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攥着铁蹬的手没松,身子也没动。
她贴在通风井壁上,耳朵还对着上方那个弯道,脑子在飞快地转:姐姐的声音,腔调、节奏、咬字方式都对。但假人从姐姐那里采样采得最多,学得最像,这一点老赵亲口说过。
“沈渡,听见没有?往下走。你爬的那个方向是死路,尽头焊了铁栅栏。”上面的声音又传下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带着点催促的意思。
沈渡低头朝井口下面看了一眼。老赵在平台上仰着头,嘴型问她:“谁?”
“说是我姐。”她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老赵的表情瞬间拧起来,朝她使劲摆手,意思是别信。
沈渡当然没打算信。她朝上喊了一句:“你让我往下走,往下是什么?”
上面的声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往下是矿道。我走过一次,能通到唐山副本的背面。你同学林小满就是从那条路过来的,你问问她。”
沈渡又低头看林小满。林小满站在老赵旁边,仰着脸,表情有点茫然:“我从矿道过来的时候确实是往上爬的梯子,然后走了一段平路才到这边。但我没注意是不是通风井……”
“那老头推你进通道的时候,通道壁上有没有铁蹬?”
林小满想了想:“有。墙上有那种半圆形的铁蹬,我以为是装饰就没细看。”
沈渡把这两条信息拼在一起:林小满从矿道往上爬了一段铁蹬,然后走平路过来的。那个“往上爬”的位置如果就是这条通风井,那方向确实跟她现在爬的相反。
但她还是没松手。她朝上问了一句:“你说你走过一次,那你知道这条井壁上总共有多少节铁蹬吗?”
上面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没数。谁爬井还数铁蹬?”
沈渡眯了下眼。姐姐是做田野调查的,走到哪儿记到哪儿,进副本第一天就画了平面图,上面标了距离、标注了锚点位置、连“大约六十步”这种细节都写了。她要是爬过这条通风井,一定会数铁蹬,至少会记一个大概数。
“那你还记得什么?”沈渡继续往上问,“你说你走过一次,总得记得点东西吧。”
这次上面的沉默更长了一些。然后那个声音说:“沈渡,你在试探我。我是你姐,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我听出来了。”沈渡把铁钩子从腰后抽出来,别在领口方便拿的位置,“但我姐在纸板上写了,别信第一个叫出我名字的人。你刚才叫了。”
上面安静了。通风井里只剩下底下老赵粗重的呼吸声和铁蹬子锈蚀的嘎吱声。过了大概十几秒,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语气变了——从“姐姐的催促”变成了一种更平、更慢的调子,像有人在一边想一边说:
“沈渡,你姐没跟你说过通风井。那张图是她后来才画的。她画图的时候已经不在这个副本了。这张图是别人带出来的,你手上的那张是复制品。”
沈渡一愣。她低头看自己胸口——那张图贴身收着,上面的标注确实是姐姐的笔迹,但纸张比姐姐纸板上的字更新一些,边缘没有发黄,也没有水渍。她之前没细想这一点。
“谁带出来的?”她问。
“我。”上面的声音说,“我是陈鹤。”
沈渡的手指在铁钩柄上收紧了一下。
“不过你也不用紧张,”那个声音继续说,“我要是想害你,刚才你在实验室拧罐子的时候我就让白大褂动手了。你姐的图是我带出这个副本的。她把图留给我,让我转交给能走到通风井这儿的人。我没想到来的是她妹妹。”
“我姐为什么把图给你?”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能自由进出副本的人。”陈鹤的声音从弯道里传出来,不急不缓的,确实不像在说谎,“归墟委员会让我负责管理各副本的接口,所以我能在副本之间走动。你姐进来之后发现了我的身份,她跟我做了个交易——她帮我梳理各副本的锚点逻辑,我帮她把这张图带出去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沈渡没松手,但也没继续往上爬。她往下看了一眼,老赵的表情已经从“别信”变成了某种复杂的犹豫,嘴型说了句:“陈鹤确实能进出副本。”
“你跟我姐做什么交易?”沈渡问。
“她想让我关掉归墟。我说关不掉,这地方不是开关式的结构,它跟现实世界的创伤记忆绑定,只要有人记得那些事,归墟就存在。但她提了另一个方案——不关归墟,改规则。把‘通关即遗忘’改成‘通关即记录’。我当时觉得她异想天开,但她给了我一个东西让我重新考虑。”
“什么东西?”
