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颅骨安放在我头上,轻声道:“没事了,阿淮,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体构造了。辛苦了,剩下的路还需要你独自走下去,我这个样子坚持不了太久。”
淮郁牵起我的手让我同他一起抚摸腹部的伤疤。那道疤很小很细,不用力按上去的话根本察觉不到。
“走吧阿淮,来找我,来创造我,再带我离开。”
说完,淮郁就消失了。他像一阵和煦的风,拂遍我。
消失前,他将那具没有心跳却会动的婴孩躯体放在我怀里,令我惊讶的是,这家伙竟然是温暖的,他的手指肉嘟嘟的,挠着我的掌心,咿呀咿呀地看着我笑。
“摸吧摸吧,这就是我。还没自主意识的我。”淮郁将我的手放在婴孩脸上,催促我赶紧出发。
继续朝缝隙内深入,心脏鼓动的声音越来越大。身边的水晶矿石逐渐变成红色,整个山洞都被红色的光晕填满。
脚下踩到一个湿软的东西,啪唧一声裂开。我低头一看,啊,是心脏。
不是人就好。
等等,我踩到的是什么?!
我一蹦三尺高,就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小玉原本在我肩头站得好好的,被我这么一吓,立刻啾啾叫唤起来,感觉骂得很脏。
手电照向脚下,脚边密密麻麻堆满了心脏,不停鼓动的心脏。这些心脏身上长着眼睛,瞄准我飞扑过来。
“阿淮……朝前走……别被干扰……”
山洞深处忽然传出我自己的声音,听清那个声音对我的称呼,我了然,是淮郁在指引我。
心脏在我身前堆成一座小山,我面不改色踩下去,一脚一个爆浆。侧耳仔细听了听,确认稳定不变的心跳来自于更深的地方,我便擦干净沾上脸颊的污血,踏着血河靠近生源。
缝隙的尽头有一闪万花筒一样的水晶门。我伸手欲推,门上便出现了无数个我的脸:
哭的笑的,怒的哀的……人类的所有情绪被逐一拆解分离,变成被囚于某个绚烂万花窗口的其中一个。
淮郁漆黑的眼睛夹杂在里面。相比我的部分,他的脸只占了很小的几块地方。我看清万花筒中的场景,确认了先前的猜想。
淮郁,他就是我的阴暗面。
“是的,阿淮好聪明,猜得很准呢……”
在他耳欲般的低鸣中,我推开五彩的水晶门,将爆浆的心脏甩在身后,踏入一片暖白色的光晕中。
门内亮堂极了,一片空档,一个狭小的水晶棺材放在大厅中央,里面盛着一颗饱满、鲜艳的心脏,与我体内的心同频共振,咚咚,咚咚,无比有力地跳动着。
怀中婴孩向心脏伸出双手,我抱着他走近,伸手抚摸冰棺。
冰棺打开了。婴孩挣脱我的手,跳入棺中,用指尖一瞬间长出的锋利尖甲划开肚子,皮肤底下溢出从我身上引走的鲜血。他将心脏填入胸腔,用手指珍惜地将落在水晶棺内的血液一点点沾起来、舔干净。
“阿淮,睡一觉吧。”
淮郁从后圈主我的脖颈,让我倒在他怀中,将我抱到一处温暖但坚硬的床铺。
“你做得很好,我们阿淮真棒。”
淮郁的手轻轻拍打我的背,他让我枕在他膝上,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我的耳朵。
“你什么时候能便成人?”我问。
“不是变成人,是拥有人类身份。”
我不明白,“有什么区别?”
他回答说:“变成人,我就跟你一样了。我们的命运不再交缠,除了我的灵魂诞生于你、我的躯体诞生于你,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也没法实现我承诺的永远。”
我慌忙睁开眼,却被他捂住。
“别看,我现在不太好看。不要害怕,我在。”淮郁说,“拥有人类身份则不一样。在非人形态之余,只要你想,我随时可以变成人类的样子,陪你走在阳光下,不过其他人看不见我,他们只能看到你。”
我感到好奇:“你现在为什么不好看?我这张脸本来就不好看啊。发际线高、脸上还有斑,唇形也不好看。”
淮郁打断我的话:“自己造谣自己?”他不赞同我的话。“你这叫天庭饱满,是福泽之相。小雀斑很淡很可爱,唇峰挺立唇珠饱满,眼睛那么大,睫毛那么翘,多好看啊。”
“你还会看相?”
淮郁摇头,“不会看。不过只要我在,我就会拼尽全力为你带来福泽。不是安慰你,是真的很好看。你下巴很尖,眉毛和眼睫毛都很浓,卧蚕也非常可爱。”
“别说了!”我捂住他的嘴,“这不是变相的自我夸耀吗?别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现在为什么不好看?”
