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坟比沈渡想的要安静。

从沟里钻出来之后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矮松和蕨草，地面隔几步就鼓起一个土包，大小不一，大的跟一张双人床差不多，小的只有脸盆大小。土包上没碑没牌，只在正上方长着一圈颜色发黑的草，草根扎得浅，风一吹就晃。

“这些就是坟包。”林越压低声音，踩在坟包之间的空地上往前走，“黑的那些是坟头土，踩上去会把底下的东西弄醒。”

沈渡低头看脚下的路。坟包之间的空地宽窄不一，有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她让林越在前面带路，特意交代了一句：“走最宽的空隙，宁可多绕几步。”

林越点头，挑着坟包之间的缝隙往北走。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方讲师忽然“嘘”了一声。沈渡回头，方讲师蹲在一棵矮松后面，朝前方努嘴。

前面二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当地那种靛蓝色对襟褂子，脚上蹬一双解放鞋，手里捏着根旱烟袋，正眯着眼抽烟。他坐的位置正好卡在两条路的分岔口——左边一条路宽，铺着碎石，看着好走；右边一条路窄，两边长满了蕨草，得拨开草才能看见脚下的土。

沈渡停下脚步，所有人蹲了下来。

“那个就是姓周的。”林越贴在她耳边说，“等着看，他一会儿肯定开口。”

果然，抽烟的男人看见有人来了，把旱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朝这边喊了一嗓子：“几位往北走啊？走左边那条，左边好走，右边是野猪道，草深得嘞，不好走。”

喊完他也没过来，就站在原地等，脸上挂着那种山里人见了生客的热情笑。

沈渡观察了一下那两条路。左边那条碎石路确实宽，但路面铺得太平整了，跟周围长满杂草的坟地格格不入，像有人特意修过。右边那条蕨草路虽然草深，但草叶上有新鲜泥点子，像是有人踩过——很可能是姐姐走的那条“水沟路线”的延伸。

“走右边。”沈渡压低声音说。

一行人拨开蕨草往右走。姓周的看见他们选了右边，脸色变了一下，从石头上下来，跟了过来，边走边喊：“哎呀你们咋不听劝呢，右边真不好走，草里有蛇！上个月还有人被咬了的！”

“蛇”这个字一出来，林小满本能地缩了下脖子。沈渡拽了她一把：“别停。他喊他的，你走你的。”

姓周的跟了大概十几步，越跟越近。他换了个说法：“几位是去找人的吧？我知道人在哪，我带你们去，不收钱，就图个热闹。你们走右边得绕一大圈，走左边半个钟头就到了。”

沈渡没理他，继续往前走。姓周的又跟了两步，忽然换了个腔调，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怪异的急切：“沈渡，你姐让我在这儿等你。走左边，左边通你姐那儿。右边是陈鹤的路，你别走错了。”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又是这套——知道她名字，知道她姐，用姐姐的口气说话。

她回头看了姓周的一眼。他站在蕨草丛边缘，没敢踩进来，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有点抖。沈渡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攥着旱烟袋，攥得指节发白。他喊话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很紧，不像林越在雾里那种从容的演法。

“周师傅，”沈渡开口了，“你上次见我姐是什么时候？”

姓周的愣了一下：“上、上个月吧。”

“上个月几号？”

“记不太清了。”

“她穿什么衣服？”

姓周的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困惑，像一台正在搜索错误关键字的电脑。过了两秒他才说：“你姐穿什么我哪记得，我就负责指路……”

“那你指的路是陈鹤让你指的，还是我姐让你指的？”

姓周的彻底不说话了。他站在蕨草丛边上，手里的旱烟袋垂下来，脸上的笑垮了，露出底下一种很累的表情，像一个人绷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的方向，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渡，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我也不知道。陈老师让我在这儿等人，说把人指到左边去就行。指完了就能出去。”

沈渡看着他。这个人跟林越不一样。林越至少还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姓周的是真的没想明白——他的逻辑里，“帮陈鹤干活”和“出去”是绑在一起的，跟七号房那些面壁的人一样，只不过他手里拿的不是笔，是根旱烟袋。

