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寨比曼蚌寨大，竹楼顺着山坡一层层往上摞，最上面那栋快赶上三层楼高，茅草顶上还加了竹瓦，看着比底下那些气派得多。篱笆上挂的竹筒和布条从寨口一路延伸到寨子深处，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听着像无数只鸟在扑腾翅膀。

沈渡脖子上挂着竹筒刚迈进寨门，寨口第一栋竹楼底下就站起一个人来。

五十来岁，圆脸，肚子把靛蓝布衫撑得圆鼓鼓的，手里端着一个竹筛子，筛子上码着一排竹杯，杯里是浅红色的水，飘着几片叶子。他笑呵呵地迎上来，步子迈得不大，但横着走，正好把路挡了大半。

“几位远客，走累了吧？先喝口水，自家熬的凉茶，解乏。”他把竹筛子往前一递，目光从沈渡脸上扫到林越脸上，又扫回来，“新来的？头回进寨吧？喝一杯，喝了就算寨子里的人，不喝就是外人，后头办事不方便。”

沈渡把竹筒往胸前一拍：“信物挂了。茶就不喝了，我们赶时间。”

吴管事脸上的笑没减，把筛子又往前送了送：“一杯茶的事，不耽误。这茶是规矩，进寨都得喝，不喝寨子里的老人儿们不认你。”

沈渡看着他手里的竹杯。杯子里的水颜色不太对，浅红色里透着一股浑，飘的叶子她认不出是什么植物，但叶脉纹路跟刚才水沟边那些紫红色叶子很像。她想起林越说的“别接递的东西”，又想起老吴说的“蛊寨规矩——不能接任何人递的东西”。

“吴管事是吧？”沈渡没接茶，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把周大海让到前面来，“你认识他吧？”

吴管事看见周大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老周？你咋跑这儿来了？你不是在万人坟那边——”

“我不干了。”周大海硬邦邦地说，“陈鹤那边我不伺候了。你也别在这儿拦人了，让人过去。”

吴管事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把竹筛子收回来，搁在旁边的竹凳上，抹了把脸，换了副表情——不那么热情了，但也没翻脸，就是那种“既然谈不拢那就公事公办”的脸：“老周，你这话说的。我这儿也是按规矩办事，谁进寨都得走这道。再说了——”他看了沈渡一眼，“这位是沈遥的妹妹吧？陈老师交代过，沈遥的妹妹到了蛊寨，我得好好‘招待’。”

沈渡注意到他说“招待”两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清楚。

“怎么个招待法？”她问。

吴管事从竹楼门后摸出一本竹简，展开来念：“蛊寨规定，外来者入寨，需接受‘三道礼’。第一道，喝寨茶；第二道，收寨礼；第三道，应寨名。三道走完，寨子里的路随便走。走不完的——”他把竹简合上，“走不完的，寨子里的路可就不太好走了。”

“哪三道礼，你详细说说。”

吴管事指着筛子上的竹杯：“第一道，寨茶，刚给你递过了，你没接。第二道，寨礼——”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叠好的靛蓝布，布上压着一枚铜钱，“收下这块布和这枚钱，算是寨子送你的见面礼。第三道，应寨名——我喊你名字，你答应一声，就算寨子认下你了。”

沈渡听明白了。三道礼表面上是待客，实际上全是陈鹤埋的钩子：喝了茶，胃里就进了蛊寨的东西；收了礼，手就短了；应了名，就等于在蛊寨的系统里“注册”了身份，陈鹤那边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三道礼走完才能过寨？”她问。

“走完才能走大路。”吴管事把竹简翻到背面，“走小路也行，但小路没规矩，出了事寨子不管。”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林越。林越压低声音说：“你姐上回走的就是小路。她没走完三道礼，吴管事拿她没办法，但小路确实难走，有一段得蹚水过暗河。”

“难走就走。”沈渡朝吴管事点了下头，“大路我们不走，小路我们自己摸。吴管事，你把筛子收了吧，别站这儿吹风了。”