淮郁长叹一声,“转移注意力失败了呢,阿淮好聪明。”
他低头啄我的脸,轻声解释:“我正在适应那具婴孩躯体,把自己的精神、意识层面的全部塞进去需要很长时间,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要一天,或者几天。我现在浑身都是裂口,所以不想让你看到。”
淮郁闭了嘴,可能是在等我哄他,就像他哄我那样。可我脑补了一阵,将他说的裂口理解为类似冻疮的东西,于是更往他怀里缩了缩,喃喃道:“那我还是不看了吧,确实不会很好看……”
这个小心眼的主!捏着我的脸把我变成鸭子嘴!这难道很好看吗?
“我们就在这里等你适应人类躯体吗?要像养小婴儿一样养他长大吗?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位伟大的妈妈。”
淮郁咬了我一口,我腹诽,他连我生气喜欢咬自己的这个坏毛病都拿走了。
“当妈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难道你能给我喂奶吗?妈——妈——?”
我去!听到自己的声音喊自己妈妈,真是一种怪异的感觉!
“那我还是勉为其难做你爹好了。”我说。
淮郁更用力地咬了我一口,“你最好闭嘴,你这张嘴再说下去我怕自己一不小心把你弄死。”
他好凶……
我乖乖闭嘴,不再讲话。他惹毛了我,我决定毛茸茸地小发雷霆——不跟他讲话,让他无聊!
“我唱歌给你听吧。你好好休息。等你醒来,就都结束了,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他连我随地大小唱的毛病都拿去了?以前的玩伴没少吐槽我这点。
我立刻忘了自己正在小发雷霆,把脸转向他腹部,伸手抱着他的腰,就像在抱家里的阿贝贝们。
“好!”
他唱了我最喜欢的童谣,声音很干净。
“*晚风轻抚澎湖湾,白浪逐沙滩……”
在他稚嫩的歌声里,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
我又困又累又饿,这一睡便睡了很久。等我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一点光线也没有,好像淮郁只是我绝望中的臆想,昨天、今天、明天,我都只会是独自一人。小玉也不见了。我摸了摸自己,又低头闻了闻。
身上干干净净地,没有血腥味,没有未洗净的野兽的体味,没有婴孩没有淮郁没有翠鸟。
也没有手电没有背包,这方黑暗中,只有我。
“淮郁,淮郁?”我小声呼喊。
“小玉?小玉?”
没有人回答我,也没有鸟回答。
我的眼泪立刻不争气的落了下来。知道前方有东西呼唤我、知道淮郁一直与我共存,所以在深入山洞时,在侧身钻入裂缝时,在被满是碎肉和生血灌入食道时,在被无数尸体一样的手臂残肢覆盖时,在落入血池产生了窒息、要被淹死的幻觉时,我都不曾哭泣,因为我知道我不是独自一人。
可现在,身边宁静祥和,没有尸体,没有血,没有粘液没有追着我跑的野猪,我却难过、低落得想掉眼泪。
大概人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一旦离群,就会被坏情绪占据、控制,就会走向死亡。
“淮郁……淮郁……”
我一边哭一边喊淮郁的名字,摸黑从床上下来,脚下踢到什么东西将要摔倒时,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我。
“阿淮,我说过,我不可能离开你的。我只是去准备惊喜了,我想要一个仪式,一个庄严、肃穆的仪式。你会陪我的吧?”
我攥紧他的手,用力点头。
我有猜测淮郁是不是一直在我身边注视着我,看我无措地叫他找他,看我难过地哭泣。
或许这一切都是他故意为之,他希望瓦解我的心,打碎重建,以他的存在为内核。
无论我猜得对不对,我都不介意。我需要他,正如他需要我。
我是善的他,他继承了恶的我。
我们都离不开彼此,我们永远共存。
淮郁笑了,他语气轻快,道,“闭眼哦。”
他的手盖住我的眼睛,光线透过指缝和眼皮刺激了我。良久,他松手,却依然不让我睁眼。又等了一阵,他重新把手盖上来,轻声说:“你睡了很久,眼睛太久没接触到光,要慢慢睁眼,我替你挡着呢。”
按照他所说的,我慢慢适应光线。视野中迎来一片红,手臂断肢组成茶几和座椅,满目红绸是飘扬的心脏,水晶吊灯的阴影由眼睛构成,他涂在我脸上的“胭脂”是磨碎的嘴巴们。
到处都是红色,我再傻再迟疑也能猜到这是要做什么。
“你……?”
淮郁牵起我的手,笑道:“只是一个仪式,你不是担心我只是幻觉吗?让我给你留下点可以确认我存在性的东西吧。”
我们身上的衣服都是红色的,我已经懒得询问他是从哪找到了这样类似婚服的两套男装。他总是无所不能。
小玉嘴里叼着花朵编成的两枚戒指,我跟淮郁手拉手站在飘扬的心脏下面。
小玉:“啾啾!”
