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郁压下我的所有挣扎,刀尖轻而易举隔开皮肤,他将肺、胃、心脏……取出来兴奋地给我看。
“太漂亮了,阿淮,你太漂亮了,连器官都长得这么可爱!”
猩红的心脏上印着一块阴影,淮郁让我伸手摸摸,我的躯体便违背了我的意志,指尖触碰到那块黑色,毒瘤、脓疮一样长在我心上/
“阿淮,这是我。这是从你身体里诞生的我。”
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这些事情好吗!你干什么总是自说自话!
淮郁捧着血淋淋的内脏,一想到他爱不释手捧在手心的这些东西来自我的身体,我真想一头撞死。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阵,又把这些沐浴在鲜血中的脏器一件件放回,然后取出在我腹腔中莫名成形的婴孩状物体。
之所以以物体相称,是因为那玩意完全没有心跳,整张脸灰白无比,不像正常的人类婴儿那样皱巴巴的,刚从肚子里出来眉眼便舒展开,五官清晰可见,毅然是缩小版的我!
或者说,是缩小版的淮郁。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这玩意正在朝我微笑!可他分明没有心跳!
我旁边还站着一个即将继续解剖我的没有影子的怪物,而我,没流血,不痛,脑子还非常清晰。
我也早就不是正常人了。在我第一次杀死哺乳动物时,在我钻进野猪肚子里取暖时,在我吞下那些大嘴巴子碎肉时,在我浑身的血液都被淮郁置换时!
我早就不是我了。现在的苏淮,只是一具残破的、可怜的、玩具一样的行尸走肉而已。
淮郁指尖牵着看不见的线,蜘蛛丝一样纤细,针尖细得像雨丝,在我腹部穿行游走,将破烂的皮肤一点点缝合。
他举着小刀,温柔地抱起我,让那些手臂抓住我、将我固定,他则坐在我身后,亲昵地啃咬我的脖颈,嘴上安抚“别怕,阿淮乖,不疼的”,手下动作却干脆利落,削开我后脑勺的头皮,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
在光洁原石的横截面里,这一切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像开西瓜那样轻松打开我的颅骨,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脑浆。
“这就是人类的思考、爱恋、记忆啊……”
淮郁径直伸手从脑浆中穿过,激得我暂时摆脱他的控制,后背挺得笔直,嘴里泄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那是一种直触天灵盖的感觉,好像有人用指尖在我太阳穴、额头打孔,放了一只毛茸茸的虫子进去。
淮郁的指尖在我脑浆里搅动,他的目光落到我望着的那块原石上,与我惊恐的眼睛对视。
“舒服吗,阿淮?”淮郁嘴角勾着笑,目光如炬,照得我的畏惧、退缩、害怕无所遁形,他却并没有惩治我,我竟然觉得感激。
在他对我做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之后,我竟然因为他不再强制我褪去恐惧的心情而感激。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恐惧是他故意施加给我的,让我亲眼目睹这一切也是他故意的,他希望彻底掌握我们之间的主导权,所以在我心脏上落网,用血腥驯化我。
“你猜到了。”淮郁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你要反抗吗?尝试成为主导我们关系的掌控者?”
淮郁轻声笑了。
“别逗了阿淮。你要是有那种勇气,我就不会出现了。这不是你所渴望的吗,有人指引你、控制你、约束你、告诉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你根本不需要思考,只要把一切交给我就好。”
淮郁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我的脸,将我掰过去亲吻我的嘴唇。
“你在这里挣扎了这么久,依然逃不出去。如果不是我为你找来食物,你早就饿死了。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敢往前探索山洞,只会;留在那堆腥臭的动物尸体旁等死。你不否认这些吧?”
他从后环抱着我,“所以啊,交给我吧,放心交给我,成为我的附属,这样不好吗?”
淮郁终于将指尖从我脑浆中抽离,他舔干净沾在手指上的粘液,用漆黑看不清眼的眼眶死死盯着我。
“阿淮好甜,喜欢阿淮,要永远跟阿淮在一起。”
永远。
我一阵恍惚。
从没人对我说过永远。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做到。
但是淮郁不一样。他不是人,他可以做到。
我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无论淮郁要做什么,夺舍我的身体也好,要用我做猎奇的实验也罢,我都由他。
我有点想看一看他口中的永远,即便舍弃人类身份,即便放弃生命。
淮郁感受到我软化的态度,满意地笑了。
“真乖。”他抱紧我,“就这样下去吧,相信我,交给我,属于我。”
啊。他分走了我身上强大独占欲的那部分啊。
或许还分走了我的善妒、阴险、邪恶,给我留了个干干净净的清白正义身子。
这对他来说是否不公平呢?
记不清有多少曾经的朋友直言我占有欲太强,看到他们跟别人玩我就会吃醋,会哭,会发脾气。
这不对吗?我没有做得很过分,我只是在我的朋友跟别人手牵手,我却一个人走在后面、落后他们十几米他们都不知道的时候躲在路边车后掉眼泪了。
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们不是一起出来玩的吗?为什么看不见我?为什么遗忘我?
又是为什么……舍弃我?
淮郁咬住我的耳垂,问我:“你愿意吗?我想拥有人类身份陪在你身边,你愿意吗?”
那时他没说过如果你我不答应,他就会彻底消失,也没告诉我如果我答应了,我就彻底让渡出主权,让他成为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但是我点头了。
我太累了。我对这个毫无希望可言的世界感到丧气和恶心,为无人在意我感到悲伤和痛苦。
我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爸爸妈妈的爱不足以让我满足。
或许我是一个病人,我需要淮郁来拯救我、填补我。
“我愿意。”我说。
淮郁将我的半边颅骨从地上捡起,放在唇边吻了吻,沾了满嘴鲜血。
“如你所愿,我将毕生忠于你,而你,也不再会是孤单一人。”
他许下庄重的誓言,我以为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可他没告诉我,在某种情况下,他是会离开、会消失的。
当我走出被同伴厌弃的阴影,当我找到了愿意接纳我不好的脾气的人,他就会消失不见,直到未来我再次需要他时,他才会出现在我身边。
淮郁是带着想要尽快消失的念头来到我身边的。
只可惜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看向我的目光为何藏着悲切。
他短暂地救赎我、缝补我、陪伴我,然后在我最意气风发时退场,并让我将他遗忘,连同幼年的伤口一起,连同这些黑暗的、恶心的记忆。
年幼不懂事,经年之后回望,我才发觉误入野猪林、掉入黑山谷……这些令人胆颤的经历竟然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让我有机会跟淮郁相知相熟。
好在我这个人大抵是配不上被人所爱的,所以幸好,在很多年后,他又回到了我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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