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星光暗淡，四下寂静。
帝都城郊，蜿蜒小道上，阵阵马蹄声渐渐响起，带起沙沙尘土，一路奔涌而来，至南面城墙的侧门才缓缓停下。
约莫数十人，穿着宽大黑袍，隐没于夜色中。他们快步下马，在侧门口停留。
守门的士兵缓缓打开侧门。
“官爷，这是文书。”其中一名黑衣人递了一张薄纸和一袋银子，“劳烦了。”
“你们这……”穿戴军甲的士兵皱了皱眉，“文书上写得是酉时抵达，这都已经后半夜了…你们要不然再等几个时辰，天亮再入城？”
黑衣人取下帽檐，微微躬身：“官爷，这也没办法。时间估摸错了，而且路上还遇上了山匪，挣扎了一番，方才脱身。”
士兵砸吧砸吧舌头，扯开钱袋的绳子数了数，才满意点点头：“行吧行吧……进吧，不过小点声啊，别惊扰了别人。”
黑衣人作揖道谢，旋即转身招了招手，示意后面的一起跟上。
五名高矮不一的黑衣人，牵着黑色的马匹，如鬼魅般依次通过侧城门。
见此情形，刚刚还一脸气定神闲的守门士兵也忍不住打了个颤，等侧城门关闭后，才道：“真够邪乎的。”
进入帝都城内，沿着城墙小路走了约莫片刻的路程，在这群黑衣人才停下。
一家有些破败的酒肆，现在已歇业。杂乱堆砌的桌椅边，一个身着常服的老者，带着一顶黑色斗笠，作揖轻声：“江少宗主，在下钟百泉，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过钟长老。”四名黑衣人回礼，旋即侧身，让出一道给队尾的黑衣人。这名黑衣人帽檐一圈华丽的金边，格外不同，而他身量高，在宽大的黑袍下，身形更显清瘦。
“钟长老，好久不见。”江无序缓缓揭下那金边帽檐，露出那张神色淡淡的脸，目光沉沉望过去。只见老者微微抬头，眼神锐利，沧桑的脸上有一道明晃晃的刀疤。
钟百泉，毒宗的四大长老之一，管理宗内弟子的大小事务，是宗主、亦或者说是他少宗主的左膀右臂，毕竟是他在坐稳少宗主之位后，把钟老一手提拔起来。
江无序走上前，一把折扇在手中转动，扣住作揖：“这几个月，辛苦钟长老在帝都蛰伏斡旋了。”
“为少宗主办事，不谈辛苦。”钟百泉道，“新的据点在帝都城郊，老夫带少宗主过去。”
“不急。”江无序以扇柄轻敲手心，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不是说旧据点今晚有好戏看，不如先去那里看一眼。”
在赶赴帝都的路上，飞鸽传书一路相随，不断递来城中的消息。起初只道是一切如常，后来说起似乎有人在暗中查探据点踪迹，再后来，便道已设下圈套，只等那探头之人自投罗网，来一个活捉。
老者神色暗淡两分，半响后叹气道：“本想给那些荒芜殿的人来个瓮中捉鳖，没想到半路杀出来援兵。”
“援兵？”江无序挑了挑眉，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阴鸷，“那更要去看看了。”
钟百泉点了点，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卷，展开，上面妥帖善存着一纸城防图。他手指点了点城西一处，低声：“这个作坊便是我们的旧据点。不如我们沿着城边小道走，可以绕开一些城中巡逻。”
江无序细细看了一眼图纸，点了点头，又随口问道：“这图是徐相给的？”
钟百泉点了点头，说就是近日给到的。
“他倒也算诚心合作，改日去拜访。”江无序折扇轻拍，“走吧，去看看。”
钟百泉让五人先把马匹拴在酒肆处，说这破败酒肆已然被他买下，可随意使用，然后领着五人一路绕行至城西作坊。
昏暗环境中，风声瑟瑟，四角油灯点起。
作坊早已被定北侯府的人清理干净，现在一行人只能看到一地的萧条和肃杀。
尽管早些时间下了雨，湿气重重，但血腥味仍然浓得化不开。
江无序踏入作坊内，立在老槐树下，折扇轻开，掩住了口鼻。
他武学造诣不高，但从这作坊地面上的斑斑血迹和刀剑痕迹，他也知道有此处应当是有一场恶战。
钟百泉扫视了一圈，惋惜道：“可惜，本来那一批荒芜殿的人已经中了我们的圈套，吸入毒雾，神志不清了。只要再等些片刻，便能擒获。谁曾想，竟然来了援兵……身手了得，说不定是哪个长老…”
“有没有什么消息？关于这个援兵？”江无序眉眼冷冽。
钟百泉思索一番，说道：“据一个逃回来的杀手说，是一个黑衣蒙面人，持剑，杀得片甲不留。”
一人？一人便能杀得他们毒宗杀手节节败退，几乎无一生还？江湖之上，能有这般身手的，屈指可数。他心里盘算着，默默收了扇子，又接着问：“一个人？没有带其他人一起么？”