“一块骨牌。”陈鹤说,“跟你手里那块不一样。你姐那块骨牌背面刻的是‘记录者除外’,对吧?那块骨牌是归墟的‘管理员权限’。谁拿着它,谁就有资格改写归墟的部分规则。你姐把这块骨牌留在了通风井的某个位置,让我转交给能走到这里的人。她说‘会有一个拿骨牌的人爬到这儿来,你让她往下走,别往上走’。”
沈渡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漏洞有两个:第一,姐姐如果留了骨牌在通风井里,为什么没在自己的纸板或图上提这件事?第二,陈鹤说自己是“唯一能自由进出副本的人”,那姐姐留下的图是怎么到别人手里的?直接交给林小满不就行了?
她正要开口问,底下老赵忽然喊了一声:“上面有东西掉下来了!”
沈渡一偏头,一样东西从弯道那头滑下来,磕在井壁上弹了两下,落在她肩膀旁边的铁蹬上。是一块黑色骨牌,跟她的差不多大小,但背面的纹路更密,刻的字也更多。她拿起来凑到眼前辨认,最外圈刻着:“记录者权限·第一阶。持有者可改写单一副本规则一次。使用后权限转移至下一个触碰者。”
沈渡翻到骨牌背面,上面用极细的刻痕写了一行字,是姐姐的笔迹:“给沈渡。别爬了,往下走。矿道里有我要你见的人。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是真的,笔画起收的方式、那个独有的连笔习惯,跟纸板和平面图上的标注一模一样。但假人从姐姐那里采了三个月的样,会不会连笔迹都学到了?
“你怎么证明你是陈鹤?”沈渡朝上面问,“我姐纸板上写了‘别信穿白大褂的’,你虽然没穿白大褂,但你是归墟委员会的人。”
“我证明不了。”陈鹤的声音很平,“你姐也没完全信过我。她把骨牌留在这儿,让我转交,但她没告诉我里面刻了什么。她说‘能走到这儿的自己会看’。你看了,你决定。”
沈渡把骨牌攥在手里。她低头朝老赵喊了一句:“老赵,你认识陈鹤吗?”
老赵仰着头,表情不太好:“认识。见过几面。你姐走之后他来过这个副本一次,跟我说你姐去了下一个副本,让我在这儿等。他说的话跟上面那个对得上。”
“你刚才还说假人可能会学人说话。”
“假人学不了这么长的话。假人只能说短语、重复别人说过的句子,这么长一段‘解释’他编不出来。”老赵停了一下,“上面那个应该真是陈鹤。但真陈鹤说的话也不一定全是实话。”
沈渡点头。她把那块新骨牌收好,又朝上面问了一句:“我姐现在在哪个副本?”
“云南。”陈鹤说,“她在归墟入口等你。你从通风井往下走,能到矿道,矿道尽头是唐山副本的背面。从背面穿过去,走唐山正门出副本,外面有人接应你去云南。”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往上走是死路,铁栅栏封着,焊死了。往下走还能见到你姐。”陈鹤的声音从弯道那头传下来,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还有,你姐让我告诉你——‘红薯的事办完了,该吃下一顿了’。”
沈渡愣了一下。红薯。周敏在档案室里说的那句“红薯我吃完了”,她刚才在实验室转述给林越的时候,陈鹤不可能在场。除非姐姐在离开这个副本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个场景,提前把这个细节交代给了陈鹤。
她低头看了一眼林小满。林小满正仰着脸看她,表情紧张又茫然。老赵站在旁边,棉袄袖子攥得紧紧的。
沈渡把陈鹤的骨牌和姐姐那块并排放在一起,两块骨牌背面的纹路互相对着,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同心圆图案。她把它们收好,朝下面喊了一声:“往下走。都下来,别堵着井口。”
老赵明显松了口气,先退到平台上。沈渡从铁蹬上下来的时候经过陈鹤声音传来的那个弯道,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弯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喇叭钉在井壁上,连着两根细电线,那两根电线顺着井壁往下延伸进了暗处。
果然不是本人。是录好的声音,或者远程通话。
她没跟老赵和林小满说这件事,只是把两人聚到平台上,把姐姐的图重新摊开看了一遍。图上通风井的标注下面确实有一条虚线往下延伸,她之前没注意到是因为这条虚线颜色极淡,几乎跟纸底色融为一体。
“往下走。”她指着虚线尽头,“矿道尽头是唐山副本的背面。穿过唐山走正门出去,然后去云南找姐姐。”
老赵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唐山副本我熟。背面我没走过,但正门我闭着眼都能摸到。”
“那就走吧。”沈渡把图收好,朝平台角落里那个向下的窄梯子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往下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