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穿胸膛的冰冷,似乎和另一个瞬间重叠了。
不是污水,是更高、更空旷、风呼啸着灌满耳朵的地方。
人群的惊呼,刺耳的警笛,相机疯狂闪烁的白光……还有,那个站在楼顶边缘,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校服,举着大喇叭的瘦小身影。
那天太阳很好,亮得晃眼。
新校舍建成了,很气派,红白相间的外墙,明亮的玻璃窗,平整的塑胶跑道。彩旗飘飘,锣鼓喧天。
很多很多人来了,领导、校长、老师、各校代表、黑压压的学生,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
空气里充斥着嘈杂的讲话声、笑声、音乐声,混合着新油漆和塑胶的味道。
司尧站在班级队伍末尾,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鞋尖。
周围很吵,但她觉得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和那天在污水池里一样的累。
突然,毫无预兆地——
所有的声音,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剪“咔嚓”剪断。
死一般的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喧闹的操场。
司尧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身后的新教学楼墙壁还要苍白。
她看到了。
在那栋崭新的、象征希望与未来的教学楼楼顶边缘,站着一个人。
风很大,吹得他洗得发白、几乎透明的旧校服猎猎作响,像是随时要把他单薄的身体卷走。
他手里举着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锈迹斑斑的红色大喇叭。
是江念白。
他剃光的头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短短的、毛茸茸的青茬,脸上用红笔写下的“贱人”字样大概被他用力洗过,只剩下淡淡的、顽固的红色印子,像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瘦,脸颊凹陷下去,但背脊挺得很直,站在那片空旷的、危险的边缘,竟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对着大喇叭,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声音被劣质的喇叭放大,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操场。
这一声轻咳,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凝固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仰起了头。
阳光刺眼,很多人眯起了眼,用手遮在额前。
记者们的相机最先反应过来,“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白色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像是盛夏突然爆开的苍白烟花,对准了楼顶那个孤独的身影。
校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又迅速涨红,嘴唇哆嗦着,指着楼顶,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旁边穿着白衬衫的□□猛地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怒吼:“愣着干什么!打119啊!快!”
人群这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活了过来,爆发出更大的、混乱的嗡嗡声。手忙脚乱地找手机,呼喊,推搡。
几个老师面色惊恐,连滚带爬地朝着那栋崭新的教学楼狂奔而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仓皇杂乱。
楼顶上的江念白,似乎微微叹了口气。叹息声被风揉碎,听不真切。
然后,他举起了大喇叭,放在嘴边。
温和平淡,甚至带着一点点少年人清冽质感的声音,透过劣质的扩音器,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在下方每一个人心上:
“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还有尊敬的各校校长、领导,媒体记者们,大家早上好。”
他的开场白,礼貌得诡异,像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晨会发言。
司尧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她听得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撞得胸口生疼,几乎要炸开。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动,腿脚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消防车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破空气,更添混乱。
江念白似乎并不在意下方的骚动和越来越近的警笛。
他略略提高了声音,那平静的语调下,开始渗出某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
“我叫江念白。念白的念白。”
“今天,我要死了。”
“在座的都是凶手。”
轰——!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和哗然!有人愤怒,有人惊恐,有人茫然。
□□的脸色铁青,对着对讲机怒吼着什么。
校长几乎要晕厥过去,被旁边的人扶住。
江念白的声音继续,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宣读一篇早就写好的、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
“自尊心这个东西,可能我是没有的吧。反正,别人从来看不见。”
“所以,我活该被泼一身脏水,活该被扒光衣服、剃光头发被称为贱人、野种。”
“我没穿过什么新衣服,没吃过几顿饱饭,所以我长得不好看,你们欺负我是应该的。”
“我没有做校长的爸爸,成绩也不好看,所以老师不管我是应该的。”
“我生来平平无奇,所以你们看不到我的痛苦是应该的。”
每一句“应该的”,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凌迟着下方某些人的神经,也凌迟着司尧的心。
她看到他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那些曾经或嘲讽、或漠然、或参与过施暴的脸。
“砰!砰!砰!”
