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

天还没亮，无尘居的门就被一脚踹开。

陆景珩冷着脸跨进院子，目光如刀，四处搜寻那个让他咬牙切齿的身影。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做足了。

无论看见什么，他都不会再被吓到。

然后他看见了——

院角那棵歪脖子树上，挂着一个人。

像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挂在树枝上，晃晃悠悠。

陆景珩脚步一顿。

随即，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站在树下，仰头。

冷冰冰开口：

“司尧。”

树上那团东西动了动。

“在下身为天工大师兄，有责任指教新弟子修炼。”

他语气冷硬，睥睨着挂在树枝上的人。

司尧愣了愣。

她垂着眼，看着树下那张满是厌恶的脸。

看了一会儿。

然后，慢吞吞地，开始把自己从树枝上拔出来。

动作迟缓得像一具生锈的木偶。

陆景珩皱着眉，目光扫过她的腹部——

那里，正汩汩涌出鲜血，染透了破烂的衣衫。

他眉头皱得更紧。

想装作没看见。

压根没法忽视。

他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烦躁更盛：

“快点！”

抬手，一张定位瞬移符飞出，贴上司尧脑门。

灵光一闪。

两人瞬间出现在剑峰后山。

山风清冷，雾气缭绕，一汪灵泉静卧其间，水面氤氲着淡淡的白气。

司尧被传送得踉跄几步，勉强站稳。

陆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闭了闭眼。

然后，他上前一步——

伸手，推了她一把。

“扑通——”

司尧整个人跌进灵泉。

水花四溅。

陆景珩站在岸边，垂眸看着泉水里那个挣扎着冒出头的身影，声音冷得像冰：

“下午就是收徒大典。”

“你必须赶在这之前，引气入体，步入练气期。”

顿了顿。

“不然……会丢师尊的人。”

司尧浮在水面上，仰着脸，看着他。

没有反抗。

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缓缓沉了下去。

任由灵泉水淹没自己的口鼻。

磅礴的灵力瞬间涌来，顺着每一个毛孔，疯狂地挤进她的身体。

撑破皮肤。

洗筋伐髓。

疼。

很疼。

疼得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每一条经络都在撕裂。

司尧沉在水底，睁开眼。

隔着晃动的水波，她看见岸上那道身影。

那个厌恶她的少年，正站在岸边，低头看着她。

他脸上的表情——

强忍着不忍。

强忍着难过。

硬生生，摆出一副厌恶的面孔。

那双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

司尧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眶。

看着那只攥得发白、颤抖不止的拳头。

她笑了。

在水底，咧开嘴。

笑得眼睛都眯缝了。

疼。

真疼。

可她还是笑。

一直笑。

直到意识渐渐模糊，眼前那道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黑暗里。

他为什么不挣扎？

为什么不往岸上爬？

陆景珩站在岸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烦躁。

这都是他活该。

实力那么差。

破霄宗新收的小师妹，也不过才入宗几天，如今都练气巅峰了。

而他……

还是凡人之身。

真给师尊丢人。

笨死了。

洗筋伐髓这么疼，都不知道爬起来。

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景珩咬着牙，死死盯着水面。

一息。

两息。

三息。

水面依旧平静。

连个气泡都没有。

他……

不会淹死了吧？

陆景珩瞳孔猛地一缩。

“司尧！！”

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水面依旧平静。

“司尧！！”

还是没有回应。

陆景珩慌了。

他低低咒骂了一句，黑着脸，纵身一跃——

“扑通！”

水花炸开。

他沉入水底，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中四处搜寻。

终于，在灵泉最深处，看见了那具瘦小的身影。

她沉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陆景珩心一紧，飞快游过去，一把捞起她，拼命往上游。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陆景珩抱着她爬上岸，将她平放在地上。

她浑身冰凉，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陆景珩跪在她身边，手抖得厉害，探向她的鼻息——

没有。

他又探向她的颈侧——

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司尧！！”

他用力拍她的脸。

没有反应。

“你醒醒！！”

还是没有反应。

陆景珩眼眶发红，咬着牙，双手交叠按在她胸口，一下一下，用力按压。

“醒过来！！”

“你给我醒过来！！”

“你听见没有！！”

他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你还没引气入体！！”

“你还不能死！！”

“你死了，师尊会难过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手上动作不停，眼眶里的泪，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一滴，砸在她冰凉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