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周远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擦黑了。

联邦的车在北门口停下。

秦槐第一个从车斗里翻出来,蹲在路边揉腿,嘴里念叨着“这破车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坐了”。

贺衣昱跟在他后面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没说话,但脸色比上车时松了一些。凌宴抱着图筒从车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杨晓絮一把拽住胳膊。

杨晓絮说:“图筒拿稳了,里面是十七张拓片。”

凌宴拍了拍图筒,说:“稳得很。”

林与从车尾无声地滑下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祁昭最后一个下车,站在宋时行旁边,宋时行把背包背上,说:“先去找周远,其他人回去休息。”

秦槐站起来,说:“我跟你去,周远那老头上次说的那些话,我还没听全。”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贺衣昱说:“我也去。”

凌宴把图筒抱紧,说:“我得去,拓片是我拍的,字是我认的,周远要是看不懂,我现场翻。”

杨晓絮把医疗包背好,说:“我去把水样给他看,顺便问问他有没有旧仪器能测。”

宋时行点头,七个人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晚上人不多,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光很暗。周远坐在床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粥。

他看见宋时行带着人进来,把粥碗推到一边,说:“回来了。”

宋时行说:“回来了,北方遗迹,找到一些东西。”

周远看着他身后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秦槐冲他点了点头,贺衣昱站在后面,凌宴抱着图筒,杨晓絮背着医疗包,林与靠在门边,祁昭站在宋时行旁边。

周远说:“都来了。”

宋时行说:“都想来听。”

周远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坐。”

医务室不大,七个人挤进来,椅子不够,秦槐和贺衣昱坐在床沿上,凌宴把图筒放在桌上,自己靠着墙,杨晓絮坐在周远对面的小凳子上,林与站在门边,宋时行和祁昭站在桌子另一侧。

周远看了一眼图筒,说:“遗迹里有什么。”

凌宴把图筒打开,抽出拓片,一张一张铺在桌上,他铺得很慢,每一张都对着周远的方向。

他说:“第一个空间到第三个空间,墙上全是记录,大部分看不清了,能认的我都拓下来了,总共十七张。”

周远低头看那些拓片。他的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一行一行地看,他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张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说:“这是顾承远的字,我认得,他写‘第三入口,水压异常’。”

凌宴说:“对,第五张是‘第二次下潜,顾承远独自,返回时重伤,他说下面有城,灯不灭’。”

周远的手指移到第五张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第三次下潜,轩辕衡,未返回,顾承远封入口,归墟组解散。”

他念完最后几个字时,声音比刚才更轻,他抬起头,看着宋时行,他说:“你看到这些,知道什么了。”

宋时行说:“顾承远下了三次,第一次三个人下去,回来两个,一个失踪,第二次他一个人下去,重伤回来,第三次轩辕衡下去,没回来,顾承远封了旧城入口,解散了归墟组。”

周远说:“对,这些我都知道。”

宋时行说:“但你没告诉我,轩辕衡是第三次下去的。”

周远说:“你没问。”

宋时行沉默了一秒,说:“那我现在问,轩辕衡在下面遇到了什么?”

周远看着他,说:“不知道,顾承远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只说了一句话,他说下面有城,灯不灭,然后他让我先走,他把旧城入口封了,我上来之后,入口就塌了,我挖了三天,没挖开。”

秦槐插嘴说:“那你怎么知道他在下面还活着。”

周远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没死,因为如果他死了,归墟会漏,旧城会重新长出母体,这十一年,旧城一直没事,说明他还活着,他在下面镇着。”

凌宴把拓片收好,放回图筒里,他靠着墙,说:“周老,第三个入口,北方遗迹那个,顾承远没封,为什么。”

周远说:“他来不及,他当时重伤,只来得及封主入口,第三个入口在北方,他可能没走到那里,也可能他封了,但没封住,你们下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封痕。”

宋时行说:“没有,入口是开的,池子里的水在动,像有东西在底下呼吸。”

周远说:“那就是没封,第三个入口可能是侧路,侧路不需要人镇,它自己会封,但如果主入口的石头松了,侧路也会开。”

秦槐说:“石头松了。”

周远说:“顾承远,他在下面十一年了,他再强,也有极限,如果他撑不住了,主入口会松,主入口一松,侧路就会全开,北方那个侧路,旧城西片那个侧路,还有别的,全都会开。”

秦槐说:“那会怎样。”

周远说:“源粒子会从所有侧路漫出来,旧城会被灌满,然后漫到基地市,再到南边,再到北边,整个新纪元都会变成旧城。”

秦槐不说话了。

贺衣昱把护腕扣紧了一点。

杨晓絮把水样从医疗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她说:“周老,这是北方遗迹池子里的水,源粒子浓度极高,但水没有腐蚀性,我测了。”

周远拿起水样看了一眼,说:“这水正常,归墟里面的水都是这样,源粒子被封在水里,不泄漏,但如果水到了外面,源粒子就会散出来。”

杨晓絮问:“那怎么办?”

