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雁归也成了宝珠家的编外人员，帐篷和物资也从山洞搬到了宝珠家的柴房里。

现在雁归都和宝珠家一起吃，物资还剩了不少，当然，他也不是白吃的，会帮着干活。

关于牌位之谜，也有了解答。

一个多月前的中元节，七月十五。

据说是百鬼夜行的日子，丽娘又做了大餐，牌位前又燃起了三根香。

那香并不是时时刻刻点着的，宝珠家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点香。

宝珠告诉雁归，那是她死去的哥哥，中元节是他的生日，也是他的忌日。

夭折的孩子不能立坟，何况是她哥哥这样的死胎？

为了慰藉失子郁郁的丽娘，燕大特地求了这个牌位来。

宝珠不经意地说：“说起来，如果我哥哥还活着的话，就和你一样大呢，都是十七岁。”

雁归沉默。

实在有点巧合。他的生日，也就是他被捡回孤儿院的日子，正好也是中元节，七月十五。

因为妈妈会给他过公历农历两个生日，所以他记得。

雁归，还是燕归？

妈妈给他取“归”这个字，是为什么呢？

宝珠还说，因为妈妈产下的死胎，村里人觉得她不祥，非要把她赶出去，还要求燕大休妻。

燕大抵死不从，于是他们家就搬到山脚下来了，没有彻底离开村子，但是离村子有一段距离。

所以宝珠超级讨厌村里那些人，全部都是坏蛋！

雁归点点头表示非常认可，当天就带着宝珠挨家挨户恶作剧去了。

这一天，丽娘燕大雁归三个人忙活回来，宝珠就非常兴奋地说：“今天有仙人飞过诶！”

雁归问：“仙人？”

宝珠疑惑他在疑惑什么：“仙人。”

雁归又问：“这世上还有仙人？”

宝珠说：“你怎么这都不知道！”说完就开始给雁归上课。

这个世界是有怪物的，怪物出现的话朝廷就会联络仙人去打怪物。她们村子比较偏，她也是好几年才能看见一次仙人路过。

所以之前并不是宝珠的想象力太过旺盛，而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怪？

“哎呀！妖怪是妖怪，怪物是怪物，不一样的啦！”

具体哪里不一样，宝珠不是很明白，毕竟她也没有见过，总之就是不一样。

原来这是个修仙世界……

“怎样成为仙人？”

宝珠说：“你想当仙人？”

“嗯。”

“我也想，唉，可惜我不知道怎样变成仙人。”

燕大却说：“要去仙山。”

丽娘诧异的很：“你咋知道？”

宝珠和雁归也齐齐转头看过来。

燕大和丽娘看见两个人默契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关于雁归，她们也在夜晚私下交流过。

丽娘说：“有时候真觉得他就像是那个孩子。”

不只是年龄相似，是她作为母亲的直觉。

她真的很怀疑，是不是她的孩子并没有死，只是被上天借走了。现在又把她的孩子还回来了？雁归，燕归啊。

燕大只是摸摸她的头发，不做回答，尽管他也是这么想的。

雁归和宝珠只认识三个月，两个人却和亲兄妹也差不了多少。

他们一家子都对雁归有诡异的亲近感。

燕大解释说：“宝珠身体不好，我想过让她去求仙哩，成了仙人总不会生病了。”

打探了解之后才知道，要去遥远的仙山，以宝珠的身体，没到仙山就死半路上了，他就放弃了这个念想。

“我可以带宝珠去。”他是一定要去的。

丽娘不同意：“那也不能保证宝珠路上不会出事！”

雁归确实不能保证，但宝珠的身体待在家里就一定不会出事吗？

雁归转而问：“对宝珠的未来，你们是怎么想的。”

夫妻俩都沉默了，宝珠还能有几年的未来都说不准呢。一点风吹雨打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其实还有一种选择，就是雁归先一个人去，等他成仙了再回来接宝珠。可是，等他回来要过多久？几年？还是十几年？还是更久？到那时候，宝珠又还活着吗？

所以雁归还是倾向于带着宝珠一起去。

宝珠当然也想一起去，但是她知道爹娘是这个世界上最心疼她的人了，现在还要加上雁归，所以她从始至终没有张口。

今天的晚饭吃的很沉默。

第二天，雁归忙完就去了城里，翌日中午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还给宝珠带了一串糖葫芦。

“天啊，你哪来的钱？”宝珠惊呼。

“卖了点东西。”雁归手很巧，草鞋啊、竹筐啊都会编，他还会用草扎螳螂啊兔子啊之类的小玩意儿。

“爹说你去城里了，你去干啥了？”

“问仙山的事。”

仙山似乎是五年开放一次，他运气不错，最近的一次就在一年多以后。

朝廷也支持子民们求仙，哪里都是有人好办事。出自自己治下的仙人越多，怪物出现的话，仙人来援也会更快。

说是支持，其实也只是帮忙组织队伍，还会派几个人领路，路上的物资之类的通通都要自己解决。

两个月后就要出发，雁归已经报名了，仙山超级远，要走大半年。

晚上丽娘和燕大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今天的晚饭也吃得很安静。

宝珠干不了什么体力活，也不愿意在家里吃白饭，向来是抢着洗碗。

宝珠端着碗乐呵呵走了，三个人在桌上一言不发。

丽娘说：“可能你是对的，可我还是害怕。”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她不能再失去宝珠。

