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自己的冒险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今后在淮郁的陪伴下,我不会再孤独,不会再陷入危险的境地。但我忘了,我爹苏意可是一个疯狂探险家,在沉稳的教师形象背后,隐藏着一个疯狂的、随心而动的灵魂。
同时我也忽视了另一件事,在我被某种非人类盯上、绑定后,世上千千万万人,总有一两个跟我有着类似经历的。我接受了淮郁的善意、爱意、被他保护,与之相对的,我就要迎接来自非人世界的恶意、仇恨、做好被它们伤害的准备。
在被救出山洞、休养生息几年后,我很少靠近那座山了。无论苏意怎么劝说,怎么希望我直面内心恐惧,将过去留在心中的阴影变成前行的动力,我都不想再靠近那座山一步。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待在家里,把自己锁在卧室。他们以为我迎来了不想和父母说话的叛逆期,其实不然,我只是想跟淮郁待在一起而已。只要爸爸妈妈打开我的房门,淮郁就会消失。
山洞的事情并没有在我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记,恰好相反,因为这件事我的胆子大了不少,我也不再拘泥于追求真诚的友谊。
我跟淮郁玩得很开心,我们将小毛毯铺在地上,把抽屉里的动物玩具全部倒出来,将皱褶当成山洞,把小马当作我,黑白的斑马则是他,我们捏着小动物尽情在床与窗台的过道中奔跑,褐色毛毯变成一块广袤无边的病变草原,一切动物都在这里发狂,我们就是这方天地唯一的主宰。
病变。
呵呵。
我喜欢这个词。
这个词很适合我们。
疯狂的我们。
在家躺了几年,爸爸妈妈说了好多遍都没用,我是一个有主见又很倔的人,我说要待在家,就没人能强迫我出门。
不过我宅得连淮郁也看不下去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世纪广场的樱花竞相绽放,淮郁突然对我说:“阿淮,我觉得你应该出门走走。”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你现在的皮肤太白了。”
我将他的手拉下来,把我们的胳膊放在一起对比看。“明明你的皮肤更白。”
淮郁解释道,“因为我不是人。难道你也不是人吗?听话,阿淮,你的脸色也很差,看起来不太健康,你必须得出去走走。”
好吧,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做的。
苏意敲敲门问我:“春天到了,大好的太阳,出去兜风吗?带你去小坝看樱花,还能挖野葱、鱼腥草、鸭脚板……很有意思的。”
从前我很喜欢这样的活动,但在淮郁到来之后,我只想跟他黏在一起。
“去吧阿淮,我会陪着你,他们看不见我。”
苏意下楼开车去了,我问淮郁:“那之前爸爸妈妈进房间的时候,你为什么总是要藏起来?”
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笑道:“因为你的眼睛藏不住事,他们会发现你在房间对着空气讲话,会以为你生病了的。”
“那你现在又改主意了?”我不是很相信他的说辞。
“因为你必须出门晒晒太阳了,阿淮。”
好吧。既然他愿意陪我,去哪都无所谓。
于是,时隔两年二十四个月七百三十天,在我初一这一年,我终于再次离开城市,去往荒僻但生机勃勃的野外。
*
今天是个艳阳天,诛邪退散,安全感满满。
淮郁和我坐在车后座,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中间,把手搭在我腿上。
“灵犀,喝牛奶吗?”妈妈问我,我用眼神问他。淮郁摇头,我也摇头。“暂时不喝吧,不然待会总想跑厕所。”
每次苏意或者妈妈的目光投向后视镜看向我时,我都下意识一颤,有种早恋被家长抓包的感觉,何况我的早恋对象并不是人,这让我总是觉得非常心虚,不敢抬头看爸爸妈妈的眼睛。
苏意叫上喜欢凑热闹挖野菜的同事朋友,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出发,穿过人群熙攘的狭窄街巷早市,从高速路下的低矮昏暗洞口穿过,掠过乡家大院坝,最后驶上一条荒无人烟的小径,宽度只够单车单向行。
不得不说,一年中最好的风景就是春季的郊外了,那种未经污染、没有丝毫灰尘的碧绿青翠的草;芝麻大小抱团在一起、紧挨着地面的小花;还有山谷间不断回响的牧羊咩咩声,语气好的话还能见到大嘴唇包着青草嚼嚼嚼的老黄牛。
苏意跟他的同事将车停在一处转角,挨着乡政府,左右两边低矮的白墙上画满了宣传生育、鼓励读书的儿童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一直不明白这东西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但好像成年人总是很喜欢,觉得这玩意能美化城市美化空白的墙。
要我说,那墙还是让它白着比较好看。
顺着主路的坡往下走,从两棵白色梨花树之间的路口下到土路上。这边马路边没有围栏,无论从什么地方跳下去,都会落到田地里边。不过有些田种着蔬菜,有人看管,我们不能去这种田里挖野草。
还有些田基本是荒废状态,野草长到成年人腰间那么高,草籽啊、蝴蝶留在花瓣上的鳞粉啊、只有人脚踝那么高的小野花的花粉啊……
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一见人就往人裤腿上贴,离开田地之后要处理好久。
淮郁走在我身边仅半步远的地方,跟我挨着肩膀。他从人家种在田埂边的葱窝里扯了一根出来,拿到我鼻尖让我闻。
“这就是野葱?长得挺好,这么大一根,就是颜色有点蓝。”
他好笨啊!我嘴角抽搐不已,苏意以为我面部神经失控,问我怎么了。
“想到了高兴的事。”我说。
把家葱认成野葱的事情我也干过,不过是在我还很小很小、特别不懂事的时候。被我错认成野葱的那东西跟市面上卖的葱还不太一样,没有这么大,颜色偏绿,跟某种杂草长得有八成像。在我心中野葱一直是又小又绿的,味道却很香,所以,将那种“营养不良”葱认成野葱,我自认为是件无可厚非的事情。
我可比淮郁聪明多了。
“想到什么事了,这么高兴?”淮郁丢下指尖的葱,伸手捏住我的鼻子不让我喘气。
“好笑吗?”他问。
我哪里敢说实话!
