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心出生于荆州城南莲村,位于鄂南的最南边。这鄂南本就与苗疆毗邻,南莲村与苗疆地界便是只有一河之隔,故而南莲村也和苗疆一样,多花草虫蛇和密林瘴气。
自柳心有记忆起,“毒宗”这两个字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一直笼罩着南莲村。
村子里的人都说,这毒宗的人神秘鬼测,来去无踪,和这密林瘴气一样可怕。他们能驱蛇虫,善用毒物,据说隔着老远就能让人不知不觉地倒下。这话听得多了,为求自保,村中祖祖辈辈都会一些认草药、辨毒虫的本事。
柳心的父亲柳茂生,更是把这门本事学了个通透。他自幼跟着祖父在山野间行走,认得许多毒虫毒草,也知晓万物相生相克的解毒之法。
长到十五岁时,他便去了荆州城,在一家百年医馆中当学徒,望闻问切、伤寒杂症,他跟着坐堂大夫学了十年。
到二十五岁时,他回乡,与村长女儿成亲。夫妻二人在南莲村村口支了一间小小的中医铺子,帮这父老乡亲诊病治疗,有了两个女儿后,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世事多变,人心难测。那一年,毒宗不知从何处得来一种炼制傀儡的邪法——以毒入体,控人心神。据说中了此毒的人,躯壳尚在,魂魄已失,只能任人摆布,如同行尸走肉。
这邪法最先遭殃的,便是与苗疆一河之隔的南莲村。那条婉转流淌的界河,平日里是村子与密林的分界,此刻却成了一道形同虚设的防线。毒宗的人根本不在乎这条喘急的河流。
最开始,他们如同鬼魂一般,只在夜里潜进南莲村,等到天亮,便有村民发现家里少了人——或是进山砍柴的汉子,或是河边洗衣的妇人。村里人提心吊胆,日落便关门闭户,可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再后来,他们便不再遮掩了。青天白日,一群黑衣人越过界河,闯进村子。他们见屋便烧,见物便抢,见人便抓。有胆敢反抗的,当场便被放倒,身上落下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虫,眨眼间便没了气息。
有人把消息报到荆州官府,得来的只有一句“知道了,且待查办”。等了又等,等来的却是毒宗愈发猖狂的劫掠。
无奈之下,许多村民陆陆续续放弃祖辈的基业,收拾家中细软,拖家带口往北边迁徙。
柳茂生,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关了医铺,带了些家当,加入逃难的队伍。长途跋涉中,他们要注意身后毒宗的追击,也要注意突如其来的山匪劫持,十分艰辛。
一路向北,一家人辗转逃亡到了陇南地区,在崇州落了脚。
柳茂生凭借一身医术,先是街边摆摊,后来租了间小屋开诊。日子徐徐缓缓,一家人在陇南崇州过了几年的安生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北齐来犯,镇北节度使错估形势,导致前线战事吃紧。官府不得已从崇州征兵,柳茂生被征往前线军营做军医。
男人被征走,家眷要么原地等着,要么跟着走。母亲咬了咬牙,带着柳心,跟上了北上的队伍。
“按理来说,就算在前线军营当个军医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说到这里,柳心已然泪流满面。
孤珩眼中似有往事浮沉,叹了口气,接着她的话道:“可谁曾想,北齐来势汹汹,续兵能力极强,偏偏那镇北节度使又是个没用自傲的,前线被打得一片狼藉也不啃声,连失几城后,圣上才得知,暴怒之下,这才派我去往前线,立下战功……”
他攥紧了拳头,眼眶有些红润:“我带兵过去的时候,那几座城池根本没有几个活人…实在惨目忍睹!”
沈初云叹气,先是轻轻抚住孤珩的拳头,等他平静后,又取了一个帕子递给柳心,轻声道:“都过去了。刚刚听你说,你是有一个姐姐还是妹妹?怎么没和你一起?”
柳心接过帕子,擦拭了眼泪,低声说:“我有一个姐姐,她自幼跟着父亲学习医术,天赋极高,可惜在逃命过程中走失了,现在也不知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沈初云一时哽住,觉得自己多余问这一嘴。身世凄惨,几经漂浮,这柳心姑娘也是个可怜人。她垂眸叹了一口气,低声:“原是如此…真是抱歉…”
柳心眼眶红肿,摇摇头,直言:“都说天灾无情,可我更痛恨**!我恨这些门派争斗、政事战争,受益者们作壁上观,只留我们这些无辜百姓苦苦挣扎!”
顿了顿,她吸了口气,接着说:“我承认,我对侯爷动过别的心思,可我更多的是想过一些安生平和的日子。”
听到这里,孤珩眨了眨眼,神色有些不自然。他装模作样咳嗽两声,问道:“那你为何又愿意接下这烫手的山芋?”
柳心说得断断续续:“因为我刚刚听到阿德小将军在那边讲什么毒宗…我就猜想是不是毒总又在搞什么东西在迫害人…就像莲花村当年那样?”
