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江念白的血是温热的,从高楼坠落时,风也是温热的吗?

不,记忆里的风总是冷的,像此刻贯穿胸膛的刀锋,也像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握在手里的触感。

原来,沾上别人的血,也是温热的。

江念白死了。

那个说“你不脏”、说“真好看”、会用冰冷的手指笨拙擦她眼泪、会把最后一口馒头留给她、会在发疯的母亲面前把她护在身后的江念白……不在了。

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把一切他所能想到的“最好”,都笨拙又沉默地捧到她面前。

可她司尧,哪里值得?

她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累赘,是淤泥里爬出来的虫豸,是连自己都厌恶的存在。

司尧没有家,所以江念白给了她一个“家”——那间漏风漏雨、充斥暴力与绝望的棚户区小屋,却因为有他在,成了她灰暗世界里唯一可以蜷缩的角落。

哪怕屋里,娄庄柔的锅铲与呜咽、老江的酒瓶与咒骂,从未停歇。

司尧总是“有得吃”。哪怕只是半个冷硬的馒头,一碗清澈见底、飘着几片菜叶的稀饭,或是江念白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已经干瘪的苹果。

她吃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喝自来水,喉结滚动,发出“咕咚”的吞咽声,然后对她说“快吃,凉了”。

她问他吃过了吗,他永远点头,说“吃过了,很饱”,可他凹陷的脸颊与空瘪的胃部,从不会说谎。

司尧穿出门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哪怕洗得发白、打了补丁、并不合身。

江念白会在天还没亮时,就着公用水龙头刺骨的冷水,把她的衣服一遍遍搓洗,晾在窗边那点可怜的阳光里。

他自己呢?永远是那两件轮换的旧衣,袖口磨破、领口发黄,甚至还带着前一天干活留下的污渍。

他说男孩子脏一点没关系。

司尧……“不缺爱”。

因为江念白把他贫瘠生命里全部的温度与光亮,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她身上。

那爱沉默、笨拙,带着血与泥土的味道,却是那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真实灼热的东西。

他用伤痕累累的脊背为她挡住风雨,用尚未宽阔的肩膀,为她撑起一小片不至于彻底坍塌的天空。

江念白把司尧“养”得很好。至少在那样恶劣的土壤里,她没有彻底枯萎,没有变成和周遭一样麻木或狰狞的模样,心底最深处,还残存着一丝对“干净”与“温暖”近乎本能的渴望与守护——哪怕她认为自己不配。

因为江念白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好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好到……被这个世界,用最残忍的方式,吞噬殆尽。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好、像淤泥里挣扎开出的一小朵苍白却倔强的花一样的江念白,不在了?

为什么很坏、很坏、从骨子里脏透、只配在阴影里腐烂的司尧,却还活着?

为什么死的是他?

而不是那些朝他泼脏水、扒他衣服、剃他头发、在他脸上写“贱人”、对他痛苦视而不见、甚至推搡嘲讽的“坏人”?

司尧想不懂。

她只知道,江念白死了。

是被所有人害死的。

包括她。

如果她再强大一点,再有用一点,再……不那么依赖他一点,是不是他就不用把所有的“好”都给她?

是不是他就能留一点力气、一点温暖给自己?

是不是……就不会被逼上那栋崭新的楼顶?

他们都有罪。

她也是凶手之一。

这个认知像毒藤,死死缠紧她的心脏,日夜绞紧,让她无法呼吸。

惩罚。

需要惩罚。

那些“坏人”,需要付出代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空茫的脑海里滋生、蔓延,最终盘踞了所有理智。

那天,阳光也很好。是周末,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孩子的笑声,情侣的私语,小贩的叫卖……一片和平繁华的景象。

司尧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包。

布包里,是一把用旧报纸仔细裹了好几层的菜刀。

不是江念白用过的那把,那把早被警察收走。

这是她从另一个棚户区垃圾堆里捡来的,同样生了锈,但刀刃磨过,很锋利。

她认出了人群里的几张脸。

那个曾经带头把她关进器材室、用闪光灯拍她的高年级男生,正搂着一个穿漂亮裙子、扎蝴蝶结、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冰淇淋,一脸宠溺。

