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说完那句话就站在原地不动了，歪着头，搪瓷缸子举在半空，像一尊摆错了姿势的泥塑。

沈渡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向老赵：“回风道是什么？”

老赵的脸色不太好看：“车场三道门，主井通地面，副井通正面采区，回风道是排风用的，理论上通地面风机房。但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些年，回风道那道门从来没开过。你姐来之前我甚至不知道那门能开。”

“我姐怎么知道的？”

“她翻过矿上的老图纸。这副本里有个值班室，墙上挂着全套巷道布置图，你姐把那些图全描了一遍。”老赵搓了搓下巴上的灰，“回风道按图纸走是能通到地面的，但中间有一段废弃的采空区，顶板塌得厉害，她当时说风险太大没走。”

沈渡回头看老孙。老孙还站在原地，嘴里又开始念叨“换班的怎么还不来”，跟之前一样，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录音带里插播的一段。她走到老孙面前，提高声音问：“我姐让你带什么话？除了‘走反了’还有别的吗？”

老孙的眼珠慢慢转过来对焦在她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她说……回风道走到头有个岔口，左边是死路，右边能出去。出去之后别回头，直接往南走，看见一棵歪脖子树就往西拐。”

“歪脖子树？”沈渡皱眉，“矿道里哪来的树？”

老孙没回答，他的注意力又散了，低头开始摆弄搪瓷缸子，嘴里回到“换班”那个循环里去了。

沈渡走回老赵和林小满身边，把情况说了一遍。老赵听完直摇头：“歪脖子树，矿道里确实没有。但你姐说的可能是出去之后的地面场景，她进来之前肯定在外面踩过点。”

“你确定回风道没危险？”

“我不确定。但老孙传的话如果是你姐留的，那你姐应该自己走过一遍才敢让人走。”

沈渡把姐姐的平面图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图上确实只标了通风井和主运大巷的路线，回风道那条线根本没有画。姐姐画这张图的时候要么还不知道回风道能走，要么觉得不该让后来的人走这条路。

但老孙传的话是新的——姐姐在离开这个副本之后通过某种方式把话传给了老孙，让他在这儿等着。这说明姐姐后来知道了回风道能走，而且希望沈渡走这条路。

“走回风道。”沈渡把图收好，“老赵，你带路。林小满中间。我殿后。”

老赵明显不情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沈渡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走到“回风”那道铁门前，用力一拉，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锈渣从铰链上簌簌往下掉。

门后是一条窄得多的巷道，比主运大巷矮一半，沈渡进去得弯腰，头顶的岩壁压得很低，手电一照能看见顶板上密密麻麻的裂纹，有些裂缝里渗着水，滴在安全帽上叮叮响。两壁没有木支架，光秃秃的岩面上只隔几步钉一个铁环，大概是挂风筒用的，风筒早就烂没了，铁环上挂着几缕发黑的布条。

“这地方随时可能塌。”老赵在前面走得很快，手电光柱扫来扫去，“你姐说得对，采空区顶板不结实。走慢点没事，别跺脚，别靠壁。”

三人沿着回风道往里走。巷道拐了两个弯之后开始上坡，脚下的碎石从煤渣变成了灰白色的砂岩碎块，空气里的煤灰味淡了，多了一股土腥气。沈渡注意到顶板的高度在慢慢增加，从弯腰走变成了能直起身，再往前走了几十步，巷道忽然分了岔。

左边一条继续往上，洞口越走越窄，最后只剩半人高的缝隙，手电照进去能看见尽头被碎石堵死了。右边一条稍微宽些，顶板是完整的砂岩，地上还铺着几块旧木板，像是有人特意垫的。

“右边。”沈渡说。

老赵往右一拐，走了大概十几步忽然停住了，手电光定在前方不动了。沈渡从他肩膀后面探头去看——巷道到了头，前面是一道铁栅栏门，锈得发红，但栅栏后面透进来的是灰白色的天光。

