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贯体的剧痛、血液流失的冰冷……这些感知如同褪色潮水,迅速模糊、远去。
黑暗并非彻底降临,而是下沉。沉入更深、更粘稠、更熟悉的地方。
一些早已埋葬、带着铁锈与污水气味的碎片,翻涌上来。
好吵。
笑声尖锐又恶意,像玻璃碴刮擦耳膜。
“说!他为什么看你?长一张狐媚脸,天生贱骨头吧?见男的就往上贴,贱不贱?”
衣领被粗暴撕扯,冰冷空气猛地拍在皮肤上,激起一片细粒疙瘩。
嗤笑此起彼伏,还有闪光灯刺目的白光,一下、又一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视野里是扭曲晃动的脸,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无知又残忍的兴奋。
“我们……会不会太过分?”有人迟疑。
“怕什么?她爸妈都不管,死了都没人收尸!玩玩怎么了?”
是啊,死了都没人收尸。
司尧想。
那挺好的。
她没挣扎,没叫喊,只微微偏头,望着墙角斑驳脱落的墙皮,眼神放空。
皮肉上的拉扯与裸露带来的羞耻,被更深层的麻木隔绝在外。
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如果能就这样消失,就好了。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插进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嬉笑声顿了顿,随即更响,懒洋洋,甚至带着挑衅:“张老师~”
“啧,别太过分。”
被称作张老师的男人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像是扫了一眼,又像是懒得细看,丢下这句不痛不痒的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了走了,没意思。”
“跟个死人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真晦气。”
杂乱脚步声散去,废弃器材室门被“砰”一声甩上,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
世界重新坠入昏暗与寂静。
不,还有水声。
她被推搡着,摔进角落那口废弃的洗器械水池。
水是死水,泛着绿沫与腥气,冰冷刺骨,瞬间淹没口鼻。
她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沉底,睁着眼,看水面上方模糊昏暗的天花板。
黑暗,冰冷,窒息。
好像……和现在也没什么不同。
很累。
想死。
意识快要涣散时,头顶光线似乎被遮挡了一瞬。
“哗啦——”
一只有力的手攥住她胳膊,将她从污水里猛地拽了出来。
空气重新涌入肺腑,带来剧烈呛咳。
她瘫坐在湿冷地面,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污水顺着下巴滴落。
一盏老旧、接触不良的白炽灯被拉开,发出“滋滋”电流声,投下昏黄摇曳的光。
一个身影逆光而立,身形瘦小,皮肤是不健康的白。
他慢慢走近,在她面前蹲下。
是江念白。
他又被剃了光头,头皮泛青,左脸颊用红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贱人。
墨水有些晕开,像两道丑陋伤疤。
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光里格外沉静,近乎空洞。
然后他伸出手,用自己同样不算干净、却干燥温暖的袖子,去擦她脸上冰冷的污水。
司尧下意识偏头躲开。
“……脏。”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像破风箱。
江念白的手顿在半空,袖子还保持着擦拭的姿势。
他看了看袖口沾到的污渍,又看了看她躲闪的眼与脸上未干的脏污。
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笃定:
“你不脏。”
司尧愣住。
她慢慢抬头,越过他脸上刺目的字迹,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近乎顽固的、平静的陈述。
好像他只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眼眶忽然毫无征兆地酸涩,滚烫液体涌出来,混着脸上污水一起滑落。
她哭了。
无声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江念白看着她哭,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伸出手,这次没用袖子,只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抹去她颊边的泪水与污迹。
“江念白,”她抽噎着,声音含糊,“我们……回家吧。”
回那个同样破败、冰冷、充满暴力与绝望的“家”。
江念白闻言,微微眯起眼。
昏光落在他光秃的头顶与侮辱性的字迹上,在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极浅、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笑。更像一种确认,一种认命般的弧度。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所谓的家,是一片被城市遗忘的棚户区。
低矮破旧的平房挤在一起,红砖裸露,墙皮糊着脏泥,屋顶压着乱七八糟的石棉瓦与塑料布。
空气里永远飘着劣质煤烟、腐烂垃圾与公厕混杂的刺鼻气味。
远远就能听见,其中一间传来女人压抑破碎的哭喊,呜呜咽咽,不成调。
随即是男人粗暴的骂声,像钝刀割肉:
“娄庄柔!你别给老子疯疯癫癫!钱呢?老子问你钱呢!全给你野种儿子了是不是?养一个不够,还捡回来一个小野种!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
