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灶。

沈渡把正房三间转了一遍，东屋是卧室，一张双人床铺着干净被褥，床头柜上搁着半盒火柴和一根蜡烛。西屋是储物间，堆着几箱罐头、两袋米、一箱矿泉水，角落里还放着一卷卫生纸和几块肥皂。中间堂屋是厅，靠墙一张八仙桌配四条长凳，桌上那盏煤油灯擦得挺干净，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大半壶油。

“这地方谁收拾的？”林小满蹲在储物间门口翻罐头，翻出一罐黄桃的，举起来朝沈渡晃了晃，“能吃吗？”

“能吃。我姐收拾的。”沈渡从她手里接过罐头看了看生产日期，没过期，用撬棍把盖子别开，掰了三双一次性筷子——也是从储物间翻出来的——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来吃黄桃。老赵吃着吃着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泡在黄桃罐头汤里泡软了往嘴里送，说这样吃顶饱。

沈渡嘴里嚼着黄桃，脑子里在过这几天的信息量。从她摸骨牌进来到现在，按副本里的“查房次数”算大概过了四五轮，按现实时间不知道多久，但肚子饿的频率跟平时差不多，估摸着也就一两天。她出副本之前没来得及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媒体那边有两篇约稿没交，编辑肯定在催。这些事得回去处理。

但更重要的是姐姐信上写的：“别急着去云南，先回一趟现实，把你手头的事处理完。”

手头的事是什么？沈渡琢磨了一阵。姐姐特意提这一嘴，说明现实里可能有事在等她——要么是线索，要么是麻烦。

“老赵，”她把黄桃咽下去，“你进来之前，有没有人知道你手里有骨牌？”

老赵想了想：“没有。我是在潘家园一个摊子上买的，那摊主说这东西是从黑龙江收上来的老物件，我看着稀奇就买了。买回去搁抽屉里半年，有天晚上喝多了拿出来瞎摸，一摸就进来了。”

“你进来之后，外面有人找过你吗？”

“我闺女找过我。进来头一年我还能从副本里出去一趟，回现实待了大概两天，跟我闺女见了一面。我跟她说我出远门干活，可能好几年回不来，让她别惦记。”老赵把最后一块泡软的饼干咽下去，“后来就再没出去过。”

沈渡转向林小满：“你呢？你进来之前，那摊主跟你说什么了？”

林小满把黄桃罐头汤喝干净了，抹了抹嘴：“那摊主是个老头，戴个老花镜，我挑骨牌的时候他跟我闲聊，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学社会学的，帮老师做课题。他就多看了我一眼，说你老师是不是姓沈？我说对，他说那你拿去吧，八百块钱便宜卖你。”

沈渡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停住了：“那摊主认识我姐？”

“他没说认识，就问了一句‘你老师是不是姓沈’。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是看你姐之前也去他摊上买过东西。”林小满挠了挠头，“你这么一说，那老头确实有点怪。我付完钱走的时候他喊了我一嗓子，说‘丫头，进去了别乱碰东西，先找老赵’。”

老赵一口黄桃汤差点呛出来：“他让你先找我？”

“对，原话是‘先找老赵，唐山那个’。我还纳闷呢，唐山哪个老赵？”

沈渡把筷子搁在桌上。潘家园那个摊主知道老赵在唐山副本，知道沈遥姓沈，还知道林小满是沈遥的学生。这人不简单。要么是归墟委员会的成员，要么就是姐姐在现实里安排好的接头人。

“回去之后得去一趟潘家园。”沈渡站起来，把罐头盒子收了扔进灶膛边的垃圾桶里，“找那个摊主。”

她又交代了几句：老赵留在院子里等，林小满跟她一起出去。老赵不乐意，说万一她俩在外面遇着事没人接应，沈渡说你在副本里待了那么多年你出去反而容易迷路，院子里得有个人看着东西。老赵最后勉强点了头，从棉袄兜里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掏出来递给沈渡：“遇着假人你就拿粉笔在地上画圈，圈里写你姐名字，假人不敢进。”

沈渡把粉笔收好。她走到院子门口，掏出骨牌看了一眼背面刻的那行字——“触碰即入。退出者不存在。记录者除外”。她拇指按住“记录者除外”四个字，心里默念了一句“出去”，骨牌表面微微发热，然后院门外的杨树林开始模糊，像水彩画被雨淋湿了似的往外洇开。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小满：“抓住我胳膊。”

林小满赶紧攥住她的袖子。下一秒脚下的青砖地一空，两个人同时往下坠，坠落的感觉持续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脚底踩到了实地。

沈渡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茶几上那杯咖啡还在，表面结了一层奶皮，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跳了十几条微信，最近一条是编辑发的：“沈渡你人呢？稿子拖三天了，电话也不接，再不回消息我报失踪了啊。”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她摸骨牌进去，现实时间过了不到两天。

“这是你家？”林小满站在她身后，东张西望地打量这间二十平的出租屋，“比院子里差远了。”

沈渡没搭理她的吐槽，先给编辑回了个电话，说稿子明天交，家里出了点急事。编辑在电话那头骂了她五分钟，最后说“明天中午之前再不交你自己看着办”。她挂了电话又给几个催稿的渠道回了消息，然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坐下来喘了口气。

“潘家园那个摊主，你还记得他摊位大概在哪个位置吗？”

林小满想了想：“旧货市场西区靠北边那条过道，摊子上卖各种杂项，铜钱、旧书、老物件都有。他那摊上摆了个玻璃柜子，骨牌就搁在柜子最底层。”

“明天去。”沈渡把骨牌收进抽屉里锁好，又想起一件事，“你今天晚上住哪儿？”

“我学校宿舍早关门了，进不去。”

“睡沙发。”沈渡从衣柜里扯了条毯子扔给她，“明天去潘家园之前，你先帮我干件事。”

“什么？”

“你学社会学的，帮我查个人。归墟委员会，还有陈鹤这个名字。我姐的论文和笔记里可能会提到，你翻翻你们学校图书馆和知网，看有没有什么公开资料。”

林小满盘腿坐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学姐，我有个问题。”

“问。”

“你姐为什么选你进来？我是说她让我传话，让我找骨牌，但她为什么不自己出去找你？”

沈渡脱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也想过，从院子里看到姐姐那封信之后就在想。姐姐能通过老孙传话、能通过陈鹤递骨牌、能提前在潘家园安排摊主、能收拾出那间中转站院子——她明显有从归墟里对外施加影响的能力。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出来？

除非她出不来。

或者除非她找到了比“出来”更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沈渡把鞋踢到床底下，“明天去潘家园问那个摊主。他要是认识我姐，总该知道点内情。”

她把灯关了，躺在自己那张熟悉的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林小满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手机又震了两下，她没看。

明天。先交稿，再去潘家园。然后回云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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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中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