燕大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雁归没有说话。

夜深了，天黑的像泼了墨，星星显得很亮。

“在想什么呢？”燕大也没睡着，撞见大晚上看着星星发呆的雁归。

“想我娘了。”雁归说。

燕大从这低沉的语气里听出点什么，没有再问。

雁归又说：“我会回来接宝珠的。”宝珠实在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如果雁归来这个世界不是有事要做，留下来陪宝珠长大也不错。

可是看着天上的星星，雁归想起他的妈妈，他越来越坚定。他必须要去。

他还不知道他来这个世界到底是要做什么，留在这里不会有答案。奔赴仙山，才会有找到答案的可能。

燕大说：“如果让你带着宝珠去……”

雁归转头看着他，目光很沉静：“我什么也无法保证。”

人力终有尽时。这是雁归很早就明白的一个道理。

燕大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不早了，睡吧。”

雁归不知道，他一晚上杵在外面，其实大家都没睡。

燕大刚回屋子，就听丽娘说：“可怜见的，小小年纪没了娘，又不知道怎么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

丽娘的声音更低了：“宝珠……唉。”

宝珠听见柴房的门关了，那个门很老，开关时总是发出奇怪的声音。

宝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不着。这几天家里气氛都很沉凝，要是那天仙人没有路过就好了。希望雁归去仙山的路上平平安安。

宝珠又听见她娘的脚步声。

丽娘走到堂屋中，在牌位前燃起了三根香。

“你是宝珠的哥哥，你会保佑她吗？”

丽娘扔出两枚铜钱，一正一反，同意。

丽娘含着眼泪笑了，又问：“她该去吗？”

一正一反。

“她会平安的，是吗？”

一正一反。

“听说人死了会去地府，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两个正面，是无法回答的意思。

丽娘有点悲伤，不回答好就是不好，她苦命的儿子。

“宝珠，你想去吗？”

宝珠一大早刚睁开眼就听见娘亲的问题，丽娘坐在她床边，垂着头看向她。

宝珠只说：“我听娘的。”

那就是想去了。丽娘摸着宝珠的脸，我的宝珠……

“你带着宝珠去报名吧。”丽娘冷不丁说。

雁归停住了咀嚼的动作，抬头看向丽娘。

宝珠急急忙忙咽下去嘴巴里的食物，眼睛睁得大大的：“娘，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雁归也想知道。

丽娘不回答，只是温柔地看着他们两个人。

报名不需要户籍也不需要文书，只需要交点报名费，登记一下名字和样貌就行。

这还是宝珠第一次来城里，雁归一路背着她过来的，宝珠一点也不累，哪哪都新奇。

两个人乱转了很久，宝珠什么都喜欢，什么也不买。雁归还是给她买了一根糖葫芦。

回去的时候，宝珠趴在雁归背上问：“到时候你也一路背着我吗？”

“嗯。”

“会很累吧？”

“嗯。”

“什么呀，你不是应该回答一点都不累吗！”

“累。”

“我能活着到仙山吗？”

“不知道。”

“宝珠，宝珠，宝珠……”

宝珠费力地睁开眼睛，她看见雁归的脸。说老实话，雁归长得真的很俊，俊的不像人，就是一天天的没什么表情。

现在也没什么表情，但宝珠能看出来，他很怕她会死，他很不希望她会死。他的眼圈乌青，守着她几天没睡了吧。

我会活下来的，宝珠的眼皮太沉了，她又失去意识。

雁归已经想好给宝珠埋在哪里了。

好难过，好崩溃，为什么会这样？他送走了妈妈，现在又要送走宝珠吗？

雁归仍然木着一张脸。

宝珠醒来的时候就看见睡着的雁归，人是有极限的，雁归还是没熬住，睡着了。

睡着了也皱着眉头。

宝珠轻轻说：“哥，水。”

二人对外说他们是兄妹，宝珠也就从善如流地喊起了哥哥。如果雁归真的是她的哥哥就好了。

雁归睡得很浅，听见宝珠的声音就醒了，水一直放在旁边，雁归端起来喂给她。

他们才上路一个月，前几天天气不好，有点凉，宝珠就迅速病倒了。

其他人当然不可能等他们两个，已经走了，雁归停下来原地照顾宝珠。雁归提前问了大概的路线，如果宝珠死了，他会在埋了宝珠之后追上去。

宝珠的声音还是很虚弱，藏不住她的笑意：“吓死你了吧。”

“嗯。”

“我会活下来的，别害怕。”

“好。”

“你是不是不会哭啊？”看他那么崩溃了也没一滴眼泪，眼眶也不是红的。

“哭浪费力气。”

宝珠招手让他凑过来，摸摸他的头，说：“真可怜。想哭就要哭啊。”

雁归没什么表情。

八个多月，他们终于到了仙山脚底下的镇子。

宝珠说：“你看，我没骗你吧，我会活下来的。”

将近九个月的路，宝珠濒死昏迷七次。

“以后也要活下去。”

“那是当然，我肯定不会死在你前面。”

“拉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诶不对，仙人能活多少年啊？”

“不知道。”

“算了，总之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