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窗户微微照亮昏暗的宿舍，一位瘦弱的女生双腿弯曲跪在窗户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虽然她的鼻血顺着下巴狂淌，颜色深得发黑，在地上快速蔓延，膝盖处已经湿了一片。但是她没有中断祈祷，嘴里依旧念念有词，“……我愿意「献身」，我宋小满愿意「献身」……”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突然远处有一道亮光如火箭般冲进那扇窗，穿进了她的身体里，好像饿了几个月的狼看见一块肉急不可耐。
“啊！！！”
她被那股力道狠狠撞中，整个人猛地一僵，下意识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双眼骤然睁大。额头与脖颈间的青筋根根暴起，脸色瞬间发白，像是硬生生扛下了一股她根本承受不住的巨力。，没过多久，意识一散，整个人便软软瘫倒在地上。
须臾，她的胸口也传出一道微弱的声音，“我接受。”
按时下班的一天，还真是幸福。
宋小满走在回家的小巷子里抬手抹了把额头，掌心的汗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警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已经记不清这是她今天第几次擦汗了，后背的衣服早跟皮肤黏成了一片，一动就扯得慌，像被人糊了层湿棉絮在身上。
路旁的梧桐叶蔫头耷脑地卷着边，连平时总趴在树根下打盹的三花流浪猫都没了影，估计是钻到哪个店铺的冰柜后头躲着了。
风刮过来都是热的，裹着街边小吃摊飘来的油香味，往人鼻子里钻，整个世界像口盖了盖子的大蒸笼，连空气都稠得能拧出汗水来。
在这破旧的小区门前，你以为它有老态龙钟般的沧桑。其实不然，各种店铺就像蚂蚁筑巢般挤得密不透风，各样的门牌像打翻的颜料罐般五颜六色。
在这生活的三年，宋小满早把这儿的日子摸得门儿清。看李嫂端着锅往泔水桶走时那蹙着眉的样子，就知道今儿的汤又熬多了；瞅刘姨收摊时往布包里塞钱的动作比昨天快半拍，嘴角还抿着笑，定是今天卖得俏了……
“小满，下班了呀。”
“是呀，刘姨。好累，我歇一会儿。”说着宋小满熟练地拎过小木凳，一屁股坐在刘姨旁边，一边轻捶自己酸痛的背，一边长舒一口气。
“原来吃国家饭的人也这么不容易。”刘姨心疼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女孩子事业心强，阿姨特别支持！但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所以你也要学会放松，偶尔请个假，去旅旅游也多好呀。”
“我也觉得，现在的小年轻比当年的我们强多了，也更有志向了。”对面开了个小店卖酿皮的王阿姨也感觉深有感触地附和道，“我感觉小满都瘦了，看细胳膊细腿儿的，两条腿加起来都没有我一条胳膊粗。”
在他们的说话间宋小满也感觉没有那么累了，俏皮地挑了挑眉准备撸起袖子站起身，“哈哈哈哈。王阿姨，夸张了哦，要不要给你看看我的看家本领。”
“别别别，我可报警啦！”听到这句话，王姨嘴里说着不行，但身体却很实诚。一手插着腰，一手拿起旁边的擀面杖就是一顿乱挥，挑衅着对面的宋小满。
“报警？可我就是警察啊！”小满狡黠一笑，瞄了眼马路，一个箭步冲到对面小店，扑过去给她挠痒痒，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啊~人民的公仆欺负人民了~哈哈哈……这世道还有天理吗~哈哈哈……”
“哈哈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俩够了，都几岁了，还这么幼稚。”刘姨看着这俩人无奈插嘴，随后继续收拾自己的摊。
隔壁的包子铺老板也听到嬉笑声，也手里捏着个包子**着上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小满不急，你才25岁，你姥姥她也才76岁，未来的时间还长着呢。”
“我知道，陈叔。”小满松开王姨，挠了挠头，认真道:“可我想早点挣钱买辆车，带姥姥自驾旅行。她年纪大了，我想让她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诶呦！不得了了，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孙女，我做梦都会笑醒，麻将输了都当发红包！”陈叔爽朗大笑，朝着宋小满竖了个大拇指。
“那到时候记得找我来打麻将，钱我不嫌多的。”宋小满也不客气。
“哈哈哈……”
回到家时风里飘着隔壁炒辣子的香味，混着老槐树的叶子味。时间差不多七点半，夕阳还未完全沉落，像一只泄了气的橘红色气球，软绵绵地挂在天边，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姥姥，我回来了。”宋小满一边进屋收拾东西，一边滔滔不绝跟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的姥姥道:“再干满一年，我就差不多凑够了买一辆二手车的钱，到时候我带你去，我们得好好选选。对了，这可是我第一次带你去，得好好准备。还有，刘姨说她的孙女明年就高三了，成绩很好，有机会可以上省外的大学。到时候我得好好做做准备，给她填志愿的时候可不能马虎……”
