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赫拉姆的清晨没有鸟鸣。

沈见微缓步走向东区，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

这里虽是一国首都，但高官权贵早就撤去了更安全的地方，政府军守着主城，反叛军盘踞在东郊，中间横亘着一片死寂的无人区，谁都不肯退让，谁也无法突进，整片地带困在漫长又无望的对峙里。

走在路上，初升的朝阳把沈见微的影子拉得单薄。

咖色长发被编成一根紧实的法式辫，几缕碎发带着沙漠清晨微凉的潮气黏在颈侧。

深棕的眼眸在晨光中微微敛起，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在风沙里凝视留下的印记。

她走路的姿态带着职业特征，步伐轻快沉稳，视线习惯性地扫视四周，每隔几秒便下意识抬眼观察楼顶制高点，本能刻进了骨子里。

法鲁克的诊所就在那片灰色交界的边缘，一栋老旧三层居民楼的底层，外墙白漆斑驳脱落，大门左方挂着一块手写的阿拉伯语木板：法鲁克诊所——仍在营业。

一路上，沈见微边走边收集素材，走走停停。

等抵达诊所时，已经正午了，沈见微推门而入。

院子里比往日拥挤许多，简易塑料棚下多了几张行军床。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上身**的男人，左肩缠着绷带，绷带已经晕开了浓重的暗红。一旁年轻的医疗兵看着，双手却止不住发抖。

“近端绑扎止血带，纱布压住，绕过去，从腋下穿，打结打在伤口侧面。”

沈见微曾在红十字进修过一年，对于常见的应急处理早已得心应手。

沈见微放下背包屈膝蹲下，医疗兵递来新的纱布，沈见微接过，手法利落地压住、缠绕、打结。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常年握持相机留下一层薄茧，此刻沾染血迹，动作依然精准稳定。

伤者压抑地闷哼一声，意识尚且清醒。

“血暂时止住了，必须尽快手术取出弹片。”

沈见微抬头寻找法鲁克。

身后，法鲁克从诊室走出来，他看了一眼伤者，又看了一眼沈见微，轻声说：“你来得正好。”

“给你送烟来了，在包的侧袋。”

“他刚被送来。”法鲁克一边朝院子角落抬了抬下巴，一边伸手去拿烟。

沈见微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后院角落的断墙边，倚着一个人。

她先注意到的是他的身形，高大宽阔，肩膀将战术背心撑出冷硬凌厉的线条。

他随意靠着墙面，手里拿着头盔，姿态看起来散漫松弛，但全身的肌肉始终保持着低度的张力，没有一刻真正放松。

M4步枪斜挎在胸前，他的肤色是长期户外作业的古铜色。

半张脸隐在光影交错间，下颌线冷硬如刀刻，薄唇紧抿。

左眉骨有一道寸许的旧疤，格外醒目。

他的头发剪的短，干净利落，脖颈上挂着一副防弹眼镜和喉麦。

是昨天遇见的雇佣兵。

沈见微缓缓起身，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温热血迹。

那个人抬眼看过来。

在沙漠的正午的阳光里，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浅淡清冷。

他打量她的眼神，不是寻常人际间的注视，是先锁定目标，再细致审视，如同狙击镜红点先抵达目标，然后才转动头颅。

四目相接。

不再是隔着取景框、隔着十字线。

是直面，是完整，是毫无遮掩的相遇。

沈见微站在那里，窗口来的逆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淡金色边晕。

她的脸上散落着淡淡的的晒斑，颧骨处还有轻微的晒伤痕迹，眼角藏着细纹，唇色偏淡，微微抿着。

碎发被汗水濡湿黏了几缕，贴在脖子上，长辫垂在身后。

她不像陈归野见过的大多数女人。

不温婉，不细腻，但却藏有一种凌厉又坚韧的惊艳。

像一块被风沙经年打磨过的石头，粗糙坚硬，却自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陈归野突兀移开视线，连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几秒后，脚步声传来。

“你的人？”沈见微走过来，率先开口，一口标准华国文。

他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走过来搭话，还用的华国语言。

“嗯。”

“弹片残留体内，法鲁克可以手术，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不确定，要看里面伤到什么程度。”

短暂沉默过后，然后朝她走过来。

两步就到了她面前。

沈见微没有后退。

他比沈见微高出一个头，作战服沾染干涸血渍，身上混杂着钢铁、硝烟、尘土的气味，厚重的像一面压过来的墙。

他低头，瞥见她还未擦干净血痕的双手。

随即抬眼，看向她的脸庞。

近距离看去，她的眼睛比刚才明亮清澈，她的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唇上有干裂的细纹，素净无饰。

陈归野唇瓣微动，似是有话要说。

最终却一言未发。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沈见微静静望着他，以为他会追问伤情、询问风险。

可他只是凝望片刻，便向后退开两步，自觉让出了路。

动作有点突兀，像是一种本能避让，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在躲什么。

院外骤然响起密集枪声，不远，大概隔了两条街。

陈归野侧头对着喉麦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转头看向沈见微。

沈见微瞬间会意：“我去协助法鲁克。”

说完便跑进去，推门进了诊室。

陈归野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老谭从墙角走出，压低声音：“队长，这是？”

陈归野没作答。

“上次废墟里，你放过的那个记者？”老谭又问。

“嗯。”

“就是她？”

“嗯。”

老谭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自家队长。

陈归野虽然面无波澜，可跟随他六年的老谭无比清楚，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敲击大腿外侧，这不是警惕戒备，而是心绪纷乱、陷入思索的征兆。

