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矿道

往下爬比往上爬容易,但也更吓人。

通风井往下那段比上面的窄,铁蹬子锈得更厉害,有好几节踩上去直接弯了,得靠手劲把身体撑过去。沈渡把两块骨牌贴身塞好,铁钩子别在领口,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挪。底下老赵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偶尔传来一句“这儿有个弯”“踏板松了踩右边”,闷在井壁里嗡嗡的。

爬了大概七八分钟,井壁从混凝土变成了木板,木板之间缝隙很大,透出底下昏黄的光。沈渡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煤灰、机油,还有那种地底特有的潮湿土腥味。她小时候跟着学校参观过开滦矿务局的遗址博物馆,导游让他们闻“老巷道”的味道,就是这个味儿,只是淡一些。

“到底了。”老赵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沈渡最后三节铁蹬直接跳了下去,落在碎石地面上,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她直起身来环顾四周——这是一条低矮的巷道,两壁和顶板都是粗糙的岩壁,中间架着木支架,每隔两三步一根,支撑柱有些已经歪了,拿铁丝绑着,有些干脆断了,半截悬在头顶。地上铺着窄轨铁轨,枕木烂得发黑,铁轨上停着一辆矿车,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车斗里积了半车黑水。

老赵站在矿车旁边,棉袄上蹭了一大片煤灰,正用手电照前方的巷道。林小满蹲在铁轨边上系鞋带,抬头看见沈渡下来,问了一句:“这就是唐山副本?”

“这是背面。”老赵纠正她,“唐山副本的正面是井下透水事故的场景,有矿工在跑、有水往上涨、有通风机在叫。这儿什么动静都没有,说明咱们在背面,没进正面循环。”

沈渡掏出姐姐的图看了一遍。图上标注从通风井下来之后往南走,经过“三采区联络巷”进入“主运大巷”,然后一路走到“副井底车场”,从车场有一道铁门通唐山副本正面。图上还标注了几个点:“此处有塌方,绕”“此处水淹,高抬腿”“此处有灯,别碰”。

“往南走。”沈渡把图收好,“老赵,你熟路,你带。”

老赵应了一声,把手电举高,沿着铁轨往南走去。沈渡让林小满走中间,自己殿后,每隔几步回头看一眼通风井方向——暂时没动静,假人没跟下来。

巷道走了一段就开始分岔。老赵带着她们拐进左边一条更窄的联络巷,头顶木板低得沈渡得偏着头走,肩膀时不时蹭到支架上,煤灰簌簌往下掉。走了大概二十步,前面出现了一片塌方区,碎石和烂木头堆了半人高,把巷道堵了大半。

“图上标了塌方,得从上面翻。”老赵把手电递给林小满让她举着,自己先爬上去试了试碎石堆的稳定性,然后拽着沈渡和林小满一个个翻过去。

翻过塌方区之后巷道宽了一些,铁轨重新出现,枕木间距也均匀了。沈渡正想说走快点,老赵忽然停住了脚步。

“咋了?”沈渡问。

老赵没回头,手电照着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前面有人。”

沈渡侧身从他旁边探出头去看。巷道中间停着一辆矿车,矿车旁边靠壁坐着一个人,穿劳动布工装,戴柳条帽,脸上全是煤灰,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子。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老赵?是你不?”

老赵的手电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的肩膀松了下来:“老孙?你咋在这儿?”

“我还能在哪儿?”那个叫老孙的矿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在这儿等人来接班呢,等了不知道多久了,换班的怎么还不来?”他看见老赵身后的沈渡和林小满,愣了一下,“这俩谁?新来的?女的也下井?”

老赵回头朝沈渡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多说话”。他应付了老孙几句:“新来的技术员,下来看设备的。你接着等,我们去前面看看。”

老孙嘟囔着坐回去了,搪瓷缸子往膝盖上一搁,嘴里念叨着“换班的怎么还不来”。

三人继续往前走。沈渡凑到老赵身边低声问:“他也是被同化的?”

“唐山副本的底层NPC,跟七号房那些面壁的一个道理。他重复的是‘等换班’这个动作,不知道等了多久了。”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别跟他提地震的事,一提他就疯了。”

“为什么?”