“我孙女为什么这么优秀呢。”姥姥看着小嘴叭叭从进来的那一刻就一直没有停过的宋小满满脸慈祥地看着她，“我是有多大的福，才能有你这样的孙女。”
“嘿嘿，你知道就好。所以下辈子你当孙女，我来当姥姥，我俩就轮换着过，不许食言。”
“好好，下辈子我来当孙女，换我来找你。哈哈哈哈。”夕阳的光从窗缝溜进来，照在姥姥花白的头发上，她手里的毛线针顿了顿，看着那忙碌的背影，声音轻得像叹气，“就怕我又不懂事，苦了我的宝贝孙女……”
宋小满没有听到，她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在狭小的屋子里转来转去，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晚饭还是老样子吗？”
“今晚我想喝粥，稀一点的。”
“好嘞。”
他们住的这在老城区，虽然又宅又小又旧，但胜在便宜。是宋小满工作第二年就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买下的。
拿到钥匙的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斑驳的墙壁和吱呀作响的木门，心里却比住进豪宅还满足。
终于离开了那满是垃圾的地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们现在在这个小房间过的很安逸，每一步都朝着幸福的方向前进。
这样一想，宋小满好似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的气，剁肉的声音也更大了。
姥姥听到这异响不解问道:“暖暖怎么了？”
宋小满立马放轻手里动作，“哦，没事没事，嘿嘿。”
吃完晚饭，宋小满收拾完碗筷，就去自己的房间工作去了。
“暖暖，工作做完了吗？”姥姥的声音还是依旧那么温柔，不管遇到什么，她都能平静地像一条清澈的消息一样，对一切都波澜不惊。
“快了。”宋小满紧盯着屏幕重新检查了一遍文件，随后点击右边的【发送】，‘叮’地一声终于发送过去了。
今天的任务终于弄完，伸了伸懒腰，随后冲进姥姥怀里，像小猫一样蹭着，“我工作完了，姥姥，怎么了？”
“如果姥姥不在了，你会像现在一样快乐地活着吗？”
你看，就算聊到这种话题，她的声音还是这么的温柔，就像别人聊家常便饭一样自然。
“不会。”宋小满很笃定，也很诚实，“我只有你，连你都不要我了，那我该怎么办。”
宋小满委屈地撇了撇嘴，把头埋得更深，抱着的力道也更加深了，身体也有些颤抖，“你之前不是说好要陪我一辈子吗？”
“是，是姥姥糊涂。姥姥怎么忍得下心留你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姥姥会一辈子陪着你的。”
她用满是茧子和像蜡纸一般的手反复抚摸着宋小满的头，“别哭别哭，我的宝贝孙女。姥姥我呀，真是老糊涂了，以后我再也不说了好吗？都怪姥姥不好，姥姥给你唱你最喜欢的歌好不好……”
“我的宝贝不哭不哭”
“天上的星星捧给你”
“地上的花朵摘给你”
“我的宝贝不哭不哭”
……
看着在怀里一阵一阵抽动身子和渐渐湿润的衣角，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她是她的全部，而她也是她的所有。
可自己撑得起她的一辈子吗？
姥姥的声音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温润动听，但是很缥缈。就像晨雾里的影子，看着有模有样，伸手去捞，指尖只穿过一片空茫。
过了许久突然她猛地抽回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姥姥的脸，像是第一次看清她鬓角新添的白发。下一秒，她浑身一颤，又死死攥住姥姥的手，指腹掐进对方的肉里，眼泪像被戳破的雨布，哗地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姥姥手背上，烫得人发慌。她膝盖发软，几乎要往下跪。
“姥姥，求求你。这次你想走的时候给我说一声好不好，给我点准备的时间好不好。”
“我很想很想你。”
“可你们都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就走了，可你们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们都不知道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有多难。”
“你们都不管我到底想不想活着，活得累不累？”
“在你们心里只要我活着就好，可我也很累。”
“你们都要我好好活着，可都没说为什么而活。”
“我求求你了，不要走！我求求你！”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后来她声音渐渐低沉，更像是在跟自己说，“但是我要听你的话，你们都要我好好活着。我不想辜负你们，可我活的好累，怎么办？”
……
那天宋小满哭了好久好久，感觉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显然，这只是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