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指挥部

第三个空间里的空气很暖,带着一股很淡的、像水一样的凉意。

秦槐绕着池子走了一圈,步子比平时慢,眼睛一直盯着水底那条裂缝,他走到池子另一边,回头喊:“队长,这池子有多深?”

宋时行说:“不知道,旧城下面那个,我下去过,到底了,这个没下去过。”

秦槐啧了一声,说:“那这水底的裂缝通到哪?”

凌宴蹲在池子边,把图铺在膝盖上,说:“图只画到第三个空间,裂缝下面没有记录。”

秦槐说:“那你们下去的人怎么知道是归墟。”

凌宴说:“因为他们上来了,至少顾承远上来了,他封了旧城那个入口,这个入口他没封,说明这个入口可能不是主路。”

祁昭站在池子边,没说话。他的紫色眼睛盯着水面,像在测什么。

宋时行走到他旁边,说:“你在想什么。”

祁昭说:“水在动,很慢,像有东西在底下呼吸。”

宋时行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不到刺骨的程度。他感觉到水底有极轻的脉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站起来,说:“是潮汐,源粒子潮汐,每隔一段时间涨一次,现在是低点。”

祁昭说:“高点呢。”

宋时行说:“不知道,但考古所的人撤了,说明涨的时候撑不住。”

秦槐在后面说:“那我们今晚在这过夜,万一涨了呢。”

宋时行说:“那就撤到第二个空间,空间够大,能躲。”

秦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问。

杨晓絮已经找了一个角落,把医疗包打开,开始整理东西。她的动作很快,药瓶按大小排好,绷带卷紧,注射器按类型分格。

秦槐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这就跟要开诊所似的。”

杨晓絮头也没抬,说:“你受伤了,我就是开诊所。”

秦槐说:“我不受伤。”

杨晓絮说:“上次哨站你胳膊上全是划痕,谁给你处理的。”

秦槐闭嘴了,贺衣昱站在第三个空间入口处,背对着池子,面朝来路。他的护腕扣得很紧,手铲插在腰后,他在守入口。

宋时行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说:“贺衣昱,不用守,归墟组的人来过,这里安全。”

贺衣昱回过头,说:“我知道,但守一下踏实。”

宋时行没再说什么。

凌宴把图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空间四周的墙壁前面,他用冷光棒照墙上的刻痕,这面墙上刻的是文字,很密,有些已经被水汽侵蚀得模糊了。

他看了一会儿,说:“这里有记录,归墟组写的,大部分看不清了,但有些能认。”

宋时行走过去,祁昭也走过来,三个人并排站在墙前面。

凌宴用指尖点着一行比较清晰的刻字,念出来:“……第三入口,水压异常,第一次下潜,深度不明,顾承远带队,三人,返回两人,一人失踪……”他停了一下,往下看,接着念出另一行刻字,“……第二次下潜,顾承远独自,返回时重伤,他说下面有城,灯不灭……”

凌宴念完,看向宋时行,宋时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移向下一行,那行字很浅,像是刻的人没什么力气:“……轩辕衡,第三次下潜,未返回,顾承远封入口,归墟组解散。”

秦槐凑过来看,说:“轩辕衡,轩辕策的父亲,他是在这里下去的。”

凌宴说:“对,第三次,没上来,顾承远封了入口,但封的是旧城那个,这个入口他可能没来得及封,或者封不了。”

秦槐说:“为什么。”

凌宴说:“因为这是第三个入口,他在旧城封了主入口,这里的入口可能是侧路,封不了。”

秦槐说:“那下面还有别的路。”

凌宴说:“可能,归墟不是一个口,它是一整个系统,像地下水网,旧城下面是主口,这里是侧口,可能还有别的侧口。”

秦槐看向宋时行,宋时行还在看墙上的字,他看得很慢。祁昭站在他旁边,也在看,两个人都不说话。

贺衣昱从入口走过来,站在人群后面,他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下去还是回去。”

宋时行转过身,他看着归墟的人。秦槐靠在池子边,双手抱胸,贺衣昱站在入口旁边,手铲还插在腰后,凌宴站在墙前面,图夹在腋下,杨晓絮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卷绷带,林与不知什么时候从侧室进来了,站在空间最暗的角落里,像一块融进石壁的阴影,祁昭站在宋时行旁边,刀已经收鞘。

宋时行说:“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把剩下的侧室查完,然后回学校,把记录带回去给周远看。”

秦槐说:“不下?”

