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众人的打量目光落在水榭亭台角落里、素衣薄纱的女子身上。
沈初云眼睫轻抖,缓缓抬眸,对视。隔着面纱,她自然不信对面之人能认出她来,故而摇头低声:“只是好奇罢了。”
盖尔,亦或是重伦起,莫名点点头,又莫名一笑,再作揖介绍起身边的点茶师。
根据他的介绍,其中一个年长的男子,约莫四五十岁擅长炮制波斯最传统的奶茶,而另一名年轻的女子则擅长烹煮时下新创的花果复合茶。
“我们各式各样的材料都带了,多做几种,让各位小姐一一品尝。”
众女眷交头接耳,不等雨瑶发话,赵萱先道:“盖尔先生,今日是雨瑶妹妹的生辰,你们自是要做点不一样的来尝尝。”
女眷们的矮脚桌都是大同小异,唯有雨瑶的桌面上多了一束芍药,插在一只白玉瓷瓶中,静静绽放,透出几分与众不同的雅致。
盖尔瞥了一眼,心中便已了然,淡淡道:“那是自然。”说罢,他轻轻招手,命人开始布置茶台。不多时,水榭亭台的阶梯两侧便各设下一处茶席。这两处茶席比女眷们的矮桌宽敞许多,案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煮茶器物与原料,琳琅满目,颇为讲究。
两位点茶师依次入座,手法娴熟地点茶、煮茶。趁茶汤未成的间隙,盖尔又吩咐人取来波斯特有的乐器,在廊下缓缓奏响。
亭台廊下,乐声袅袅不绝;水榭阁上,茶香幽幽浮动。珠帘之外,清风徐来,水面波澜不惊。
当真是惬意悠然。
待水沸茶开之时,点茶师依次加入洗净的花瓣与果片。片刻之后,第一杯茶由盖尔亲自端到雨瑶面前。
他温声介绍道:“这是用西域的莓果与红茶一同煮制,再加入适量炼奶和香料,风味颇为独特。”
随即,他含笑朗声道:“今日,以此杯特调之茶祝雨瑶姑娘生辰愉快,万事如意!”
雨瑶笑意盈盈,颔首谢过,轻抿一口,顿时赞叹:“果真好喝!是帝都尝不到的风味呢!”
“这杯特调其余小姐是尝不到了,不过——”盖尔顿了顿,拍了拍手笑道,“我们还为大家准备酸橙花茶,且试一试!”
几名侍者在茶台边端着茶盏送过来,而沈初云坐在最角落,自然是最后才被送到,而且是由盖尔送过来的。
盖尔十分恭敬:“小姐,请品茶。”
沈初云含着笑意轻轻点头,伸手接茶盏的瞬间,她感受到尾指的关节被轻轻的、挑衅的抚摸了一下。
像猫尾扫过。
刹时,他如同阴鸷恶鬼的声音穿来:“小姐叫什么名字?看着十分眼熟,我们莫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初云的眉心不可察觉的一皱,一抬眼,便撞进重伦的眼神中,猖狂、锐利、窥探,像蛇一样,紧紧锁住她。
空气的温度好似骤降,如寒风过境。
她垂眸,心中打鼓,单凭眉眼,便能认出她来么?
半响后,沈初云语气疏离:“盖尔先生,我叫云裳,从小长在江南秀州,今年才来的帝都,应当不曾见过先生。”
盖尔冷笑一声:“真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还是赵萱出声问道:“盖尔先生,这是何意?”
盖尔将茶盏轻轻放于桌面,起身向众人解释道:“我之前游历四方,到过一个武功高强的歹人,与云裳姑娘眉眼有几分相似,所以才冒昧一问。”
话音未落,雨瑶略带不悦的声音传来:“且不说云裳姐姐根本不会武功,你单凭眉眼相似就下此判断,是否太过武断了?那照盖尔先生这么说,我与云裳姐姐的眉眼也有几分相似,盖尔先生是否也要怀疑我?”
此话一出,水榭亭台上的名门闺秀们纷纷低声议论起来,目光在雨瑶与云裳之间来回游移,神色各异。
盖尔闻言,转身朝雨瑶十分谦卑地打量了一眼,又转回来看了看云裳,脸上堆起赔罪的笑意,说道:“这样一看,二位小姐确实眉眼相似。只是……在下心中仍有些不安,不知云裳姑娘能否揭开面纱,容我一辨分明?”
沈初云抬眼看他,起身,微微行礼,轻轻咳嗽几声,语气平和却坚定:“盖尔先生,于情于理,你都不应该提这个要求。况且我今日抱病在身,不方便揭开面纱。”
盖尔的脸色陡然一变,神情变得十分狠厉,仿佛那个真正的重伦已按捺不住、即将取而代之。他毫不退让,步步紧逼,冷冷道:“云裳姑娘这般三番四次地推脱,莫非是心虚不成?”
沈初云的手心已泌出些虚汗,她刚想开口反驳,却听得赵萱在一旁瞎掺和:“云裳,不如你把面纱解下来吧,自证清白。”
她说这话时神态轻松,并非是刻意为难,而是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个小妾受了委屈,于她而言,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清白?”沈初云瞥了作壁上观的赵萱一眼,又将目光落回眼前步步紧逼的男子身上,神色自若道,“盖尔先生一句莫名其妙的怀疑就要我自证清白,凭什么?”