吴管事的脸色终于沉了。他把竹筛子端起来往竹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语气里带上了点硬邦邦的东西：“沈渡，陈老师说了，你要是走小路，出寨之后那段‘**林’可没人给你领。进了**林的人十个有八个绕不出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渡朝寨子侧面那条窄路抬了抬下巴，“老赵，带路。”

老赵打头往寨子侧面走。那条路确实窄，两个人并排就挤满了，路面是踩实的泥地，两边竹楼的后墙根上长满了青苔。走了大概几十步，吴管事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沈渡！你姐上个月走的时候留了句话！她说你要是到了蛊寨，让我告诉你——‘别走小路，**林里有陈鹤的人’！”

沈渡脚步没停，但回头朝吴管事看了一眼。他站在寨口竹楼底下，手里还端着那个竹筛子，表情有点复杂，像是真在替她着急，又像是另有算盘。

“你刚才怎么不说？”沈渡问他。

“刚才你没拒茶的时候我咋说？我这儿陈鹤盯着呢。”吴管事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林里蹲着陈鹤的第三个人，姓吴，跟我同姓，不是我。那人在林子里摆了个阵，专门堵走小路的人。你姐上回过去的时候是硬闯的，差点没出来。她让我给你带话——‘**林走左边，左边有记号’。”

沈渡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吴管事的话不能全信，但他刚才递茶的时候是公开的、按规矩来的，现在这些话是私下说的，如果被陈鹤知道了对他自己不利。有可能是在两头下注，也可能是姐姐确实让他带了话。

“左边什么记号？”她问。

“你姐说她在左边那条岔路上折了一根竹枝，竹枝底下压了块黑石头。看见黑石头就往那个方向走，别拐弯。”

沈渡点了下头，转身继续走。出了寨子侧门，竹楼渐稀，前面果然出现了一片密林。林子口立着一块歪石头，石头上用炭笔画了个箭头指进林子里，箭头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林”三个字。

站在林子口往里看，能见度比鬼门峡差远了。树全是老树，枝杈乱长，树与树之间挂着藤蔓和蛛网，地上落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噗嗤噗嗤响。林子中间有一条岔路，左边窄，右边宽。

“走左边。”沈渡说。

林越走在前面，没走几步就蹲下来拨开落叶，果然在地上找到一根折断的竹枝，竹枝底下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黑石头。他把石头翻开看了一眼，底下刻了一个极小的“遥”字。

“你姐留的。”林越站起来，“往这边走。”

六人拐进左边窄道。走了十几步，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溪，水不深但很宽，溪底铺着鹅卵石，踩上去比落叶安静。林越带头踩进溪里往上游走，水声盖过了脚步声。

走了大概几分钟，林越忽然停住了，往后一摆手：“前面有人。”

沈渡往前看。溪流拐弯处坐着一个人，背对着这边，戴顶斗笠，看不见脸，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系了根线，线头垂在水里，像是在钓鱼。

“姓吴的那个？”沈渡用气声问。

“应该是。他坐在那儿就是堵路的，看见有人来就甩竿子，线那头挂着‘饵’，饵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陈鹤的东西不能碰。”

沈渡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那个钓鱼的坐得很稳，一动不动，斗笠底下偶尔露出半截后颈，皮肤皱巴巴的，年纪不小了。他坐的位置正好卡在溪流拐弯处最窄的那一段，两边都是密林和藤蔓，绕不过去。

“周大海，”沈渡转头问，“这个姓吴的你熟不熟？”

周大海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老吴头。比我早进来，陈鹤让他守**林，守了好几年了。他这人……脑子不太清楚了，就认一件事——‘有人来就甩竿子，甩了竿子陈鹤就放他出去’。”

沈渡盯着那个钓鱼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截粉笔，老赵给她的那半截。她蹲下来，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遥”字。

“老赵，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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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蛊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