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雨。

早上的时候天还好好的，太阳还出来晃了晃。可到了下午，忽然就阴了，乌云压下来，压得很低，天一下子暗了。

谢不归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云。书摊在腿上，可没看。

他在等。

等一个人。

这几天她来得勤。隔一天就来一趟，有时候连着来两天。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来看看。

来了也不多待。站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了。

可他知道，她会来。

他每天就在这儿等着。

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吹得那棵光秃秃的树摇晃起来，枝条哗啦啦响。有雨星子落下来，一点一点，凉凉的，打在脸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大了。

他站起来，想往屋里走。

可刚站起来，就听见敲门声。

咚，咚，咚。

很急。

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该他去开门。他出不去。开门是老头的事。

他站在那儿，听着。

门开了。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喘着气，笑着说些什么。

他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从那边的夹道里走过来。

他看见她，愣住了。

她浑身都湿了。

头发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衣裳湿了，青灰色的衣裳变成深青色，贴在身上。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可她在笑。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对他笑了笑。

“下雨了。”她说。

他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衣裳，湿透的脸。

雨水从她发梢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忽然皱了皱眉。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进屋里。

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从屋里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块干布巾。白色的，半旧，可很干净。

他走到她面前，把那块布巾递过去。

“擦擦。”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块布巾，又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举着那块布巾，等着。

她伸手接过来。

布巾是干的，软软的，带着一点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

她拿着那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水。又擦了擦头发。

他在旁边站着，看着。

她擦着擦着，忽然笑了。

“没事，”她说，“一会儿就干了。”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湿透的头发被她擦得乱七八糟，看着水珠从她脸上滑下来，看着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她不应该淋雨。

她应该站在太阳底下，晒得暖暖的。

她擦完了，把布巾递还给他。

他伸手接过来，拿在手里。

布巾湿了，沾着她的气息。

他低头看了看，攥着那块布巾，没有动。

她还站在那儿，对他笑。

“谢谢大人。”她说。

雨水还在下，哗哗哗的，打在树叶上，打在屋檐上，打在院子里。

两个人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得走了。雨小了再走，怕天黑了。”

他点点头。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手里攥着那块湿布巾。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块布巾，忽然又笑了。

“大人，”她说，“布巾我下次还你。”

他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布巾——湿的，沾着她的气息，攥在他手心里。

还？

可她刚刚才还给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已经转回身，往门口走了。

走到夹道口，她忽然又回过头，冲他摆了摆手。

然后她拐进去，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那扇门打开又关上。

听不见了。

雨还在下。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布巾。

湿的。

攥在他手心里。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布巾我下次还你。”

他低头看着那块布巾，忽然嘴角动了动。

明明已经还了。

他攥着那块布巾，站在廊下，听着雨声，站了很久。

雨慢慢小了，慢慢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光来，太阳快落山了。

他走回屋里，把那块布巾叠好，放在桌上。

坐在那儿，看着那块布巾。

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的样子。

湿透的头发，湿透的衣裳，湿透的脸。

可她还在笑。

笑着对他说“没事”。

笑着对他摆摆手。

笑着说明明已经还了的东西，下次还要还。

他想着那个笑，心里又堵了一下。

可这回，好像不只是堵。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那块布巾，他不想洗。

就让它这么湿着吧。

沾着她的气息。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块布巾，看了很久。

直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没把那块布巾收起来。

就放在桌上，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

湿的。

他想，她下次来的时候，要还给她。

可她已经还过了。

他想着这个，忽然又觉得有点想笑。

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可这会儿，嘴角好像自己弯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雨后的月亮出来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