盖尔脸上浮起一丝冷笑,语气中已无半分客气:“得罪了,云裳姑娘。”话音未落,他便擅自伸出手来,径直探向那方薄薄的面纱。
沈初云微微眯眼,身形不着痕迹地向后躲去。
“各位——本王来晚了。”
一道有些阴冷的声音自廊下响起,不出须臾,来人拿着一把玉骨折扇,轻松拨开珠帘,进入水榭亭台。
只见这人还身着暗红色官服,手中捧着刚刚摘下的官帽,凤眼含笑,玉面桃花,气度不凡。
众人起身,纷纷行礼道:“见过和西王。”
原来这位“玉面”公子便是和西王,说起来,在相府,她与他也有过一面之缘。
沈初云瞥了一眼有些尴尬的盖尔,先斜过身子行礼:“见过王爷。”
“盖尔先生,我是请你来点茶的,不是来找茬的。”和西王将官帽随意丢给身边的小厮,折扇一开,“云裳姑娘与本王的雨瑶是一同从江南来的,你莫要再探究其身份了……”
盖尔嘴角微微抽搐,似乎不甘,但也只得躬身:“是在下…越界了。”
见状,雨瑶行礼,亲昵地喊了一声:“多谢王爷。”
和西王脸上终于浮现出淡淡笑意,缓步走到雨瑶身边,拉着她坐下,吩咐道:“品茶会继续吧,本王也想尝尝这波斯的茶有何不同。”
一切被拨回正规。众人坐于位置,乐声续弦,茶香又重新飘扬。
品茶会行至中段,雨瑶又轻轻拍了拍手,一行婢女鱼贯而入,手捧各色点心款款走来。
她含笑解释道:“单单品茶未免有些无趣,恰好烟霞一壶新出了一批糕点,便拿来与大家一同尝尝。”
片刻之后,各式各样的点心已整齐摆在各人桌前。咸口的配以精致酱料,甜口的点缀着新鲜水果,做工精细,色味俱佳。
雨瑶接着热络地张罗道:“若是有哪一款特别合心意,只管找烟霞一壶的伙计再要便是。”
和西王在一旁笑得宠溺,轻轻揽她入怀,低声道:“阿瑶有心了。”
烟霞一壶?沈初云一边尝着糕点,眼神一边打量着四周。果不其然,她在亭台廊下的侍者群中看到了眼熟之人。
宁枫。
出身“椿囹小筑”,古临风的得力下属。临风受伤修养后,一直由他暂管烟霞一壶。
隔着珠帘,四目相对,他面无表情,微微点头。
众人一边饮茶,一边欣赏湖景,渐渐聊了起来,不知谁开了头,竟然聊到了定北侯身上,说什么战功赫赫,是国之栋梁。
至此,和西王感叹:“当然,要不是孤小侯爷,本王也难得这么顺利的归国。”
聊至他的伤心事,一众女眷柔声附和,雨瑶也十分贴心地奉茶,抚了抚他的手背。
末了,和西王话锋一转,转头问道:“云裳姑娘,近来孤小侯爷可好,不如请来一同品茶?”
沈初云温柔一笑,十分客气地替孤珩婉拒。可顷刻之间,她感受到一道锐利猜疑的目光,从盖尔那边过来。
“原来云裳姑娘…是定北侯的女人。”盖尔出声,自嘲一笑,“刚刚还真是在下唐突了。”他作揖赔礼,嘴角却挂着莫名的笑意。
从重伦的角度看,这一切太过巧合,沈初云知道,他大概已经猜出她的身份了。可此刻,她也只能盈盈一笑:“无妨。”
品茶宴结束之后,众人聚在一起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沈初云则走到雨瑶身边,亲昵道:“雨瑶妹妹,那个萝卜糕真好吃,可还有?我想带点回去。”
此次宴会都是女眷,和西王自然已经离场,是雨瑶负责送客。现下,她正忙着,故而指了指廊下的方向:“云裳姐姐,那位宁掌柜就在那里,喜欢什么糕点,找他去要。”
“多谢妹妹。”沈初云掩面轻笑,点了点头。这下,她便有名正言顺的机会与宁枫接触的机会。
她提着裙摆走下阶梯,在众人的寒暄声中一路走到宁枫面前。他面前摆了三四个食盒,里面摆了各式各样的糕点。
二人对视,她轻笑:“宁掌柜,我来挑挑点心。”
宁枫十分客气地躬身,如同公事公办一般:“请。”
半响后,“见过殿主。”他的声音低而沉,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
沈初云装作认真在挑选糕点的样子,指尖轻敲,同样低声道:“带着人过来吗?”
宁枫轻轻点头。
沈初云瞥了一眼衣冠楚楚的重伦,此刻他正和茶点师们收拾着茶席。她收回眼神,平淡道:“那个盖尔,不能留。”
宁枫诧异抬眸,旋即又立马低头,低声道:“属下明白。”
“先找人跟踪他,摸清他的路线。然后……”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在街口碰到的元初观弟子,了然一笑,“元初观的双剑法,可会模仿?”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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