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历史比沉土更厚重，
我们的明天比断电更仓促。
孩童倚着阿什塔尔石柱默背乘法，
刚念到七九六十三，
无人机已低空掠过第三回。”
在地中海东岸与两河流域上游交汇处，存在一个面积约43万平方公里的国度——卡萨布兰共和国。这片新月沃土曾是古代农业文明的摇篮，是小麦与橄榄的最早驯化地之一。
十三年前，卡萨布兰正处在一个被称为“白银时代”的短暂春天里。
在首都萨赫拉姆的阿什塔尔柱廊广场上，游客们举着手机拍摄落日下的古罗马石柱，旁边的咖啡馆坐满了年轻人——他们用刚流行的社交媒体记录，配上“#月白之城”的标签。
沙希尔大学刚刚新建了一座工程院大楼，外墙贴着天蓝色的玻璃幕墙，校长在落成仪式上说：“我们要培养两千名工程师，让卡兰河水再次变清。”
卡尔纳港口的集装箱码头昼夜不停，一艘艘货轮载着装满橄榄油、柑橘和纺织品的集装箱驶向欧洲，返程时会带回意大利的大理石、德国的医疗设备和法国的香水。
吉比尔省的沙漠油田正进行第三轮国际招标，几家欧洲石油公司优雅地递交标书，政府承诺“透明开发，惠及民生”。
当时的总统萨米·马利克在联合国大会上演讲：“卡萨布兰不只是一个古老的名字，它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那时，全国通电时间平均每天22小时。萨赫拉姆的地铁二号线正在修建。妇女可以穿任何她们喜欢的衣服上街。学校的黑板上正写着对孩子们的期许：“祖国的未来，在你的手中。”
那一年，没有人相信战争会来临。
而现在，内战已让卡萨布兰堕入深渊。
在阿什塔尔柱廊广场，摄影师马吉德·拉赫曼拍到了一张获得国际奖的照片：屹立两千多年的石柱下，一个男孩蹲在污水里翻找食物，背景是烧毁的咖啡馆，上面还残留着“WiFi免费”的贴纸，字母已经褪色。
沙希尔大学工程院大楼的天蓝色玻璃幕墙早已碎尽，只剩下灰色的混凝土骨架。底层被“共和国坚盾”的一个连队用作军营，阳台上晾着的是AK弹匣袋。
地铁二号线的入口已被水泥封死，上面用红漆写着“小心地雷”。
卡尔纳港口空荡如坟场。仅存的几艘船，要么是走私贩子的快艇，要么是海岸警卫队的炮艇。
内战开始后，卡萨布兰的石油储量被重新评估，比战前探明量多了三倍。
“北盟联合体”“东洋工业集团”、“南十字能源”以及“维拉石油”这四大石油巨头以“保护投资”、“人道主义走廊”和“稳定化重建”为名，陆续在卡萨布兰设立了“特别利益区”。用极低价格攫取吉比尔省油田与天然气，政府只能收到5%“特许权费”。
如今，总统哈德·萨鲁姆的“共和国坚盾”仅控制首都及沿海，北部扎拉卫士割据自治，东部卡兰卫士残余仍发动恐袭，多股武装各自为政，国家事实上正处于分裂。
卡萨布兰的苦难不是历史，而是正在进行时。
这便是沈见微对这个国度的最初认识。
这一年，沈见微32岁，也是她成为战地记者的第九年。
上一个常驻卡萨布兰的记者任期一到，沈见微就立即申请调动，从更安全的南非来到这里。
她明明可以选择去巴黎分社，去华盛顿分社，去任何一个没有硝烟的地方。
她妈劝过她，主编劝过她，连她的师父老周都劝过她：“32了，你也该停下来了吧，拥有一个自己的家庭。”
沈见微也知道他们是对的，可是她心里装着那些她拍过的、死了的人，装着那些她想让世界看见的人。
所以她来到了卡萨布兰，来到了这个炮火不断的文明古国。
抵达萨赫拉姆的第三天，沈见微打算出去走走，好好熟悉一下这座浸满沧桑的古老都城。
记者宿舍紧挨大使馆，出门左拐，就进入了横贯城区的主干道。
整座城市都蒙在一层灰黄里，风一卷，尘沙就簌簌扬起，笼住街巷。
道路两侧零散着沿街商贩，摊面上堆着色彩杂乱的布料、鲜涩的本地水果。街上的人不少，只是当地的妇女都裹着头巾，唯有一双疏离的眼睛露出。
沈见微一身外来者的装扮，刚走入街道，便瞬间攫住了沿途所有人的目光。男人、妇人、孩童，一道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生人勿近的戒备，直白又审慎。
许是察觉到她并无恶意，片刻后，众人便收回目光，重新低头打理生意，各行其事，街巷也恢复了原本的喧闹与沉寂。
慢悠悠步行近两个小时后，沈见微便就走到了主城的警戒线边缘。往前约两公里，就是老城地界。听说老城那边还有卡兰卫士的残余势力，出于安全考量，老周早已叮嘱过，暂勿靠近。
但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让沈见微下意识端起了手中尼康Z9，长焦镜头缓缓对焦，越过断壁残垣，她瞥见老城入口的废墟堆里，一个瘦小的孩童正弯腰捡拾废弃的钢筋。
突然，一声狙击枪声骤然划破沉寂。
沈见微脑子瞬间空白，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几乎是拔腿狂奔，朝着那名孩童冲去。一靠近，她就伸手死死攥住男孩的肩膀，一把将他拽起身，躲进旁侧的一间废弃民房，让他紧紧蹲在自己身后。
沈见微低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孩子，放缓语调，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询问：“有没有哪里受伤，哪里不舒服？”
男孩只是怔怔望着她，不说话，小手却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角，指节紧绷。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接连炸响，子弹破空的锐响此起彼伏，敲得人心头发紧，也敲响了沈见微脑中的警钟，她不得不一边快速摸出手机给老周发送定位、简述突发战况，一边全身紧绷，时刻注意周围情况。身处战区，半点疏忽，都可能搭上性命。
约莫七八分钟后，零星的枪响渐渐稀疏，最终彻底归于平静。
确认周遭暂无危险后，沈见微才牵着男孩缓缓起身，贴着掩体，脚步谨慎地往主城方向回撤。
为了确保背后无人，沈见微走几步便会借着镜头，扫视身后的街巷废墟，提防突袭。
就在她准备转身迈步的刹那，相机取景框里忽然闯进一个男人。
他半蹲在房屋废墟的阴影深处，一身低调战术装束，M4步枪稳稳抵肩，枪口锁定巷口方位。整套战术姿势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般利落，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极缓极轻，像是要隐去所有气息。
沈见微心头一凛，指尖却本能地按下快门。
几乎是同时，那个男人猛然转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穿过瞄准镜，精准锁住了她的镜头。
瞄准镜上的红点，不偏不倚，稳稳地压在她的眉心。
沈见微却没有放下相机。
透过长焦，沈见微能看见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关节发白。
就在她以为他要扣动扳机时，他的枪口向左偏移了一度。
就是那一度。
沈见微稍稍凝神，再次按下快门。
在镜头下，那个男人的眼神从寒冰变成了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枪口偏开后，他微侧头颅，对着领口的喉麦吐出一个词。
沈见微略通唇语，也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阿拉伯语——孩子。
最近有点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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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镜头与枪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