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和范无咎自认见过不少世面,经历了鬼门关、三生石、望乡亭的轮番破碎,他们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生错了时候。
为什么这些事情全都让他们碰上了。
就在刚才,地面熟悉的震动,他们极有经验地派人查看地府各处又哪里出了问题。
结果发现是奈何桥。
孟婆大人的化身,孟婆大人的汤瓮,还有五个倒霉的鬼魂,和奈何桥一起,掉进了忘川河里。
河水湍急,奈何桥的碎片一下被冲散,不见踪迹,那五个鬼魂更是沾了水就没了,只有大人的化身抱着汤瓮上了岸,站在岸边。
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无奈地面面相觑,一下子不知道该先给孟婆发灵信还是先报告十殿天子。
最终他们分了两路,黑白无常发信,牛头马面汇报。
秦广王来了,他让张船夫把船横在中间,来回摆渡,供鬼魂过去。
牛头从孟婆庄背了一筐汤碗过来,小心放在孟清化身边上。
孟清的化身还是照着既定安排,有鬼魂上前就舀汤,黑白无常在边上维护秩序,局面暂时稳住了。
秦广王叹了口气,给孟清去了封灵信,叹息着离开。
牛头马面蹲在桥墩旁,巴巴地盯着天边,总算把人盼来了。
孟清落地,将鬼差们支开,挥挥手示意张船夫也走,把霍景三人放了出来。
“地府非你等久留之地,我送你们离开。”
“谢过孟婆大人。”
杨谦恭敬道。
他不着声色打量了一下周围,发现自己对这一切都有熟悉之感,不禁确定,自己前世想必就是在地府当差。
“婆婆,我哥他。”
霍无伤担心道。
“已无大碍,静养半月即可。”
孟清抬手给了一道灵光,补足了孟婆像的灵力:
“你们去何处?”
“烦请孟婆大人送我们去靖州。”
杨谦斟酌再三,决定带着霍景兄弟回自己家,方便照看。
“不,婆婆,我们去灵州。”
霍无伤背着霍景道。
杨谦没有反对,孟清把他们送到了灵州孟婆祠,回头看见排着长队的鬼魂,将拐杖化作了一座藤桥,解了张船夫的困境,让化身上去继续干活,自己则是火速往九幽行去。
天道封印下,血海泛起波澜,每一次动荡都被上方玄青癸水旗照下的青光抚平。
孟清冷眼看着血海不住动荡,里头的东西显然已是按捺不住,跃跃欲试想要破封而出。
身下现出十二品业火红莲,以自身为阵眼,布下业火消煞阵,辅以十二引灵阵,将整个血海笼罩在内。
血海以恶念为养分,业火又可点燃血海,消弭煞气。
二者配合之下,死死地将血海压制住,使其恢复到之前了无痕迹的模样。
圣人不管,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唯有以身相镇。
“孟清,你不阻本尊,念你身有功德,本尊可留你一命,容你在地府逍遥。”
血海中的人说话了,声音单薄,尾音微微上扬。
“我若阻你,亦可在地府逍遥。”
孟清自不会信他的鬼话。
“天道至公,既能容本尊成长,便是认可本尊,你又是何苦?”
对方试图游说他。
“与我无关。”
“此乃大势所趋。”
“我便是大势。”
孟清一口顶了回去。
对方不再多费唇舌,任由他施为,一时整个九幽回到了静谧的状态。
忘川上,张船夫悠闲地靠着桅杆,瞧着河水一点点由黄变红,灌了口酒,微笑道:
“孟大人,我这份大礼,希望你能满意。”
……
临海城附近的兴阳城外,应琢正在林子里勘察。
这些天,他在人间四处探索,并没有太大收获。
这一处尸林相比其他地方,时间点算是比较近的,或许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各处尸洞或是尸林周遭的村子都空了,找不到凡人询问彼时情形。
而尸洞里实在没有线索,选址、杀害方式、怨气凝结程度都如出一辙,仿佛一个模子造出来一般。
幸好杨谦他们做事做得全,每清空一处尸洞,都会将内里情形详细记录下来,附近若有村子还有人,便会请村长之类的老人过来,一一辨认,登记身份。
这些卷宗一应都交到了他的手里,供他查阅。
此处尸林并无太大不同,真要说不一样,那就是有一棵树上只有吊绳,没有尸体。
应琢神识一扫,锁定了不远处小山包上的一处孤坟,没有墓碑,但坟堆旁边有明显地打理痕迹。
他翩然飞去,悄然落地,伸手拂开坟头,里头的尸体展现出来。
男子。
尽管尸体已经高度腐烂,骨架偏小,穿的是女子衣物,但应琢还是从细微之处判断出了对方的性别。
尸体脖子上还挂了枚金锁,男戴铜铃女佩锁,这种饰物通常在六岁时由父亲为自己戴上,寓意平安。
应琢猜想,这名男子该是自小被当做女子教养,衣食住行,悉如女子,被幕后之人杀害后,觉察出他的真实性别,便抛尸林外,以免坏了阵法。
那么,这收尸之人,必定与他关系匪浅。
应琢盖好坟堆,化身为老头,进入兴阳城,找了间客栈坐下。
“客官这边请!”
