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雨早已歇。

晨雾裹着雨后的土腥气漫进客栈,熹微晨光穿窗而入,落在桌上堆起的早食上,热气袅袅,缠上梁柱。

武清晏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碗里白粥,咸菜一口未动,眉心拧成死结,满脸心事重重。

他脚边蹲着一条瘸了后腿的小黄狗,正怯生生舔着碎馍。

武清晏动作放得极轻,抚着狗头。

昨夜浴桶里的刺目血色、那人那抹诡异到渗人的笑,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晃了一整夜,半点睡意都没有。

沈忘忧闭目静坐,捻着腕间佛珠,呼吸轻缓匀净,看着一派安然。

可细看便知,他眼睑下覆着淡淡青影,捻珠的指尖偶尔几不可察一顿,显然也是一夜未安,心底记挂着那个不惜命的人。

对面,司尧正抓着包子往嘴里塞。

脸上的纱布早被她一把扯烂,随手丢在地上,伸脚胡乱碾了几碾。

一道道新鲜伤口翻着粉红肉芽,纵横在原本精致的面庞上,狰狞触目。

她却浑不在意,腮帮子塞得鼓胀,油渍沾满脸庞,混着未愈的血痂,模样既狼狈又疯癫。

她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动作滞缓,无喜无贪,连滋味都不曾尝,仿佛进食只是一桩不得不应付的差事。

“……小兄弟,今后有什么打算?”

沈忘忧睁开眼,瑞凤眼里依旧温润慈悲,看向司尧的声音平和如初,仿佛昨夜的纷乱从未发生。

司尧全然不理,又抓过一根油条,咔嚓一口咬下,咀嚼得毫无情绪,吞咽得近乎粗暴,像在对付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沈忘忧几不可闻轻叹,语气依旧耐心,半点不恼:

“若无去处,不妨去试试灵根大测,或许能得别样机缘。”

司尧照旧不搭话,端起碗仰头咕嘟灌下大半碗豆浆,动作粗野,汁水滴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眼。

武清晏心头闷气一涌,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还透着一股熬了一夜的笃定:

“沈师兄,别问了,他就是个小傻子,什么都不懂。”

他抬眼看向司尧那副疯癫吃相,昨夜惊悸淡了大半,反倒多了几分软意,拍着胸脯敲定:

“咱必须带着他,不然这傻子,还不知道会死在哪条阴沟里。”

既是傻子,便该护着。

于他而言,天经地义。

脚边小狗轻轻蹭了蹭他的靴筒,武清晏顺手顺了顺狗毛,眼底温和一览无余。

司尧捏着豆浆碗的手几不可察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异样,转瞬又被死寂盖过。

带着?

她缓缓抬脸,脸上沾着油渍与馒头碎屑,顶着一身未愈的伤,朝武清晏咧开嘴,笑得疯傻又诡异。

齿间还沾着细碎菜叶,只低低嘿嘿笑着,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后背发毛。

武清晏见状,一直悬着的心莫名落地,暗自点头——果然是个傻子。

心底怜惜与保护欲压过不适,他犹豫片刻,伸出手,试探着轻轻摸了摸司尧乱糟糟打结的头发,动作笨拙却刻意放柔。

“……这样乖乖的多好。”

司尧没躲,也没动,任由他碰,眼底却藏着恶作剧的疯劲。

武清晏的手刚从她发顶移开,她那只沾满油污的手,便极快又自然地,在他鲜亮的绯色锦袍袖上狠狠蹭了两把,还刻意来回抹了两下。

油渍瞬间染出两大块难看的印子。

武清晏:“……”

笑容僵在脸上,看着崭新袍服上的污渍,瞳孔地震,半天没说出话。

沈忘忧微微蹙眉,目光掠过司尧装疯卖傻的行径,并未拆穿,只当作没看见。

他捻着佛珠,语速平缓、吐字清晰,语气温柔得像对着懵懂孩童:

“灵根大测,堪比凡间科举,考校修行资质。若能通过,便可择宗入门,习得安身立命、护卫家国之能。”

“当世正统,共分六宗,各司其道,共护华洲。

聚灵宗主修丹道,调理灵息、炼药救人;

天工宗精于炼器,器甲兵械、奇巧机关尽出其手;

破霄宗主修剑道,攻伐第一,护境守土;

河图宗通阵法符箓,明天地法理;

镇邪宗掌巡查缉凶,安定四方;

文昌宗知卜算文史,定策明理。”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添了几分郑重:

“六宗同气连枝,共抗外侮。近来扶桑忍岛频频作乱,掳掠修士与凡人,正是六宗着力戒备之事。”

话落,司尧慢吞吞舀着咸豆腐脑的手顿了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往嘴里送。

咸淡香涩,于她全无分别。

武清晏见她没反驳,只当她听进去了,心头再松,责任感愈发强烈,忍不住又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就这么定了!待会就带你去道场测灵根,以后跟着我,咱们入天工宗!”

话音刚落,司尧突然抬手,精准攥住他作乱的手腕,隔远了些,力道不重,却攥得紧实。

武清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司尧抓着他的手凑到眼前,眯着眼细细端详,随即抬脸冲他露出个极其灿烂、又疯又傻的笑,刻意压低声音,像受了天大委屈般嚷嚷:

“我的虱子……被你偷走了!”

她眨了眨眼,眼神直愣愣的,追着问道:

“你自己没有虱子吗?为什么要偷我的虱子?快还给我!”

武清晏:“……”

脸上软意瞬间凝固,只剩极致错愕,猛地抽回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下意识在衣袍上蹭了又蹭,嘴角抽搐,脸涨得通红。

沈忘忧捻珠的指尖骤然停住,佛珠差点滑落。

他目光静静落在司尧身上,眼底清明。

他看得见她空洞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情绪;

也看得见武清晏憋得通红的脸,写满“这傻子没救了但我还得管”的纠结。

他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瑞凤眼里慈悲依旧,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无奈。

傻子?

疯子?

或许都不是。

只是个披着痴傻外衣,厌倦了世间一切,连自身生死都拿来戏耍,把旁人善意与关心当作消遣的——极度清醒的戏子。

而这出戏,自昨夜雨巷相遇起,他们便早已被迫入局,无从脱身。

司尧看着武清晏抓狂的模样,嘴角笑意浅淡下去,低头麻木舀起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眼底重归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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