宋时行说:“不下,归墟入口需要准备,顾承远下去过三次,第三次差点没上来,我们不能贸然下。”

秦槐点头,松了口气,他其实不想下,贺衣昱也点头。

凌宴把图收好,说:“那我今晚把墙上的记录拓下来,有些字还能认,带回去给周远看。”

宋时行说:“好。”

杨晓絮站起来,把医疗包背好,走到池子边,她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水面,又站起来,拿出一支注射器,吸了一点水。她把注射器举到冷光棒下面看,水是清的,没有杂质,但有极细的蓝白色光点在液体里游动。

她说:“源粒子浓度很高,比外面高几十倍,但水里没有腐蚀性,可以碰。”

秦槐说:“你确定。”

杨晓絮说:“我测过了,你不信你自己碰。”

秦槐没碰,他退了一步。

那天晚上,七个人在第三个空间里过夜。秦槐和贺衣昱轮值守入口。凌宴在墙前面拓字,用纸和铅笔,一张一张地描。杨晓絮靠在角落里,抱着医疗包,闭着眼。林与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宋时行坐在池子边,看着水底的光,祁昭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祁昭说:“你刚才看那些字的时候,脸色变了。”

宋时行说:“有吗。”

祁昭说:“有,你看到‘顾承远’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

宋时行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没什么感觉,但祁昭说动了,他信,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祁昭说:“什么事。”

宋时行说:“顾承远守旧城入口守了十一年,他父亲守了几十年,他们为什么守,归墟如果是一个容器,它为什么需要人守,它自己不会封吗。”

祁昭说:“你问过顾承远。”

宋时行说:“问过,他说,归墟需要一个活人镇着,像石头卡在河道里,石头在,水就不流,石头走了,水就漫出来。”

祁昭说:“那他就是那块石头。”

宋时行说:“对,他现在还在那。”

祁昭说:“所以你不想下去,你不是怕,你是不想变成第二块石头。”

宋时行看着他,他的蓝灰色眼睛在池水的光里显得很浅,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祁昭说:“刚才,你看那些字的时候。”

宋时行沉默了几秒,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下去了,上不来,你带他们走。”

祁昭说:“我不走。”

宋时行说:“祁昭。”

祁昭说:“你在哪,我在哪,你变成石头,我就在池子边守着。”

宋时行看着他,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祁昭说:“你也是。”

两个人坐在池子边,看着水底的光,光在水面上轻轻晃,像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后半夜,秦槐和贺衣昱换了班。秦槐坐在入口处,靠着石壁,怀里抱着冷光棒。

他打了个哈欠,对贺衣昱说:“你睡吧,我守着。”

贺衣昱没睡,坐在他旁边,闭着眼。

秦槐说:“贺哥,你说这下面真有城吗。”

贺衣昱说:“宋时行说见过。”

秦槐说:“那他见过,就是有。”

贺衣昱说:“你信他。”

秦槐说:“信,他从来没骗过我们。”

贺衣昱睁开眼,看了秦槐一眼,又闭上,他说:“嗯,没骗过。”

秦槐往石壁上靠了靠,把冷光棒抱紧了一点,外面的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很凉,但他觉得还好。

第二天早上,凌宴把墙上所有能认的字都拓了下来,一共十七张纸,他把纸按顺序排好,收进图筒里。

杨晓絮把水样封了三管,放进医疗包的冷藏格里。

宋时行带着贺衣昱和林与把剩下的两个侧室查了一遍,侧室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更多的画,画的都是水,水底的城,站在水边的人。

林与在第二个侧室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块很小的石片,和轩辕策给的那块一样,背面刻着字。

他把石片递给宋时行,宋时行翻过来看,上面写着:第三入口,不可下,下面是轩辕衡的签名,宋时行把石片收好。

七个人收拾好东西,从第三个空间往外走,经过第二个空间时,凌宴停了一下,把石台上那幅遗迹全图用纸描了一遍,经过第一个空间时,秦槐在石柱前面站了一会儿,摸了摸那些花纹,他说:“这些东西带不走,可惜了。”

凌宴说:“带不走就不带,记录带回去就行。”

秦槐说:“你说周远看了这些,会怎么说。”

凌宴说:“不知道,但肯定比我们知道的多。”

秦槐点头。

出了遗迹入口,外面的源粒子雾比来时更浓了,杨晓絮拿出检测仪测了一下,说:“浓度比昨天高了,我们在里面待了一夜,外面的浓度在涨。”

宋时行说:“快走,回停车点。”

七个人加快速度,穿过雾区,回到路边,联邦的车还在那里。

司机靠着车门抽烟,看见他们回来,把烟掐了,说:“比预定时间早了半天。”

宋时行说:“任务完成了,回学校。”

司机点头,帮他们把装备搬上车斗。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秦槐靠在车斗壁上睡着了,打呼打得很响。贺衣昱闭着眼。凌宴在翻那十七张拓片,一张一张地看。杨晓絮把水样拿出来又测了一次,确认没有泄漏。林与蹲在角落里,像一块安静的影子。

宋时行坐在中间,祁昭坐在他旁边。车颠得很厉害,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动,宋时行从口袋里摸出那块从遗迹带出来的石片,石片是凉的。他翻到背面,看着轩辕衡的签名。

祁昭侧头看了一眼,说:“轩辕策的父亲。”

宋时行说:“对,他下去了,没上来。”

祁昭说:“你带回去给周远看。”

宋时行说:“嗯。”

他把石片收好。车往南走,天慢慢暗下来,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层很淡的灰红色。

宋时行靠在车斗壁上,看着那层灰红色,他想起池子里的光,水很清,灯不灭。

他闭上眼,车还在颠,但他慢慢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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