“我见过那些从毒宗逃回来的村民,满身疮痍神志不清。刚刚借机混入人群,在偏房的窗口瞥见了那位姑娘,也是如此…”
“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没办法做些什么,但听到侯爷与侧夫人在讨论谁能照顾姑娘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可以试一试。”
“我也知道,侯爷与夫人关系并不单单是表面这般,而侧夫人也定非普通女子……”
闻言,一旁的孤珩正欲起身制止她,却被沈初云一把摁了下来。她很惊讶,这柳心姑娘凭自己的观察就能猜出来这么多。
“你很聪明…我喜欢和聪明人合作。”她捏了捏孤珩的手,又与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既如此,那这陶姑娘便交给柳心姑娘照顾。”
她走过去,扶着柳心起身,言语淡淡,但眉眼凌厉:“柳心姑娘,只管好好做好分内之事,其余的不要打听,也别想着再做些不见光彩之事。”
柳心微微颔首:“我明白,我不会再犯糊涂了。”
沈初云又叮嘱了她几句,然后看着她接过婢女手中的器具,极为熟练地帮陶雯擦拭伤口、换药。她终于放心下来,旋即转身道:“走吧,回云苑睡觉。”
孤珩点点头,一手提着阿德留下的角灯,一手挽着她的臂弯,二人缓步出门。
行至云苑门口,一股密密麻麻的疼痛感从骨缝间弥漫开来,沈初云后背发凉,极为痛苦地睁开双眼,带着呼吸都紧了起来。
她倒是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种毒。
此刻,沈初云额头泌出细细的冷汗,轻轻靠在拱门墙边,脚步虚浮,气息不匀。
“阿云?”见状,孤珩上前牵起她的手,轻声问道,却猛然发现,她指尖扣住手心,留下深深的印痕,媚红如血。
十分疼痛,十分忍耐。他轻轻揽住她,感受到她呼出的气带着热意,整个身体却完全冰冷。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孤珩眉头紧锁,声音带着紧张和担心。
“蛊毒…提前毒发了…”沈初云只剩一点气声了。
她现在全身上下冷热交替,痛意弥弥,如同有蚂蚁在骨缝间一点一点啃食经脉血肉。她顺着墙体蹲下,靠在孤珩怀里,刚运功打算以内力压制毒性,却不想一口鲜血吐出,溅洒在云苑门口的草丛中。
孤珩没想到,这蛊毒会在此时毒发。那日从定国公府回程得知阿云被种蛊之后,他便差人去宫里请了御医来看,御医说并无大碍,他便也将信将疑地放心下来。可…偏偏再此时…
“阿云——”孤珩厉声,眉眼似有冷霜凝结,他一把抱起昏迷的女子,大步往苑中寝房走去,“坚持一下。”
沿途,婢女还在行礼,小步前行正欲打开寝殿的大门,却不料他阔步流星,一把踹开大门,风风火火往内房床榻走去。
“侧夫人身体抱恙,把徐伯叫来。”
声音戾气十足,婢女被吓得一抖,连忙答喏。
床榻之上,孤珩将沈初云侧躺,褪去毛裘外衣,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绸缎睡袍,感受着她冰冷的后背和渐弱的心跳。
温和的内力缓缓输送,他的眼眶渐渐红润,心中如同捶鼓一般,嗡嗡作响。
他甚至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直到徐伯走上前来,近身拍了拍他,他才如梦方醒地抬头,说了一句:“徐伯,你来了。”
“侯爷,老夫早就到了,方才一直唤您,您好似没听见一样。”徐伯作揖,眉眼下垂,有些疲态。
孤珩收回手掌,将虚弱的女子平躺,盖上被褥,才回身低语:“徐伯,实在是劳烦了,这么折腾……”
徐伯摇了摇头:“无妨,让老夫来看看侧夫人的情况。”他走上前搭脉,半响后,又拨开沈初云的眼皮,观察瞳色,眉头紧皱。
见状,孤珩在一旁问道:“如何?”
徐伯低声:“侧夫人也中毒了?怎么感觉这毒与那名女子的有些相似?应该出自同一派系。”
“确实如此。”孤珩作揖,“还请徐伯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解毒?”
徐伯叹了口气,缓缓道:“老夫道行尚浅,实在无能为力…但我可以根据侧夫人的症状施针,再开一副方子,减缓一些痛苦,吊着命。”
孤珩沉思,如此也好。也不知道徐相老狐狸什么时候才能发解药,而流云谷的人迟迟没有消息,现在若能先压着毒性,阿云也能安全平稳。他短暂犹疑,便马上答道:“好,劳烦徐伯。”
徐伯摆了摆手,从外室桌子上提着自己的医药箱进来,从中取出一卷白布,徐徐展开,一排明晃晃的、长短不一的银针。他取出一根极长的银针,对准了昏迷女子的仍紧皱的眉心。
孤珩缓缓吸了一口气:“这不会有问题吧?”
徐伯顿了顿,抬眸瞥了一眼,有些无奈道:“侯爷,莫要太担心了。”
孤珩自知理亏,也自知说错话,抱歉一笑,平了平手,示意他继续。
徐伯继续施针,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银针缓缓旋入眉心、人中、百会、合谷等处,片刻后,沈初云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
见状,孤珩上前握住她的手,明显有了回温。
“何时能醒?”他急切问道。
趁着施针间隙,徐伯走到外室的桌子上,铺陈纸笔,细致的写了一副方子,递给孤珩。
“这就要看侧夫人自己的造化了…待人醒了,按照这副方子,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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