(一拜天地!)
我们朝四方鞠躬。
小玉:“啾啾啾啾!”
(二拜高堂!)
高堂不知道在哪,暂时认为没有掉到山洞里吧,于是我们对着来时路那边的出口拜了拜。
小玉:“啾~”
(夫夫对拜!)
淮郁同时握住我的两只手,生怕我转身逃跑似的。我们面对面鞠了一躬,脑袋撞在一起,傻里傻气地大笑起来,幼稚得像孩童的过家家游戏,但是孩童的话最真心,也会将誓言记上很多年。
小玉:“啾——叽!!!”
(送入洞——啊!)
“一边玩去,阿淮还小。”
小玉骂骂咧咧地飞远了。
“你也知道我们还小?”我哼了一声,“我看你亲的时候可没想过我小不小。”
淮郁说,“我又不是人,为什么要遵守人类的道德观?我的阿淮,自然是我想做什么都可以。你也知道你小,你小,那你还跑别人家去看那种片子?”
他说的是关于字母圈走绳的那部片。
我有点惊讶,但不多。他都诞生自我的灵魂了,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用的这个躯体还是从我肚子里剖出来的,能共享我的记忆难道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淮郁将我推到一张平坦、巨大的水晶床上,欺身上前。
“不能把印记留在太明显的地方,很容易被发现。”
他抬起我一条腿,一口将我的大脚趾含进去,唇齿研磨,用力在我左脚留下一个圆圈。
“你真是!”我叫起来,“很脏啊!”
淮郁笑了,“洗干净的,不脏。我又不是人,没有人类的洁癖。”
我真是服了。这家伙时常让我感到无语。
“以后要是我不见了,你看到脚上这圈印记,就知道我是真实存在过的了。”淮郁说,“仪式结束了,阿淮,我带你出去。”
后面的事情像梦一样,那么顺利,那么快。
他给我换上我掉下来时穿的臭衣服,为难地跟我道歉,说,如果不是怕大人起疑,我是没必要穿这种快要碎成烂布条的衣服的。
淮郁将我小小的身体抱在怀里,走出裂缝,回到我落下来的地方。不知道在里面呆了多久,外头堆积的小动物尸体已经腐烂了,到处是尸臭味。淮郁让我搂着他脖子,他的头发很香,跟我卧室的味道一样,难道这是我身上的味道?可我自己怎么闻不到呢?
他简直是人类之中的岩羊,他抱着我,甚至不需要双手使力,走在穴壁上就像走在平地那样。
他的眼睛能在黑暗中视物。即便更换了人类躯体,他眼眶里依然漆黑一片,手指甲也是黑的。不过我并不害怕,我知道我们是一体的。
世上只有他永不背叛,只有他永远存在。
“搜救队还在找你,我得让你昏睡过去,不然被他们看到了,你说不明白。被找回去以后你只要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他们不会为难一个孩子的。”
说完他就消失了。睡意袭来,我强撑着精神望向左腿,他留的印记还在,这一切都不是梦。
我安心地闭上眼,晕了过去。
*
苏意和妈妈瘦了一圈,他们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警察来问话,我说我被野猪追着掉进了山洞,之后磕到脑袋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
爸爸妈妈带我去医院做了一个全身检查,结果显示我非常健康。我想,一定是淮郁趁我睡着以后给我喂了什么东西。
他知道我喜欢漂亮石头,兜里装着几枚形状好看的水晶,里面还有伴生矿物,以及一片翠鸟羽毛。
“这地方哪来翠鸟?”苏意随口问了一句,我说不知道。
“或许翠鸟一直都有,只是我们不知道呢?”我说。
就像淮郁,或许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淮郁,我很幸运,这么早就见到他了。
他是我存活的意义和底气。
“灵犀,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妈妈问我。
“我知道的都跟警察说了。可能是有人捡到我、把我送回来了吧。山上还挺危险的,之后爬山就走大路吧,不要在小路里乱窜了。”
我说,“我有点困了,我要睡觉啦!”
妈妈为我合上房门,我轻声呼喊淮郁的名字,他果然立刻出现了,像忽然降临的神仙,打开阳台门,走进来。
“来陪我睡觉!”
我现在一点也不怕他,人怎么可能对自己产生畏惧心呢?
淮郁轻笑一声摸上床,将我的阿贝贝们踢到一边,将我整个人抱进怀里。
困扰我童年的过度脑补终于停止,我的被害妄想症彻底消失,因为他守护着我,我也会一直陪着他。
他的名字叫淮郁,是这世上的另一个我。
下一个故事在田野深处的山林里~敬请期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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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水晶胚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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