“周师傅，”沈渡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水递过去，“你先喝口水。我问你一件事——你叫什么名字？”

姓周的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抹了抹嘴：“我叫周大海。咋了？”

“周大海，你有没有一个妹妹叫周敏？”

周大海的手停在瓶盖上。他看着沈渡，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然后从茫然里浮出一点什么东西，很淡，像水底下的影子晃了一下：“周敏……你认识周敏？”

“我见过她。她让我帮她找个人。”沈渡盯着他的眼睛，“她说她忘了自己的名字，但她记得有个人在等她。周大海，你在等谁？”

周大海攥着水瓶站了几秒，然后嘴唇开始抖。他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我等小敏。我进来之后就跟小敏走散了，陈老师说我帮他把事办了就让我见小敏。可我在这儿坐了不知道多久了，小敏没来，陈老师也没让我出去。”

沈渡回头看了林越一眼。林越点了下头，嘴型说了两个字：“真的。”

周敏是心理学系的，周大海是她哥。两个人一起进来的，走散了，陈鹤把周大海提出来当指路的工具，拿“见周敏”当胡萝卜吊着他。

“周大海，”沈渡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蕨草丛边上，“周敏在黑龙江副本的档案室里困着，我已经帮她把名字找回来了。她让我带句话给你——‘红薯我吃完了’。你还记得红薯是什么事吗？”

周大海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下去，两只手捂着脸，声音闷在掌心里：“小敏爱吃烤红薯。我每次去看她都给她带俩……”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把旱烟袋往地上一扔，“我不指了。陈鹤爱咋咋地。你们走右边，右边那条路是安全的，我亲眼看见你姐上个月从那边走过去的，草都踩平了。”

沈渡问他：“我姐上个月从这儿过去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吗？”

周大海想了想：“她跟我说‘周大海，你妹快出来了，你再撑两天’。”他吸了下鼻子，“我以为她哄我，但她走之后没几天，我做梦梦到小敏了，小敏说她名字找着了。我就知道没骗我。”

沈渡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姐姐在一个月前就知道周敏的名字能找回来，说明她当时已经在推进档案室的锚点逻辑。她算准了后面会有人来解这个锚点——那个人就是沈渡。

“周大海，你跟我们一起走。”沈渡说，“到了地方我帮你问陈鹤要人。周敏已经从档案室出来了，陈鹤手里没牌了，他没理由再扣着你。”

周大海使劲点头，把旱烟袋捡起来别在腰后。林越在旁边低声说了句：“陈鹤那边可能会派人来找周大海，他跑了，指路的环节就断了。”

“断了好。”沈渡朝右边的蕨草路走去，“陈鹤的剧本里没写周大海会反水，他那边得重新排一遍流程，能拖他一阵子。”

五人加一个周大海，六个人拨开蕨草往北走。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蕨草渐渐稀疏了，前面出现了一片竹林，竹林后面隐约能看见一道竹篱笆，篱笆上挂着些红红绿绿的布条和竹筒，风一吹叮当响。

“蛊寨到了。”林越说，“篱笆上挂的东西是‘信物’，进寨子之前得先摘一个挂自己身上，算是‘报备’。不挂的人进寨会被当成‘外人’，寨子里所有NPC都会盯着你看。”

“还有那个递东西的——”沈渡提醒他。

“对。陈鹤安排的人就在寨子入口附近，见人就递水递吃的。别接。接了就算‘收了礼’，后面陈鹤提什么要求你都不好拒绝。”

沈渡看了一眼周大海，周大海说：“那个人我见过，姓吴，大家都叫他吴管事。跟我一样是陈鹤提出来当工具的，但他是自愿的，给陈鹤干活干得挺来劲。”

姓吴。知网帖子上的那个“吴”。

沈渡在篱笆前停下来，伸手摘了一个竹筒挂在脖子上。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老赵、林小满、方讲师、林越、周大海，五个人都看着她，等她下一步。

“进寨之后，谁递东西都别接。谁叫名字都别应。跟着我走水沟路线，直接穿寨子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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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万人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