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电击的焦灼感,与此刻刀伤焚烧五脏的剧痛,奇异地共鸣了。

痛?不,那只是神经末梢传来的、无关紧要的信号。

真正的痛,早就随着那个人一起,摔碎在崭新的教学楼下了。

精神病院……对了,那个地方。

白色的墙,白色的衣服,白色的粥,还有他们嘴里白色的谎言。

再后来,她就到了那里。

高高的围墙,铁丝网,永远紧闭的铁门,还有穿着统一条纹病号服、眼神或呆滞或狂乱的人。

空气里永远飘着消毒水、排泄物与绝望搅在一起、挥之不去的味道。

他们说,她这叫“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诊断书上冰冷的名词,像烙印一样,钉在她新的身份上。

他们说,她有“严重暴力倾向”,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是潜在的“危险分子”。

他们说,要“救赎”她“肮脏扭曲”的灵魂。

救赎。

多么神圣,多么慈悲的词。

可他们的“救赎”,是每天固定时辰,几个穿白大褂、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件破损器物的护工,强行按住她微弱的挣扎,将粗大针头扎进她瘦骨嶙峋的胳膊或脖颈,注入冰凉的、名为“安定”的液体。

药物顺着血液蔓延,带来更深的麻木、困倦,和一种思维被强行黏住的滞涩。

世界变得更模糊、更遥远,连记忆里江念白的脸,都开始一点点褪色。

这还不够。

他们说,她“缺乏共情能力”,“不知悔改”,“感受不到痛苦”。

所以,要让她“感受”。

于是,她被带进另一间房。冰冷的金属椅,布满皮带与电极。

他们把她牢牢绑在上面,手腕、脚踝、胸口,勒得死紧,几乎嵌进皮肉。

她像一具等待解剖的标本,或是一件需要修理的故障机器。

“电击治疗。”

穿白大褂的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有半分温度,

“只有痛了,你才会记住什么是错,才会学会忏悔,才会‘好’起来。”

忏悔?向谁忏悔?为谁忏悔?

为江念白吗?他不该死,该死的是别人。

为那个小女孩吗?可她的哥哥,本就是施暴者之一。

她不知道。

她的逻辑,在药物侵蚀与日复一日的囚禁里,早已乱成一团解不开的线。

电流接通。

“滋——!”

尖锐得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穿透四肢百骸!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炸开一片惨白的光!

“痛吗?知道错了吗?”

医生的声音隔着轰鸣传来,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一遍。

“滋——!”

两遍。

“滋——!”

三遍……

剧烈的生理反应让她呕吐、失禁、眼球充血,口水不受控制地淌下。

头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额头上。

可是……

痛吗?

司尧在电流间歇、浑身兀自颤抖的间隙里,茫然地想。

好像……没什么感觉。

那种撕扯神经、焚烧肌肉的剧痛是真实的,可她“感觉”不到“痛”本身。

像隔着一层厚而坚硬的玻璃,看外面风雨狂暴,却淋不到自己一滴雨。

江念白走后,她的痛觉神经,好像就跟着一起死掉了。

留在身体里的,只是一具会呼吸、会流血、会对外界刺激做出生理反应的空壳。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看着那些人,嘴上挂着“救赎”“治疗”“为你好”这般光鲜的词,手上却做着最粗暴、最直接的□□折磨。

他们表情严肃、“专业”,仿佛在从事一项伟大的、拯救迷途灵魂的事业。

多么……荒谬啊。

就像当初那座崭新的校园,彩旗飘扬,领导致辞,庆祝“光明的未来”,而江念白就站在那象征未来的楼顶,用最惨烈的方式,撕开底下流淌的肮脏。

历史,总在重复同样的戏码。

只是演员与场景,稍有不同。

后来,他们大概也腻了。

电击的效果“不明显”——当然不明显,因为她根本“感受”不到他们想要的“忏悔之痛”。

或许是有了新的治疗重点,或许只是单纯觉得在她身上浪费资源不值。

她被扔回那间狭小、潮湿、只有一张硬板床与一个便桶的“病房”。

每天定点送来、勉强果腹的白粥与清水,也开始时有时无。

送饭护工心情好,或许丢下一碗馊掉的粥;心情不好,或是干脆“忘了”,她就要饿上一整天,甚至更久。

胃部传来熟悉的、尖锐的绞痛。

奇怪。

司尧迟钝地按着腹部。

她的胃……不是早就没有了吗?

记忆里似乎有过一次极重的事,吐了很多血,黑红色的,然后被人抬走……再醒来,腹部多了一道狰狞疤痕,还有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贴在身上,连着一根管子,通到腰侧一只无色透明的袋子。

他们告诉她,她的胃“坏掉了”,被“拿走了”。

以后要靠这个袋子,输入“营养”。

可明明没有了胃,为什么还会“胃疼”?

她低头,看着身侧随动作轻轻晃动的袋子。

里面是淡黄色黏稠液体,不知是什么。是她赖以活命的“营养”,也是她残缺身体的证明。

有时,她会无意识地摸索自己。

肋骨根根分明,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触手冰凉。

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

是了。

他们拿走的,或许不只是胃。

也许……把心也一起偷走了吧?

不然,为什么她感觉不到心跳了呢?