钟百泉又是一番思索，半响后才给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是的，而且身形清瘦，应是女子，手持一柄白色长剑。”
女子？白色长剑？江无不禁自嘲一笑，除了阿云，还能有谁？他眼神闪烁，又黯淡了几分，低语：“原来是她，她怎么在帝都？不应该在临安么？”
“江少宗仅凭这只言片语便猜出来是谁？”钟百泉目光炯炯，十分震惊。
江无序幽幽叹了一口气，神色凝重：“你们多加注意吧，别暴露了。荒芜殿殿主已进入帝都了，她可不好对付。”
“荒芜殿…殿主？沈初云？”钟百泉扬眉，一派惊讶之色，旋即又冷笑，“呵——也好，待老夫擒了她，定要抽筋拔骨，把她练成傀儡！”
“钟、长、老！慎言！”江无序一字一句，声如洪钟，眼神中似有飞刀。他很少用如此重的语气说话，身旁几人显然一怔，马上躬身低头。
钟白泉并不怵，神色如常，冷着声音道：“少主未免反应太大，莫要忘了自己身份！”说罢，他右掌凝力，身形向前探去。
“钟长老！不可！”
“江少主！小心！”
江无序一脸冷笑，左手折扇轻开，向左侧一横，扇尖的刃片飞旋而出，迎风朝钟白泉掌心而去。
钟白泉急忙换掌，从腰间抽出佩刀，刀光四溅，将刃片全都打开，一时间，夜中叮当作响。他身形刚稳，却迎面一阵掌风，将他震连退几步，不得已踉跄跌地。
再抬眼时，那柄折扇正直直停在他眼前。
江无序冷眼看着地下之人。他虽然在武学上造诣不高，但近几年勤学苦练，也有些能力防身，对付钟长老这等还是不足为惧。
到底是自己人，江无序叹了口气，一把奖钟百泉扶了起来。他折扇轻敲：“沈殿主乃是我的故人，钟长老莫要妄议，更莫要迫害！”
半响后，一片寂静，他又神色凌厉地补充道：“荒芜殿其他人我都不管，唯有她，我要好的、活的送到我面前，懂了吗？”
“老夫明白。”
“属下明白。”
江无序环视一周，兴致缺缺道：“走吧，去新的据点。”
钟百泉点了点头，又展开那幅城防图。他点了点帝都城的东北方向，商量着问道：“新的据点在东北城郊，我们一直沿着西边这条路绕过去？这一带巡逻的士兵很少。”
江无序看了一眼，低声：“还请钟长老带路。”
钟百泉作揖领命。此处离新据点较远，他先领着几人取了马匹来，顺着城墙小路走到城北。帝都城北属于郊区，只有一些农田和农民，人烟稀少，故而也没什么官兵巡逻。他让众人上马，旋即策马，一路朝着东北方向而去。
帝都东北地界，荒村。烟雾缭绕，低低的山丘起伏间，有一片片被废弃的田地，寸草不生。
“这里是荒村，顾名思义就是荒废，这里的田都废弃了。”钟百泉带着他们穿过一片荒田，绕进了一条山路。山不高，不出片刻，便在一处杂乱灌木丛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钟百泉下马，从马身侧面的挂袋取下一把弯刀，对着杂乱的灌木一顿横劈竖砍，倾刻间，一道石门入口显现，奇怪的是，里面的石阶却是向下延伸的。
幽暗无边，让人生畏。
江无序眯了眯眼，疑惑道：“这是……地宫？”
“不知道哪朝哪代废弃的地宫。”钟百泉答道，“里面的设施都修建得很好，据附近的村民说，是因为闹鬼被废弃了。”
江无序冷笑一声，荒芜人烟，又不见天日，当真是好地方，至于闹鬼……“牛鬼蛇神，皆为杜撰，何足挂齿。”
说罢，他翻身下马，信步朝地宫走去。
地宫入口不宽敞，但越往下走越开朗。起初是灯火幽微，越往里走越是通明，地宫的一切完整呈现在眼前。
设施齐全，划分清晰，收拾妥帖。种蛊制毒，练武修行，一切都井然有序。
江无序满意地点了点头，温和笑道：“这一切都有劳钟长老了。”
“江少宗主既然派我来帝都，这便是我打完分内之事。”钟百泉在一旁作揖，“要不要看一下那群舞姬的情况？”他指了指地宫内后部一个隐蔽的方向。
江无序应了声好，跟着他移步到后部的暗室。
一室春光，却如同人间炼狱。一个个笼子里吊着被人体养蛊的女子，根须枝桠从皮肤里层长出，蜿蜒的枝蔓缠绕着衣不蔽体的身体。
钟百泉对一旁的弟子招了招手，一个玉瓶递了过来，“请少宗主过目。”
江无序接过查看，瓶内的液体是极淡的绿色，几乎透明，轻闻便是一股淡淡草药香味。他轻声：“这至阴之血练出来的毒液，当真是绝妙。”
钟百泉低声：“现在还只有这一小瓶，我们再摩挲几日，便能出更多。”
江无序折扇轻开，笑得几分轻蔑：“好，钟长老，过几日，我们先带着这瓶惊喜，去会一会徐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