小女孩叽叽喳喳,男生耐心听着,偶尔笑着点头。

那个曾经在江念白被泼脏水时,起哄笑得最大声的女生,正和闺蜜挽手逛街,手里提着新买的衣袋,脸上是明媚的笑,讨论着最新的明星八卦。

那个……曾经是江念白同班同学,在他被剃头时偷偷拍照并传播的男生,正和父母一起,其乐融融地在街边小摊买吃的,父母慈爱地看着他,往他手里塞钱。

看啊。

他们活得多好。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明亮。

他们笑得那么开心,仿佛从未沾染过任何黑暗,从未参与过将一个人推向死亡的恶行。

江念白的血,还干涸在那栋新教学楼的墙壁上吗?

或许早已被粉刷覆盖,就像他们轻易覆盖掉自己的罪孽,继续活在阳光下。

凭什么?

司尧的手,在布包里,握紧了冰凉的刀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沸腾、冰冷的愤怒与绝望。

就是现在。

她猛地从布包里抽出菜刀!锈迹斑斑的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浑浊的光。

像个真正失去理智的疯子,她发出不成调、嘶哑的吼叫,朝着最近的、搂着小女孩的男生冲了过去!

“啊——!”

人群瞬间炸开!惊呼,尖叫,推搡!

男生愕然回头,还没反应过来,锋利的刀刃已经划过他的胳膊!鲜血瞬间飙出!

“哥哥!”小女孩吓得大哭。

司尧看也不看,转身又扑向那个正在尖叫的女生!

女生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慌乱的人群绊倒!

司尧追上去,刀锋划过她的后背,衣料撕裂,血痕立现!

“杀人了!疯子杀人了!”

场面彻底失控!

司尧听不到那些尖叫,看不到那些惊恐的脸。

她眼里只有一片血色模糊,和那几个在血色中惊慌逃窜、曾经伤害过江念白——或是伤害过她,此刻在她心中已然等同——的身影。

追,砍。

温热的液体不断溅到她脸上、手上、衣服上。

黏腻,腥甜。

像……江念白最后抱住她、护着她挨打时,额角流下的血,滴在她脸上的温度。

又像……他最终从楼顶坠落时,喷洒在空中的那片猩红。

司尧忽然笑了。

在周围一片鬼哭狼嚎、鲜血四溅的混乱里,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没有疯狂,没有狰狞。

甚至……有点好看。

清澈,带着一种奇异、解脱般的平静。就像江念白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江念白,你看,我在替你报仇。

用你教我的方式——如果没有万全的把握,就积蓄力量,等待机会。

然后,一击必杀,不留余地。

虽然我好像……还是没学到精髓。

因为,不过短短几分钟。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惊恐的人群中冲出来,一左一右,猛地扑向她!

司尧毕竟只是个营养不良、力气不大的女孩。

她的疯狂给了她暂时的爆发力,却无法弥补体能的绝对差距。

手腕被狠狠钳住,剧痛传来,菜刀脱手,“哐当”落地。

另一只手臂被反剪到背后,整个身体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火辣辣地疼。

挣扎。

徒劳的挣扎。

像离水的鱼。

那两个男人用体重与力量死死压制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汗水的气息与压制带来的屈辱感,混合着尘土与血腥,扑面而来。

司尧从来没有像那一刻一样,痛恨自己是个“女孩”。

如果她是男孩……

是不是力气会大一些?

是不是就不会被如此轻易地、像制服一只小兽一样控制住?

如果她是男孩……

是不是从小就不会因为是“女孩”而被亲生父母像垃圾一样丢在孤儿院门口?

是不是就不需要江念白总是挡在她前面,用他同样瘦弱的身体去承受更多伤害?

她是不是就能和他并肩,甚至……保护他?