不是生理上的停止,而是那种鲜活的、会因某个人而加快或放缓的搏动,那种会感到温暖或刺痛的情绪波动,那种称之为“活着”的实感……全都消失了。

胸膛里,只剩下一个维持机械跳动的器官,和一个巨大、冰冷的空洞。

但诡异的是,她还“活着”。

以这种非人非鬼、依靠袋子与不知名液体维持机能、既感觉不到痛苦也感觉不到喜悦的方式,“活”着。

像一株被剥离土壤、斩断根系,却仍勉强吊着一口气的畸形植物。

再后来,她在精神病院混乱的走廊里,又见到了那个女人。

那个曾经歇斯底里、狠狠扇她耳光、哭喊着要她还女儿的女人。

女人也穿着同样的条纹病号服,头发花白凌乱,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喃喃,怀里紧紧抱着一团看不出原色的破布——依稀能辨认出,是那条鹅黄色、缀着蕾丝的小裙子,如今却肮脏不堪,沾满各种污渍。

她疯了。

在这里,又有几个是不疯的呢?

司尧安静看着那个女人踉跄走过,目光空洞。

女婴,女孩,女生,女人……

她望着走廊里一张张不同的女性面孔:年轻的,年老的,美丽的,丑陋的,安静的,狂躁的……

她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不听话”?

因为“想太多”?

因为“没生儿子”?

因为“顶撞丈夫”?

因为“护不住孩子”?

因为“失去了重要的人”?

因为……无法符合某个标准,无法扮演好某个被期待的角色?

好像……生来就偏于“弱小”。

会被亲生父母嫌弃(“怎么又是个赔钱货”),

被丈夫殴打(“老子养你你还敢顶嘴”),

被公婆磋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甚至……被自己拼尽全力保护的孩子忽视或厌弃(“妈你太啰嗦/太丢人了”)。

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挤压、规训、伤害里,有的人麻木了,认命了;

有的人反抗了,被更用力地打压;

还有的人……就像眼前这个女人,像曾经的娄庄柔,像……她自己?

在极致的痛苦与失去中,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自以为奉献出所有的“爱”,燃烧了自己,最终却只换来一地灰烬和“疯子”的标签。

混沌。

意识在药物、饥饿、生理疼痛与彻底的虚无里沉浮。

不知是梦境,还是濒死的幻觉。

周围不再是精神病院污浊的墙,而是无垠漆黑的虚空。

虚空之中,无数星辰静静旋转、生灭,散发出冰冷而永恒的光。

星海中央,一尊巨大、模糊、仿佛由纯粹金光构成的虚影缓缓浮现。

它没有具体面目,没有性别特征,只有一种浩瀚、古老、漠然的神性威压。

一个空洞、仿佛直接响彻灵魂深处的声音,向她发问:

“你,是男还是女?”

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只是纯粹的诘问,像宇宙本身在询问一个最基本的存在属性。

司尧的意识在这恢弘景象与直指本源的询问下,有一瞬凝滞。

男?女?

这个困扰她两世、带来无尽屈辱、束缚与痛苦的问题。

前世,因为是“女孩”,被抛弃,被欺凌,被觊觎,被轻易碾压。

今生,似乎依然是……可凌墟看穿了,他不说,她也不问。

她恐惧那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

女孩,意味着什么?

在冰冷的记忆里,意味着忍让——对不公的沉默,对伤害的退避。

意味着服从——对强权低头,对规矩恪守,哪怕那规矩本身荒谬。

意味着弱小——生理上的劣势,容易被掌控、被剥夺、被牺牲。

意味着……善良?或者说是被期待的“善良”“柔软”“奉献”——成为被索取的对象,却很少被同等珍视。

她不要。

她受够了!

江念白的死,街头疯狂的砍杀,精神病院的电击与饥饿……这一切,都始于“弱小”,始于无法反抗,始于被定义、被摆布的命运!

她不要做一个软弱的好人!

好人没有好报!江念白那么好,死了!那些施暴的“坏人”,却可能活得好好的!

她要强大!

她要变得很坏!很坏!坏到无人敢欺!坏到可以撕碎所有虚伪的规则!坏到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毁灭自己想毁灭的!

而在这个世界里,在她有限的认知与血淋淋的经验里,“强大”“坏”“有力量”“不被轻易控制”……这些属性,似乎天然更倾向于被赋予“男性”。

至少,如果她是“男孩”,当初那两个男人,不会那么轻易就制服她。

至少,如果她是“男孩”,很多恶意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降临,但绝不会是那种基于性别碾压、混合着**与轻蔑的羞辱与无力。

所以——

在那片星辰闪烁的混沌虚无中,面对着金色虚影的诘问,司尧残破的灵魂,给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最坚定(哪怕这份坚定源于绝望与扭曲)的答案。

她的意识,透过麻木的躯壳,发出无声却斩钉截铁的呐喊:

“我是男!”

女孩的身份是枷锁,是原罪,是通往悲剧的注脚。

她要挣脱它!

哪怕只是心理上的认同,哪怕只是自我欺骗!

她要成为一个“男人”!一个很强、很坏、可以掌控自己命运、可以保护(或是毁灭)的“男人!”

这样……或许……

就能护住……

护住谁呢?

江念白已经不在了。

她还能护住什么?

不知道。

但这成了她存在于这片虚无中,唯一能抓住的、扭曲的信念。

金光虚影似有微不可察的波动,又似毫无反应。

星辰依旧流转,漠然注视着这个渺小灵魂痛苦而执拗的自我宣告。

现实与幻境的边界再次模糊。星辰金光褪去,重新被冰冷、黑暗与胸口的剧痛取代。

“我是男……”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烙印,深深嵌入她即将溃散的意识深处。

凌墟……你说我是“女孩”……

不。

从今以后……

司尧,是男人。

一个……来讨债的……男人。

虽然……好像……快没机会了……

江念白……这次……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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