老物件。陈鹤前几年往他那儿卖过一批东西——都是些老档案、旧笔记本，还有几块跟骨牌差不多的黑石头。我弟当时觉得蹊跷，留了个心眼，把那些东西都拍照存了底。后来你姐来找我，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让我弟把照片给她看了，看完之后她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沈渡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些照片还在吗？”
“在我弟手里。”老韩把烟掐了，从兜里掏出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你直接过去找他。南城古玩城二楼，铺子叫‘韩记杂项’，你报我名就行。”
沈渡把地址记下来。临走之前她多问了一句：“老韩，我姐来找你的时候，精神怎么样？她跟你说没说她从归墟里出来要办什么事？”
老韩想了想：“精神还行，就是瘦了不少。她来找我那天天都快黑了，摊子都收了一半。她跟我说了句挺奇怪的话，说她‘这次出来是办事的，办完了还得回去，不然里面的人就白等了’。”
“里面的人是谁？”
“她没说。我问了，她就笑了一下，说‘以后我妹妹来了你问她’。然后她给了我骨牌就走了。”
沈渡从潘家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姐姐从归墟里出来过，找老韩安排了骨牌的事，还让他带话去南城古玩城找老韩的弟弟——陈鹤卖过一批旧档案和“黑石头”给他。
黑石头很可能就是骨牌。陈鹤往古玩市场卖骨牌，说明他在现实里也在散货，而且不止一块。他把骨牌卖给谁了？那些买骨牌的人是不是都进了归墟？
“学姐，”林小满在旁边拽了拽她袖子，“南城古玩城还去吗？都快四点了，人家该关门了。”
“去。明天上午去。”沈渡掏出手机导航了一下路线，把地址存好，“今天回去你把老韩笔记本上那三个人的特征记一下，回去问问你同学，最近有没有类似的‘校园传说’——比如有人在附近摊子上买过什么奇怪的老物件。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是‘替老师来问的’，很可能跟你一样是学生。”
林小满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记。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沈渡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她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请问是沈渡女士吗？我是朝阳分局的民警，姓刘。你姐姐沈遥的案子有点进展，你方便明天来局里一趟吗？”
沈渡的脚步停了。她姐的案子立了三个月没动静，怎么现在忽然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电话里不方便细说。明天上午十点，朝阳分局刑侦支队，你带上身份证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之后，沈渡站在路边愣了几秒。林小满问她怎么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说：“明天先不去古玩城了。先去趟公安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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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潘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