沉重的撞门声从教学楼内部传来,清晰可闻。
是消防员和老师在上楼,在试图破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江念白听到了。
他忽然加快了语速,那温和平淡的假面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更决绝的冰冷:
“各位,对不起,我有错。”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遥遥地、准确地,穿越混乱的人群,落在了那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女孩身上。
司尧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却仿佛燃尽了一切,只剩下最后的灰烬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歉意?
“对不起啊,
但我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丑陋又普通的人,
我没有办法活成你们所爱的样子。
所以我想为我所爱的人,活一次。”
他轻轻吐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却被喇叭稳稳托住,飘在风里,清清楚楚落进司尧耳中。
“所以,”他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被喇叭勉强放大,飘散在风里,
“这么丑陋、卑微、平凡的我……不来碍你们的眼了……”
话音刚落!
“轰隆——!”
天台的门被猛地撞开!
几个穿着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员和气喘吁吁的老师猛地冲了出来!
“同学!别冲动!有什么话下来再说!”
“江念白!快回来!”
江念白看着朝他扑过来的人们,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极浅、极淡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司尧熟悉的弧度。
和那天在污水池边,他说“你不脏”时一样;和那天在破屋里,他说“真好看”时一样。
但这次,那弧度里,浸透了冰冷的嘲讽。
是对这个世界,对这些人,或许……也是对他自己。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相机镜头疯狂的对焦中,在救援人员扑到半空的手臂前——
他从容地、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地,从破旧校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想象中的遗书,或是什么煽情的物品。
是一把寻常的、甚至有些锈迹的菜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他握住刀柄,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横向一抹!
动作快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司尧眼睁睁看着,一道刺目的猩红,从他苍白的颈项间迸射出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凄艳决绝的弧线!
“啊——!!!”
下方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尖叫、哭喊!
那片猩红,迅速扩大,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前襟,滴滴答答,落在崭新教学楼楼顶边缘洁白的瓷砖上,又顺着墙壁蜿蜒流下,在红白相间的墙面上,涂抹出触目惊心、无法擦除的痕迹。
江念白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喇叭和菜刀先后脱手,从楼顶坠落。
喇叭砸在地上,发出沉闷扭曲的碎裂声。
菜刀落在塑胶跑道上,“哐当”一声,弹跳了几下。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一片失去了所有牵线的枯叶,轻飘飘地,朝着楼外,倾倒下去。
“不——!!!”
司尧终于听到了自己喉咙里挤出的、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嘶喊。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僵硬,连血液都冻结了。
眼泪无意识地疯狂涌出,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她却毫无知觉。
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惊呼、尖叫、警笛、哭喊……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只有那句话,无比清晰地、一遍又一遍,在她空洞的脑海里回响,撞得灵魂都在震颤:
“不要挣扎。”
“如果没有万全的把握……”
他不是懦弱。
他不是认命。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足够盛大、足够公开、足够让所有虚伪无所遁形的机会。
用最惨烈、最无法被忽视的方式,把他所承受的一切肮脏、屈辱、漠视,血淋淋地、不容辩驳地,摊开在阳光下,摊开在这些“凶手”面前。
他用自己的死,作为最后也是最锋利的一刀,划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
而他自己,则沉入了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他……
他想让她活。
在那样绝望的深渊里,他推开了她,自己选择了坠落。
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她:阿尧,看,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但你别学我。
你要活下去,哪怕像野草一样,也要活下去。
带着我的那一份,睁大眼睛,看清楚。
“噗通——”
远处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人群爆发出更凄厉的尖叫。
司尧的世界,在那一声闷响中,彻底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那弥漫在崭新校园上空、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血腥气。
回忆的碎片在剧痛中崩解。
原来,被贯穿胸膛的感觉……是这样的。
江念白,这一次,好像轮到我了。
对不起啊……我还是……学不会你想要的“活法”。
好累……
就这样……吧……
意识,沉向更深、更黑暗的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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