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小满

沈渡没有动。

她蹲在原地,把铁钩子换到右手,左手按住老赵的胳膊让他别出声。走廊北侧那段黑暗里的脚步声还在靠近,两三个人的分量,但只有一个人在说话。那个声音听着年轻,带着点喘,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沈渡?你在不在?我是林小满,沈遥老师的学生,她让我进来的。”

沈渡扭头看了老赵一眼。老赵摇头,嘴型说了两个字:“没听过。”

“先别应。”沈渡压低声音,“你往后退,贴墙站。我看看情况。”

老赵退到七号房门框后面。沈渡把铁钩子藏在袖子里,站起来堵在走廊正中。北侧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人影,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穿一件浅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膝盖上蹭了一大块黑灰,脚上是一只运动鞋一只帆布鞋,左右不成对。她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就停住了,两只手举在胸前,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我没武器”的手势。

“沈渡?”她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对,你跟沈遥老师给我看的照片里长得一样。”

沈渡没放下铁钩子。“我姐什么时候给你看过我照片?”

“三个月前。她失踪之前大概一个礼拜。”林小满把举着的手放下来,搓了搓胳膊,“她来我们学校做讲座,我是她对接的学生助理。讲座完了她请我吃饭,给我看了你照片,说如果有一天她联系不上了,让我帮她传句话给你。”

沈渡盯着她的脸。十九岁,素颜,黑眼圈很重,嘴唇干得起皮,说话的时候右手小动作多,一会儿揪卫衣带子一会儿捏裤缝。紧张是真的紧张,但跟假人那种机械的“学样”完全两码事。她看人的时候眼神会往旁边飘,看别的地方,这是真人紧张时的表现,假人学不来这么细。

“什么话?”沈渡问。

“她说——”林小满吸了口气,像在背一段练了很多遍的台词,“‘告诉沈渡,骨牌在首饰盒里。别急着找我,先把老赵找到。唐山副本的口令是开滦井下三采区。还有,别信第一个叫出她名字的人。’”

沈渡把这段话跟姐姐纸板上的内容对了一遍,前面几句完全吻合,最后一句“别信第一个叫出她名字的人”是纸板上没写的。但这句话的逻辑跟老赵转述的版本一致——老赵也说了姐姐交代“别信第一个叫出你名字的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进来?”沈渡问,“我姐失踪三个月了,你拖到现在?”

林小满的表情拧了一下,有点心虚又有点委屈:“我找了三个月。沈遥老师给我的是一张卡片,上面就刻了个‘归墟’的图案,别的什么都没有。我翻遍了学校图书馆和网上能找到的所有资料,最后在潘家园旧货市场一个摊子上找到了第二块骨牌。那个摊主说这玩意是‘黑龙江收上来的老物件’,我花了八百块钱买下来,回宿舍一摸就进来了。”

“你进来之后直接到这儿了?”

“没有。我先到的是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像矿道,有铁轨和矿车,旁边有个老头跟我说‘这不是你待的地方’,然后就把我往一条亮着灯的通道里推。我走了不知道多久,听见前面有人说话,就摸过来了。”

沈渡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矿道、铁轨、矿车、老头——那是唐山副本的矿难场景,老赵提到过开滦三采区的井下。林小满从那个副本被“推”出来了,推她的人很可能就是姐姐提到的另一个“守夜人”或者NPC。

“推你的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林小满想了想:“戴个柳条帽,脸上全是煤灰,看不太清。但他说话口音挺重的,把‘人’念成‘银’,‘肉’念成‘右’。”

唐山口音。沈渡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老赵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点了下头,意思是确实有唐山口音的老矿工。

“行,先不追究了。”沈渡把铁钩子收起来,“你进来的时候带骨牌了吗?”

林小满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块黑色骨牌,跟沈渡那块差不多大小,正面刻着“归墟”,背面的同心圆纹路稍微有些不一样——沈渡那块最外圈刻的是“触碰即入。退出者不存在”,林小满这块刻的是“触碰即入。退出者不存在。记录者除外”。

沈渡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两秒。记录者除外。姐姐是“记录者”?还是说姐姐希望她成为“记录者”?

“骨牌收好,别丢了。”沈渡说,“这地方没你想的那么安全。”

林小满把骨牌塞回口袋,左右看了看走廊:“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沈遥老师跟我说的时候我以为是某种密室逃脱体验馆,但刚才在矿道里那个老头跟我说‘你已经死了’——”

“他吓你的。”沈渡打断她,“你没死。但你要是坐那边墙前面开始写报告,那跟死了也差不多。看见那间屋没有?”她朝七号房努了努嘴,“里面那二十几个人,就是写报告写傻了的。”

林小满探头往七号房里看了一眼,缩回来的时候脸色白了一层:“他们怎么了?”