“他死在地震里。1976年7月28号凌晨那班岗,他本来该换班的,但接他班的人迟到了。他在井下多待了半个钟头,透水的时候没跑出来。所以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等换班的人来。”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矿工的背影,他正把搪瓷缸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喝完了又放回膝盖上,重复同一个动作,像卡带的录像。

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巷道渐渐开阔起来,铁轨变成了双轨,枕木换成了混凝土轨枕。前面出现了一个拱形门洞,门洞上方挂着块锈铁牌子,隐约能认出“副井底车场”几个字。

“到了。”老赵把手电往门洞里照了照,“车场里头有道铁门通正面,但正面现在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咱们从背面穿过去,理论上不会惊动正面循环里的那些东西,但门一开就不好说了。”

沈渡站在门洞外面,没有急着进去。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转向老赵:“你刚才跟那个老孙说话的时候,他怎么没问你‘陈鹤’的事?”

老赵一愣:“啥意思?”

“你在实验室的时候跟我说你没见过陈鹤。但我刚才在档案室摸钥匙的时候看见了一段画面——年轻时候的你站在陈鹤对面,管他要条件,说‘采完这批让我回去看一眼闺女’。”沈渡盯着老赵的眼睛,“你说你没见过陈鹤,但画面里你俩面对面说话。老赵,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老赵的脸色变了两变,最后把手电往地上一杵,叹了口气:“你看见那段了?在实验室罐子边上你没提,我还以为你没注意到。”

“我注意到了。憋到现在才问。”

老赵往矿车边上一靠,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进来之后确实见过陈鹤。他当时跟我说唐山副本的锚点采集需要我配合,让我当‘内应’——帮他在副本里找那些快被同化的人,在他们完全变成面壁之前把他们的卡片抽出来做标记。他说做满三年就放我出去。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

“当时我进来快两年了,实在待不住了。我闺女在外面,我进来的时候她才上初中,我惦记她。”老赵的声音低下去,“但后来我发现陈鹤说的‘放我出去’跟我想的不是一回事。他说的‘出去’是把我挪到另一个副本去当管理员,跟七号房那个面壁的老孙一个性质——换个地方继续待着。我找他吵了一架,他就不理我了。再后来你姐进来,把陈鹤那些勾当查了个底朝天,陈鹤就不怎么来这个副本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跟我说没见过他?”

“因为你姐交代过。她说‘陈鹤的名字你别主动提,我妹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等她见到我再让她自己判断’。你姐说陈鹤这人半真半假,你提前知道太多反而容易被他牵着走。”

沈渡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姐姐的逻辑说得通——她如果提前告诉沈渡“老赵见过陈鹤但闹掰了”,沈渡见到陈鹤时心里会带着预设,反而容易被陈鹤利用。让沈渡自己去判断,虽然有风险,但判断会更独立。

“行,这事暂时搁着。”沈渡把铁钩子从领口取下来握在手里,“咱们继续走。从车场穿到正面,出了副本再说。”

三人进了车场。这地方比巷道大得多,圆形空间,直径十几米,头顶穹顶用混凝土浇筑,中间吊着一盏矿灯,灯泡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车场四周有三道铁门,一道写着“主井”、一道写着“副井”、一道写着“回风”。老赵指了指“副井”那道:“出副本走这个。”

铁门没锁,老赵一拉就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上倾斜的斜坡,坡道上铺着台阶,台阶尽头有亮光,白得刺眼。

“上去就是唐山副本正面。”老赵说,“正面这会儿应该是‘早上查人’的时间段,矿工排队下井,有安全员点名。咱们混在队伍末尾出去就行,别说话别抬头。”

沈渡点了点头。三人刚要抬脚,背后车场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渡回头一看——车场那道“主井”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柳条帽、劳动布工装、手里攥着搪瓷缸子。

老孙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们,嘴里重复着那句:“换班的来了没有?我该下班了。”

然后他看见了老赵,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老赵,你咋从这边走?你该走那边。”他指了指“回风”那道铁门。

沈渡还没来得及问“那边是哪边”,老孙又补了一句:“那边通你们进来的地方。你后面那姑娘的姐姐让我跟你说——你走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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