“你没事吧？”老谭看着他。

“没事。”

“你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了。”

陈归野收回目光。

“在想大熊。”

老谭没有拆穿。

如果是担心大熊，不会用那种失神又复杂的目光，凝望一扇房门。

诊室里。

诊所现在缺少麻醉剂，沈见微只能死死按住生理性的挣扎的伤者。

整整三小时四十分钟。

法鲁克缝完最后一针，摘下染血的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

“命保住了。”他说，“后面就看他自己的了。”

沈见微也松开手，走到水池清洗手上的血。

法鲁克看着她：“你认识外面那个人？”

“一面之缘。”沈见微停了一瞬。

洗干净后，她推开门，天色已然昏沉。

夕阳透过塑料布棚的破洞洒落余晖，照在她的头发上。

防弹背心勒出利落的肩颈线条，长辫微微松散，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

“人没事，弹片取干净了。”

他抬眼望向她。

她伫立在逆光里，周身晕开一层金辉。

眼眸在阴影里愈发深邃，嘴唇和脸颊都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

他忽然觉得喉间干涩。

无关燥热，无关干渴。

“后续？”

“你们盯着，看今天晚上会不会发烧，有抗生素吗？”

一旁的老谭摇了摇头。

沈见微从自己包里翻出急救小包，取出一板药片递过去。

“你们不能久留，法鲁克这里的头孢曲松需要注射，不方便携带。这个盐酸左氧氟沙星片，早晚各一粒，先吃三天。要是没有好转，尽快找医生。”

老谭上前接过药片：“多谢。”

沈见微不再多言，背上包，径直朝院门走去。

“等一下。”

陈归野的声音响起。

她脚步顿住，转过身去。

“昨天在老城，”他说，“你拍了我。”

“拍了。”

“删掉。”

“不删。”

他眉头微蹙，眉骨上的旧疤也随之微微扭曲。

她直视他眼底：“华国人，不远万里到这里持枪厮杀，到底为什么？”

“你不也是华国人”他反问。

“我是。”

“那你又为什么留在战火里？”

沈见微没有回答，转身继续往外走去。

“等等。”他再次开口。

她驻足原地。

两个低沉单薄的字，轻轻落下。

“多谢。”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

“不用。”沈见微没回头，只是抬手一挥。

推开门走进巷子里，身影渐渐消失。

陈归野依旧站在原地。

老谭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走了？”老谭问。

“嗯。”

“你欠她一次人情。”

“知道。”

陈归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燃，随意叼在唇边。

脑海里浮现她在逆光里的身影，递药时粗糙干净的指尖，还有那句“不删”，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跟一个拿枪的人说话。

他自己也不懂，为何频频想起。

“队长。”老谭叫他。

“嗯。”

“烟，叼反了。”

陈归野低头一看，果然过滤嘴朝外。

他翻转烟支，点上，吸入一口，竟微微呛咳。

老谭看着他的侧脸，什么也没说。

六年间，老谭从未见过一向沉稳冷静的他，会出现这般失态模样。

等沈见微回到记者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周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从巷口拐进来，便把烟掐了。

“怎么这么晚？”他问。

“在诊所帮了台手术。”

老周看她没受伤，就没多问。

“对了，”他说，“新同事到了。”

沈见微脚步停住。

“在楼上？”

“等你半天了。”

沈见微把背包放在桌上。

“我上去看看”

老周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根烟，点上。

“第一次来战区，胆子还小，下午听见炮响差点钻桌子底下。”他吸了一口烟，“跟你当年差不多。”

“然后我问就了她一句，要不要回国？”

“她说留。”

老周看向沈见微：“你上去看看吧。”

沈见微脱下沾血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上楼。

二楼的走廊尽头，房间的门虚掩着，暖灯昏黄。

年轻女孩坐在行军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低头写什么。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工装，脚上的沙漠靴鞋底花纹清晰得能数出纹路。

听见脚步声，林知时猛地抬头。

沈见微静静站在门口。

女孩年轻稚嫩，眼睛明亮纯粹，肌肤白皙细腻。

她慌忙起身，手中的笔险些滑落。

“沈……沈老师？”

“叫我名字就行，沈见微。”

“我叫林知时。”她赶紧说，“从北京来的，来跟您学习。”

“嗯。”

沈见微走进房间，在她对面坐下。

“来到这里，感觉怎么样。”

林知时迟疑片刻，然后如实回答：“很害怕，下午炮声一响，我直接蹲在地上不敢动。”

“但是我想留下，我想增长见识，嗯，也想为这个国家的人民做一些事情。”

沈见微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的光，像极了九年前，刚刚踏入萨赫拉姆的自己。

“明早八点，楼下集合。”她起身走到门口，“带相机、水、急救包。别穿新靴子，明天走的路多。”

“我，我没带旧靴子。”林知时有些局促。

“多走几天，你就有了，早点休息。”

下楼时，老周依旧在院子里坐着。

“怎么样？”他问。

沈见微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背包，清点里面的物资。

“心性还可以，慢慢教就好。”

“对了，今天在法鲁克那里，看见那个雇佣兵了。”沈见微不经意说到。

“然后呢？”

“他队员受伤了，贯穿伤，手术处理好了。”

“仅此而已？”

沈见微想起那句仓促又郑重的道谢，说道：“仅此而已。”

老周没有追问。

“明天你带新人，别去太危险的地方。”

“嗯。”

沈见微望向窗外夜空。

北方隐约传来沉闷炮声。

萨赫拉姆的夜空，几乎不见星辰。

硝烟厚重，遮蔽了整片星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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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