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当这个词从喉麦里传出去的时候,沈见微的食指还搭在快门上,指尖微僵。
她看见那个男人的嘴唇阖上,枪口彻底偏离了她的方向,没有再看她,转身,半蹲着后退,身影极稳地没入废墟的阴影里。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孤影消失在墙缝中。
沈见微并没有立即跟过去。
她还没有那么不怕死。
她放下相机,耳畔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不是惊惧,是肾上腺素骤然褪去后,浑身满上来的虚脱乏力。她背靠冰冷的断墙,静静伫立了几秒,确认没有第二个人出现,才缓缓屈膝蹲下。
点亮手机,屏幕弹出老周的消息,字里行间是熟悉的直白:“定位收到了。你死了没?”
“没。”
“那就赶紧回来,别在路上看手机,注意安全。”
沈见微退出聊天框,点开地图。她刚发出的定位上,蓝色圆点孤零零地停在老城的边缘。周遭一片灰白,没有街道标注,没有建筑名称,空空荡荡,了无生气。
她按灭屏幕,抬眼望向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凝伫片刻。
几分钟后,沈见微牵起身边的小男孩,迈步离开。
没走出多远,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小男孩的母亲,她从断墙后冲出来,一把将孩子紧紧抱进怀里,语速极快地用阿拉伯语斥骂那个男孩,字句焦灼,像碎裂落地的玻璃带着惊魂未定的慌乱。
转瞬,她便抱着孩子仓皇离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沈见微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抬步朝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走到他消失的地方,沈见微在周围发现了许多脚印。
俯身细看这些深浅不一的脚印,像是一个有四五人的小队。
同时,在一只锈蚀的废油桶底部,沈见微看见了一个极浅的刻痕,是一枚简易箭头,指向东边。
东边,是更深的废墟,更密集的断墙,更窄的巷道。现在那片死寂之地没有传来半点炮鸣,只有风从瓦砾的缝隙里穿过的呜咽。
沈见微心知今天再无值得抓拍的画面,缓缓起来,掸了掸裤腿上沾染的尘土,然后转身朝主城方向走去。
赶回记者站的时候,夜幕已经笼罩了整个萨赫拉姆。
记者站落脚在大使馆附近的一栋半塌的民居,二楼还能住人,一楼的大厅被改成了简易办公区。电脑和文件散落堆放在长桌上,电线像藤蔓一样盘踞地面。各式相机妥帖收在防护箱里,整齐罗列在置物架上,静默待命。
老周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神色沉敛。
望见沈见微从巷口拐进来,他立刻起身,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确认没有少零件,才重新坐回去,把那根烟点上。
“没事吧。”他说,声音沙哑。
“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老周深吸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弥散。他今年五十六了,在战区待了整整二十年。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常年夹烟的指尖泛着一层洗不掉的焦黄。
这二十年间,他见过太多记者来来走走——有人平安归国,有人长眠异乡,有人一去无迹,杳无音讯。
沈见微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后辈。郑远领她踏入记者这行,他则教她怎么在枪林弹雨中尽全力活下来。
“发定位过来的时候,”老周说,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又是来给我报信的。”
“报什么信?”
“报你死了的信。”
沈见微默然无言,在他旁边坐下。
方才被枪锁定的那刻,她确实怕过,怕自己横死荒垣,而不是想着老周来救她。
当时老周正在几公里外的记者站,手里只有相机和烟。
当地驻军自身防线都岌岌可危,更不会为了一名战地记者,贸然与武装反动者正面交火。
待到烟燃至尽头,老周将烟头摁进铁皮罐头盒里。盒内早已堆满烟蒂,密密麻麻,像一座座微型的无名墓碑。
“对方什么来头?”他问。
“武装人员,华裔,带小队,看行事作风应该是雇佣兵。”
“枪对着你了?”
“嗯。”
“没开?”
“我身后有个孩子。他偏开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从烟盒里磕出一根新的,没点,捏在指间缓缓转动。
“拍到东西了?”
沈见微取出储存卡,插进电脑。屏幕亮起,一张张次第划过,倾颓的楼宇、断裂的残墙、被炮火夷平的街巷,还有那个在废墟里捡拾钢筋的瘦弱男孩。
最后一张,定格在阴影深处。男人半蹲俯身,M4步枪抵在肩头,枪口遥遥指向画面之外。落日余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紧绷着,像淬了寒铁的钢丝,疏离又凛冽。
老周凑近看了一眼,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在卡萨布兰,从来没有新鲜的新闻。轰炸、流离、死亡、废墟,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外界的人早已看腻了这些苦难。”
他顿了顿,望向屏幕里那个持枪的身影,“可这里的人还在挣扎着活着。只要活着,就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沈见微静静凝望着照片里的男人。
“这世道,”他说,“拿枪的人比拿相机的人多。但拿枪的人里,愿意为一个孩子偏一下枪口的,不多。”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沈见微问。
“不知道。”老周放下手里未燃的烟,靠向椅背,“但不是所有扛枪的人,都是恶人。也不是所有恶人,一辈子都冷血无情。”
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下的萨赫拉姆,断壁残垣连绵起伏,像一排断裂参差的獠牙。远方炮火时不时亮起,明暗交替,撕裂夜幕。
“你这次执意来这里,”老周背对着沈见微,带着几分怅然,“有什么打算?”