“被同化了。觉得写报告是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写就得挨罚。你进去之后千万别碰他们的纸,别接他们递过来的笔,也别跟他们说‘我帮你写’之类的话。”

林小满使劲点头,马尾甩来甩去。

老赵从门框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林小满两眼:“这姑娘看着靠谱吗?”

“目前看还行。”沈渡说,“至少她知道的信息跟姐姐留的纸条对得上。”她转向林小满,“你刚才从北边过来,路上有没有看见一个坐在地上画东西的老头?跟你旁边这位长得挺像的。”

林小满皱眉:“画东西的老头?没有。我过来的时候北边走廊是空的,就中间有一间屋子亮着红灯,我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没人。”

“没人?”

“没人。就一张凳子,凳子上放着半截粉笔。”

沈渡跟老赵对视了一眼。假老赵不在杂物间了。他离开了那张凳子。

“他动了。”老赵的声音紧了,“你姐说过,假人只有在被搭话之后才会离开固定位置。咱们刚才去看了他一眼,你问了他一句话,他就能动了。”

沈渡攥紧铁钩子:“他能走多远?”

“不知道。你姐说假人只能在副本里‘跟着人走’,有人给他指路他才能去新地方。你刚才问他‘画什么呢’,他反问你‘一起画’,你没应,但他从你那句话里学到的信息够他往别的屋子挪了。”

沈渡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她低估了假人的学习能力。一句“画什么呢”就足够让他脱离固定位置,那她现在等于在自己身后放了一个会走路的监视器。

“林小满,”她转向新来的姑娘,“你刚才说你从矿道过来的,那条路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大概记得。先往北走,过了那个红灯屋子再往前一段,有个往下的梯子,爬下去就是矿道。”

“走。”沈渡拍板,“咱们往北走。假人现在占了北边的杂物间,但通风井也在北边,离杂物间大概二十步。他堵在杂物间里,我们绕开他爬通风井。”

老赵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疯啦?你姐说了通风井爬不上去。”

“我姐说的是她爬不上去。她说‘爬到一半被顶回来了’。”沈渡把姐姐画的那张平面图掏出来,指着上面通风井的标注,“她画了这张图,说明她确实摸到了那个位置。她没爬上去可能是因为她一个人,也可能是因为当时有别的东西在追她。现在咱们三个人,林小满从矿道走过,说明北边的路是通的。试试总比在这儿干等着白大褂查房强。”

老赵嘴唇动了动,最后松了手,棉袄一甩:“行,走。但我打头,你俩跟后面。”

三人朝北边走去。经过杂物间的时候沈渡往里瞥了一眼,凳子上果然空了,粉笔掉在地上滚到了一边。假人已经走了,脚印朝南边去的,跟她们刚才回来的方向一致。

“他往七号房那边去了。”沈渡低声说。

“那正好,”老赵说,“七号房那帮人现在手里全是别人写的纸,假人进去一掺和,明天查房更乱。”

三人加快脚步,过了红灯屋子,走廊尽头果然出现了一个向下的铁梯子,梯子两侧焊着铁扶手,往下两三米是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个井口,井壁上嵌着半圆形的铁蹬,一看就是通风井的检修爬梯。

沈渡让老赵先下,林小满中间,自己殿后。下到平台上之后,通风井里吹出一股冷风,带着铁锈和地底潮湿的土腥味。井口直径大概一米多,勉强容得下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老赵把脑袋探进井口往上看了一眼,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能看见上头有个弯,拐过去不知道通哪。而且这井壁上锈得厉害,铁蹬子有一半是松的,得小心踩。”

“我先上。”沈渡把铁钩子别好,“万一我卡住了你俩还能把我拽下来。”

她侧身挤进井口,双手抓住第一个铁蹬,右脚踩上第二个,开始往上爬。铁蹬子嘎吱嘎吱响,锈渣簌簌往下掉,有几下确实松动了,得换手换脚绕过去。爬到大概四五米高的位置,她听见上面有动静——不是风声,是脚步声。有人在上头的弯道里走。

沈渡停下来,把耳朵贴到井壁上。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一个声音从弯道那头传下来,清清楚楚:

“沈渡,你爬反了。通风井是往下走的,不是往上。”

是姐姐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林小满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