周远说:“要么封住所有侧路,要么下去,把顾承远换出来。”

秦槐站起来,说:“换出来?怎么换?我们下去,然后把他背上来?”

周远看着他,说:“你下去,就上不来了。”

秦槐问:“为什么?”

周远说:“因为顾承远是石头,石头卡在河道里,水才不流,你把他搬走,水就流了,你得自己变成石头,才能把他换出来。”

秦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坐了回去。

祁昭一直站在宋时行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紫色眼睛一直在看周远。

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稳,他说:“周老,如果没有人下去换,顾承远还能撑多久。”

周远说:“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明天就撑不住了。”

祁昭说:“那如果我们下去,把他换出来,他上来之后,能活多久。”

周远说:“不知道,他父亲上来过一次,活了三十年,他下来了十一年,可能还能活,也可能不行了。”

祁昭说:“那下面的城,到底是什么。”

周远说:“不知道,顾承远只说灯不灭,没说过城是什么。”

祁昭说:“那我们就得下去看一眼。”

宋时行侧头看他,祁昭没看他,正看着周远。

周远说:“你下去,就上不来了。”

祁昭说:“我不下去,我站在池子边。”

周远说:“那你问什么。”

祁昭说:“我问,是因为我要知道,他下去之后,我该等多久。”

周远看着他,然后他看向宋时行,宋时行站在那,蓝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下显得很浅。

周远说:“你要下去。”

宋时行说:“还没决定。”

周远说:“但你已经在想了。”

宋时行没有否认。

周远说:“你想清楚,你下去了,就是石头,石头不能上来,除非有人换你。”

宋时行说:“我知道。”

周远说:“你知道,但你还在想,为什么。”

宋时行沉默了几秒,他说:“因为如果不下去,顾承远会撑不住,侧路会开,旧城会漫,基地市会被吞,华夏的人都在上面,我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周远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说:“我记得你叫宋时行,你为什么叫宋时行。”

宋时行说:“我母亲取的。”

周远说:“你母亲叫什么。”

宋时行说:“不知道,我没见过她。”

周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移开视线,看着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他说:“你们回去吧,今晚休息,明天把拓片和石片都留下,我再看看。”

宋时行说:“好。”

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周老,顾承远在下面,如果他撑不住了,我会下去。”

周远没有回答,宋时行继续走,祁昭跟在他后面,秦槐和贺衣昱也跟上去,凌宴把图筒抱好,和杨晓絮一起出了门,林与最后一个走。

他经过周远床边时,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然后他伸手,把粥碗往周远那边推了推,他说:“粥凉了,热一下再喝。”

然后他出了门。

医务室的灯还亮着,周远坐在床上,看着那碗粥,他没有去热,他只是看着,很久之后,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他喝完了。

回宿舍的路上,秦槐走在宋时行旁边,说:“队长,你真的要下去。”

宋时行说:“还没决定。”

秦槐说:“但你刚才跟周远说,如果他撑不住了,你会下去。”

宋时行说:“对。”

秦槐说:“那我跟你下去。”

宋时行说:“不行。”

秦槐:“为什么?”

宋时行:“你下去,就上不来了。”

秦槐:“那你呢?”

宋时行说:“我也上不来。”

秦槐停下脚步,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宋时行的背影,他说:“那你还下去。”

宋时行也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他说:“因为我是队长。”

秦槐说:“这算什么理由。”

宋时行说:“这算我的理由。”

他继续走,秦槐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追上去,他走在宋时行旁边,说:“那我不管,你下去之前,得跟我说,我不下去,但我要看着你走。”

宋时行说:“好。”

秦槐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进宿舍楼,祁昭跟在后面,一直没有出声,他走在最后面,看着宋时行的背影。

他的紫色眼睛在暗处很亮,他想起在北方遗迹的池子边,宋时行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他当时没接,现在他想,麻烦的人不止他一个。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