如果她是男孩……

是不是……一开始就不会降临到这个世界,承受这些无端的恶意与痛苦?

“啪——!”

一记用尽全力、凶狠的耳光,狠狠扇在她已经被地面磨出血痕的脸上!

司尧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

一个中年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在她头顶炸开,尖利得刺破耳膜:

“你为什么伤我女儿?!你为什么!!你知不知道她有多乖?!她长得这么可爱!她还会唱歌跳舞!她成绩名列前茅……她明年就要参加舞蹈比赛了!你为什么?!啊?!为什么?!”

女人扑打着、撕扯着,被旁人死死拉住,可她哭嚎的声音如同钝刀,一刀刀割着司尧的耳膜与心脏。

“明天……明天就是她的生日了啊!她说要这条小裙子的……我给她买了……你看!你看啊!!”

女人颤抖着手,举起一个摔在地上、沾了尘土与血迹的精致纸袋,里面露出一角崭新的、鹅黄色、缀着小蕾丝的连衣裙。

“明明……明明她马上就能穿上了……我的女儿啊!你还我女儿!你这个杀人犯!魔鬼!你会下地狱的!!”

女人的哭嚎渐渐变成破碎的呜咽,瘫倒在地,紧紧抱着那条裙子,仿佛抱着她再也回不来的珍宝。

司尧被按在地上,侧着脸,看着那个崩溃的母亲,看着那条沾了血污的漂亮裙子。

她伤的那个女孩……是刚才人群里,被那个高年级男生搂着、扎蝴蝶结、笑得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吗?

还是那个和闺蜜逛街的女生?

她不记得了。

当时眼前只有一片血色与几个模糊的目标。

原来……那个女孩有妈妈。

她的妈妈会给她买漂亮裙子,记得她的生日,会为她的离去肝肠寸断。

那个带头欺负人的男生,是别人的好哥哥。

那个起哄的女生,是别人亲密的朋友。

那个拍照传播的男生,是父母疼爱的儿子。

他们……在别人的世界里,也是“好人”,也是被爱着的,也是会让人心碎的存在。

原来从来没有完美罪人,只有完美受害者……

司尧忽然觉得很难过。

一种深沉、冰冷、近乎绝望的难过,从被压制的身体深处涌上来,淹没了刚才那点疯狂、报复性的快意。

她好像……又做错了。

江念白,我好像……又搞砸了。

我以为我在惩罚“坏人”。

可是,“坏人”的家人,是无辜的。

他们会难过,会痛苦,会像你现在这样……失去重要的人。

那……谁来惩罚“坏人”呢?

如果“坏人”不需要被惩罚,那江念白受过的苦,流过的血,他的死……又算什么?

如果我去惩罚了“坏人”……那我,不就也成了“坏人”吗?

那个歇斯底里的母亲,那个失去女儿的家庭,他们的痛苦,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算在我这个“杀人犯”头上。

那我……不就和那些伤害江念白的“坏人”,一样了吗?

江念白……

怎么办?

我好像……把自己也变成“坏人”了。

如果惩罚了坏人,谁来惩罚我呢?

这个循环,没有出口。

大家都没有错,所以错的只能是我。

她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周围是警笛声、哭喊声、议论声。

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身上的伤口也在疼,但都比不上心里那片无边无际、冰冷的茫然与绝望。

江念白,你看。

没有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果然……不值得你对我那么好。

我果然是……很坏很坏的人。

所以,活该我被抛弃,活该我受苦,活该我……现在被抓起来,接受“惩罚”。

只是……

江念白,如果你在,你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觉得,你拼命想保护好的阿尧,最终还是……变成了你最不想看到的样子?

对不起。

又一次,让你失望了。

意识,在越来越响的警笛声与周围嘈杂的审判声中,一点点沉没。

混沌中,胸膛的剧痛再次鲜明起来,与记忆中菜刀脱手、被压制的屈辱感交织。

原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无论用什么方式……结果都是一样的。

挣脱不开的束缚。

洗刷不掉的罪孽。

不值得被救赎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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