“到头了。”老赵的声音有点发紧，“外面是地面。”

沈渡挤到栅栏门前。栅栏的铁条有手指粗，间距大概十厘米，能看见外面是一片荒地，长着齐腰高的枯草，远处有树，天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从栅栏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怎么开？”林小满在后面问。

沈渡检查了一下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体锈得不成样子，但锁鼻还牢牢咬着门框上的铁环。她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老赵，你那边有家伙吗？”

老赵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把生锈的撬棍，短得只有巴掌长：“从七号房床腿上卸的，一直揣着。”他把撬棍递给沈渡，“试试。”

沈渡把撬棍一头插进锁鼻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别了一下。锁体嘎吱响了一声，锁鼻没断，但门框上的铁环松了半圈。她又别了两下，铁环彻底脱出来，挂锁连着铁环掉在地上，栅栏门朝外弹开了一条缝。

冷风呼地灌进来，沈渡眯了眯眼。她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踩在枯草地上，脚底是松软的泥土。她回头把林小满和老赵拉出来，然后重新打量四周。

这是一片山坡上的荒地，身后是矿区的围墙，他们出来的地方是围墙根下一个塌了一半的砖砌通风口。往远处看，坡下有一条土路，路两边有庄稼地，远处有村庄的轮廓，炊烟从几根烟囱里冒出来，看着像傍晚。

“这什么地方？”林小满左右张望，“是现实还是又一个副本？”

沈渡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泥土是真的，草也是真的，草根扎得很深。她抬头看天，云层在动，速度均匀，风从北边来，吹得枯草往南倒。这些细节太自然了，副本里做不出这么细的物理反馈。

“应该是现实。”沈渡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拍了拍，“或者说，是副本和现实之间的缓冲带。我姐说的‘别回头，往南走，看见歪脖子树往西拐’——找树。”

三人沿着山坡往下走。坡地上枯草深一脚浅一脚，老赵走在最前面拿撬棍拨草开路。走了大概几分钟，坡脚出现了一条土路，路南边果然孤零零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在齐腰高的地方折了个直角弯，往西横着长了一段又朝上翘。

“歪脖子树。”林小满指了指。

沈渡站在土路上往西看。西边是一片杨树林，林子后面隐约能看见一道青灰色的砖墙，墙头露出一截屋脊，像是有人家的院子。

“往西。”沈渡朝那个方向走。

穿过杨树林的时候，沈渡注意到树干上有刻痕，新鲜的白茬，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她凑近了看，刻的是一个箭头，指向西边，箭头旁边刻了两个小字：“沈渡。”

她没吭声，把老赵和林小满叫过来看了一眼。老赵摸了摸刻痕的深度：“刻了没几天，树皮还没长回去。你姐刻的？”

“笔迹是她的。”沈渡把箭头方向记好，继续往西走。

出了杨树林就是那道青砖院墙。墙中间有一扇黑漆木门，门半掩着，门板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安”字。沈渡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砖，靠墙种了两棵石榴树，正房三间，门窗都开着，里面摆着简单的桌椅和一张床，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个铁皮水壶，水壶摸着还是温的。

老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喊了一声：“这儿有封信。”

沈渡走过去。正房窗台上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上面用钢笔写着“沈渡亲启”，封口处用蜡封着，蜡上按了一个指印。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了三行字，还是姐姐的笔迹：

“小渡：你到这儿说明你走对了。这个院子是归墟的‘中转站’，在副本外面但也不完全在现实里，你可以在这儿歇脚、补给，然后决定下一步。别急着去云南，先回一趟现实，把你手头的事处理完。姐在云南等你。”

沈渡把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画了个简笔地图，标了从院子到“现实出口”的路线，出口位置画了个小门，旁边写着“归墟骨牌触碰即可”。

她把信收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还没黑，西边的云层裂了一道缝，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她三个月来第一次觉得胸口松了半寸。

“今晚在这儿歇。”她跟老赵和林小满说，“明天回现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回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