然后是“砰!”“哗啦!”的砸物声,瓷碗碎裂的脆响,女人更加凄厉却发不出完整字句的呜咽,哭声越来越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司尧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攥紧江念白的衣角,布料粗糙磨手。
她抬头,紧张又担忧地看他,唇瓣微动:“江念白……”
江念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很轻,可她感觉到了。
但他神色却迅速冷却,像瞬间冻结的湖面,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只剩一片冰冷空洞。
“不要管她。”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不要管那个正在挨打、只会哭的哑巴女人,他的母亲,娄庄柔。
屋里打骂与砸物声暂歇,只剩女人低低断续的抽泣。
大概是那个叫老江的男人又喝醉了,打累了,或是暂时找不到值钱东西可砸。
江念白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铁锈味。
他抬手,揉了揉她湿透脏乱的头发。司尧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指尖冰凉。
然后,他脸上又浮现那种极浅、极淡、近乎虚幻的弧度,试图安抚:“我先进去。等没声音了,你再进来。”
司尧望着他脸上未干的红字,望着他强作镇定的眼,执拗地摇头,攥着他衣角的手更紧。
江念白沉默片刻,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近乎疲惫的温柔:
“听话。”
说完,他用力掰开她攥紧的手指,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扇摇摇欲坠、漆皮剥落的木门。
背影在昏光里异常单薄,却挺得笔直。
他推门走了进去。
几秒死寂。
然后——
“呜——!!”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愤怒到极致的嘶鸣!
紧接着是更激烈的砸物声,锅碗瓢盆摔地巨响,还有男孩平静的声音:
“妈……我没钱了……真的……”
“呜!呜呜呜!!”女人根本不听,或是听不进去,只剩狂乱充满恨意的呜咽。
“砰!”一声闷响,像钝器砸在□□上。
司尧心脏猛地一缩,再也顾不上“听话”,猛地冲了进去!
狭窄昏暗、弥漫霉味与酒气的屋里一片狼藉。
破碎碗碟、倾倒桌椅、撒落一地的廉价食物残渣。
江念白捂着额头靠墙站着,鲜红的血从指缝汩汩涌出,顺着手臂蜿蜒,滴在脏污的水泥地上。
而那个黑瘦、头发乱如枯草的女人——娄庄柔,正举着一把生锈旧锅铲,面目狰狞,眼神狂乱浑浊,嘴里发出“嗬嗬”声响,竟还要再打!
“住手!”司尧冲过去,想去夺她手里的锅铲。
可她太瘦小,女人虽疯癫,力气却奇大。
锅铲没夺下,胳膊、肩膀反而挨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
江念白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浓重疲惫与某种认命。
他松开捂额头的手——伤口还在流血——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司尧猛地拉进怀里,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挡住女人继续挥下的锅铲。
“呜!!”女人见打不到儿子,越发愤怒,锅铲胡乱落在江念白背上、肩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江念白只是紧紧抱着司尧,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不让她看,也不让她动。
他的身体在每一次击打里微微颤抖,手臂却箍得极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打累了,或许那股疯劲过去了,女人扔下锅铲,嘴里含糊骂着什么,摇摇晃晃走进里屋,“砰”一声关上门。
屋里重归寂静,只剩粗重压抑的喘息。
江念白缓缓松开手臂。
司尧抬起头,脸上早已满是冰凉泪水。她看着江念白额角狰狞的伤口,看着他苍白脸上的疲惫,看着他后背衣料渗出的点点血迹,眼泪流得更凶。
江念白低头看她,额角的血流过眉骨,他眨了眨眼,像是想看得更清楚。
然后他伸出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柔:
“阿尧,不是说了吗?”
他的手指停在她湿润的脸颊边。
“不要哭。”
“不要挣扎。”
“如果你没有万全把握,哪怕很疼,也不要露出半分弱的痕迹。”
他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条生存法则。
“泪水与挣扎……会让他们兴奋。”
他望着她通红、蓄满泪水的眼,指腹轻轻抚过她眼下,似想抹平那里的湿意与悲伤。
“来,笑一笑。”
他扯了扯自己受伤的嘴角,试图做个示范,却因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可他看着她,眼神专注,重复道:“我有没有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司尧望着他,望着他脸上的血,望着他眼里的坚持,望着他身后一片狼藉。
她艰难地、极其勉强地,动了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微微颤抖的弧度。
江念白却看着这个难看到极点的“笑”,微微眯起眼。
昏黄灯光落在他沾血的侧脸与光秃头顶,他脸上那刺目的“贱人”二字,仿佛也在发光。
他轻声说,语气肯定,像在陈述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
“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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