“拍那些该被世界看见的。”
“该被看见的苦难太多了。”老周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拍不完。”
“那就能拍一点,是一点。”
老周看着她,看了许久,眼底泛起一阵恍惚。
“你这性子,跟当年的郑远一个样。”
沈见微指尖一顿。
“他走了得有两年了。”老周缓缓道,“他走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你还是发给我?”
“发给我。”沈见微的嗓音轻的发哑,“就三个字,拍下去。”
“他啊,”老周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一辈子话少。死了都舍不得多说几个字。”
窗外又一声炮响炸开,比先前近,震得窗子微微发颤。
老周走回桌前,拿起那个塞满烟蒂的罐头盒,将里面的残渣尽数倒进垃圾桶。空盒放回原处,依旧是多年的习惯。
“明天还往外跑?”
“嗯。”
“去东区?”
“不一定。但法鲁克的医院要去一趟。”
老周微微颔首。谁都清楚,法鲁克的医院紧邻战火。
“要去我不拦着你,”他神色严肃,“但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一个人往险地闯。”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跑现场。”
“所以我才说。”老周看着她,眼神凝重,“你现在可是记者站的顶梁柱。你要是出事了,可没人替你拍那些。”
沈见微没接话。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是一个老旧的指南针,表盘玻璃裂着一道细长纹路,金属外壳被岁月摩挲得发亮。
“郑远留下的。”老周说,“他走后我一直收着,现在给你。”
沈见微伸手拿起来,攥在掌心,金属外壳还残留着老周衣袋里的温度。
“他以前常说,这枚指南针救过他的命。在沙漠里迷路的时候,靠它找到的方向。你带着。别弄丢了。”
沈见微抬手,把指南针挂到脖颈上。微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带来一丝莫名的安稳。
“谢谢。”
“谢什么。”老周摆了摆手,“你活着回来就是谢我了。”
他走到门口,突然驻足,没有回头。
“见微啊。”
“嗯。”
“老城那片,最近不太平。”他顿了顿,“下次再发定位,别只发给我。发工作群里。万一哪天我不在了,还有人知道你在哪。”
沈见微的喉咙紧了一下。
“你不会不在。”她说。
“你怎么知道?”
“祸害遗千年。”
老周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但确实是笑,也化开了几分沉郁。
“赶紧滚去睡觉。”
沈见微独自坐在桌前,打开手机,翻到那条发出定位的聊天记录。
寥寥几字。
“老城废墟,遇狙击,有武装人员。”
她忽然想起,当年郑远就是独自前往现场,出事之后,尸体隔了三天才被发现。
她不想这样。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老周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去法鲁克那里,帮我带包烟给他。他那里的烟,口感太差。”
沈见微打字回复:“您自己怎么不捎过去?”
“我明天走不开。上面派了个新人过来,我去接。”
“新人?”
“嗯,第一次来战区历练,后续你带。”
沈见微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九年前,郑远带她入行。如今,也轮到她带别人了。
窗外的炮声渐渐淡了,或者只是她习惯了。
她关了灯,关了门,往记者宿舍走。
躺在床上,沈见微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在老城里的画面,那双泛着寒意的琥珀色眼眸,还有枪口刻意偏移的那一寸弧度。
无数碎片在心底盘旋缠绕,裹挟着她沉沉坠入睡眠。
次日清晨。
沈见微收好行囊准备出门,老周早已站在一楼门口等候。
他手里捏着两包烟,递给她。
“一包给法鲁克。一包你留着,下次再给他。”
沈见微接过,随手塞进背包侧袋。
“新人什么时候到?”她随口问。
“下午到,你不用操心,我去接。”
“叫什么名字?”
“林知时。二十四岁,纯粹的新人。”
沈见微点点头,转身便要迈步。
“还有,”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早点回来!下午新人到了,你不在站里像什么话!”
她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算作回应。
远方天际灰蒙蒙一片,辨不清是清晨的薄雾,还是经年不散的硝烟,沉沉笼罩着整座战火之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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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卡萨布兰没有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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