“哎,你看那边的小红花,这是‘一串红’。”淮郁歪着脑袋看我,我跟苏意说了一声要自己去玩,便抛下勤勤恳恳挖泥巴的大人、跟淮郁一起往近河的田地去了。
“我喜欢叫它‘吸吸乐’。”我说,“你看我,像这样把花拔出来,底下有个白白的像吸盘的东西,对准这里,轻轻吮一下,可以喝到里面甜甜的花蜜,注意不要把花萼也扯下来了,那应该是花萼吧。”
淮郁力道适中,扯了一把摊在手心,他只吸了一根,就把剩下的递给我。
“不喜欢吗?”
我有点纳闷,明明之前跟表妹苏童鹤来这边玩的时候,她一嘴一个喝得很开心啊,明明地里有很多也还是跟我抢,怎么淮郁不喜欢呢?
“不喜欢的话还有另一种,叫风轮菜,我妹给它取名叫‘舔舔乐’。”
淮郁投来疑惑的目光,他站在树荫底下,阳光从缝隙照出来,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眶。里面是有眼珠的,不过他的整个眼球都是黑色,在光线暗淡的环境下总会让人害怕。但我现在已经完全不怕他了。
“因为太小了。你看,”我拔了一株起来,用指尖将紫色小花一朵朵拈起,放在他掌心。“花太小吸管太小了,只能舔一舔,用牙齿咬咬末端最嫩的位置,砸吧砸吧能尝到甜味,但吸不出蜜来。”
“很甜。你喜欢,留给你。”淮郁躺倒在草坪上,明明有了人类躯体,却依然轻飘飘的,连半根草都没压下去,像低矮的积雨云一样浮在那里。“我喜欢看你鼓着腮帮子吸花蜜的样子。”淮郁说。
我听身边人说过太多不好的关于我外貌的话。除开店里小哥哥小姐姐对客人的无脑吹捧、爸爸妈妈的同事一口一个不知道有多少真心的“小帅哥”的调侃,我从来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夸赞我外貌的话,这导致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有种自卑、强烈的不配得感。
好在我心里没有在意的人,犯不着为了谁改变自己、为难自己。但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喜欢看我怎么怎么时候的样子,我觉得很高兴。
明明是一样的脸一样的身体,因为淮郁的皮肤是接近尸体的紫白色,所以他脸颊上本来颜色就淡的雀斑根本不明显。他的黑眼睛总是沉默的,整个人瘦高高站在那里,就像油画里走出来的漂亮哥特风人偶。
“阿淮,我喜欢你。”淮郁坐直身子,把一串红的花朵塞进我嘴里,伸手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道,“别胡思乱想,就关注我一个人,别人的看法都不重要。”
他从我怯懦收回的目光中精准捕捉到在我完美伪装的自傲面具下强烈的自卑,并亲自挖除。
“你吃,我给你摘。”
我们躲在梨花树后面,离大人很远,我终于能够放心大胆地跟他聊天了。
“你看那边,在河道尽头,逆流而上,穿过竹林,有一滩湖,很小很清,边缘堆着河沙,如果看到黑色小洞,就在小洞边大概一指的位置,把食指插进河沙里,弯曲手指,把里面的东西跟河沙一起勾起来,冲干净,就是一只贝壳。”
“把贝壳放在远离水潭的干燥河沙上,让两枚贝壳相接的地方接触河沙。太阳照一会,贝壳就会张开一条缝。这时候再塞一粒沙子进去——”
我望着淮郁,示意他赶紧问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看懂我眼里的渴望,却故意自顾自编纂下去:“就会得到珍珠?”
“不。”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就会得到一只死去的发臭的贝壳,它会逐渐腐烂,奇臭无比。”
这种小贝壳不像河蚌,不能产珍珠,只会因为吐不出沙子活活把自己气死。我曾经尝试过用它们培育珍珠,但它们都在我手里死绝了。
“湖两边有石梯。弯腰穿过石梯,从轻微像山体凹陷的小悬崖边走过,就会到达一个山洞。”我点点头,苦笑一声,“是的,又是山洞。”
淮郁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有多深?”他问,“你待会要进去吗?”
我摇头,“按照大人的习惯,来都来了,肯定要进去转一圈的。应该不会深入,放心吧。”
他单手按住我后颈,将我扑倒在草丛里,身体完全覆盖了我。
“阿淮,你要记得你是谁的。如果那边山洞里有东西要从我手中将你夺走,我希望你能听话,能配合我,跟我一起打跑他。”
淮郁说这话时脸凑得极近,我却不以为然,觉得他是过度保护。
“好的,我一定跟你走。”
世上哪有这么多怪物,还都被我碰到咋的?我已经是经历野猪林水晶矿洞的成熟男孩了,还会怕这个小小的山洞不成?
事实上,有些话不能说太早,会被打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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