小二招呼着应琢落座,把菜板列在他面前,等着他点菜:
“敢问客官想吃些什么?咱们兴阳城的鱼可是一绝,还有……”
“来壶茶即可。”
应琢打断了他,摆出银子,点着桌子道:
“老朽问你几个问题,答对了,这些都是你的。”
小二眉开眼笑,殷勤道:
“您这是什么话,来者是客,您不给钱小的也得告诉您,尽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
“城里可有男扮女装之人?”
应琢问道。
“这,城南的倌馆中似有不少。”
小二踌躇道,他没想到这老头年纪不小,口味这般独特。
察觉到自己话中不妥,应琢换了个问法:“你可知城中谁家将男子当作女子养?”
“您可说笑了,男子当得好好的,怎会有人将男子当作女子养?”
小二笑道。
“若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应琢拿起银子,随手摆弄给小二看。
“这……”
小二眼睛都快移不开了,冥思苦想半天,苦哈哈道:“小的不知。”
“过去也没有?幼时有什么变故,不得不扮作女子。”
小二抓耳挠腮,一拍手:
“是了,您这一说,小的想起来了。十年前,城东林家有个私生子便是这样。听闻他三岁时高热不退,打西边来了个道士说,他阴气过旺,只有当作女孩养才能够活下来。您说这也真是奇事嘿!”
“林家可还在?”应琢将银子给了他。
“哪能呀,六年前林家家主得罪了人,被安了个罪名,满门抄斩,连家里养的狗都没放过。”
小二左顾右盼,俯下身低声道:
“听说,那个私生子在外头,没认回来,侥幸逃过一劫,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你可知这二人名姓。”
应琢问道。
“大公子吗?”
小二得到肯定的答复,绞尽脑汁回想,道:“小的替您问问。”
转而到门口,拍了拍睡在街边的老乞丐:
“哎,老丁头,林家那大公子叫什么来着?”
“林杨。”
“私生子呢?”
“林双棣。”
“不对吧,我怎么记着,大公子才叫林双棣。”
小二不太确定道。
“你这么说也对。”
老乞丐打了个喷嚏,擦了擦手,从门边探出头来:“这位老哥哥,打发点呗?”
应琢随手丢了块散银过去,老乞丐笑道:“这城里大小事我一清二楚,你要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给顿饱饭就行。”
“老丁头,你这可不厚道。”
小二笑嘻嘻地贴过来,不太好意思道:“客官,那什么,您都听见了。”
“下去吧。”
应琢将银子推给他。
“哎,谢谢客官。”
小二收好银子,去了厨房。
林双棣的尸体出现在城外,说明林家满门抄斩时,他已经逃脱。
如果不是仆从助他,那便只有林杨这个从不显露人前的私生子可以帮他。
应琢拿出姻缘金谱,找到林杨的名字,确认对方还活着,注意到上头有一根红线,顺着看去。
红线另一端写着的名字是,林双棣。
近亲?
应琢皱着眉头,感觉不太对劲,天道不会随意给近亲安排姻缘,即便这两人是男子,也不会轻易乱了纲常。
掐指一算,寻到林杨所在的位置,应琢出现在了城外湖边的茅草房前。
他站在屋外,没有立即进去。
屋内一名妇人正在给神情呆傻的林杨喂饭,他的嘴木木地张合着,顺从着妇人的指示,没有任何自主性。
吃完最后一口,他呆坐在椅子上,眼睛发直。
妇人去洗碗,林杨忽然冲出门外,看也不看应琢,朝着坟包所在跑去。
妇人似乎对此早已习惯,知道他会往哪去,毫不意外,也不追他,任他离开。
应琢跟着到了林双棣坟前,注意到林杨脖子上挂着一枚与林双棣一模一样的金锁,陷入了沉思。
没过多久,原本呆滞的林杨忽然有了动静。
他趴在地上,耳朵紧贴着大地,手在坟包上轻轻抚摸着,眼神痴迷,转而变得惊恐,口中大喊:
“林杨!你去哪?!”
“林双棣!你给我回来!”
张牙舞爪,乱喊一通后,他神情悲伤,默默站起来,收拾着周边的杂草,踏平自己踩出来的坑洼。
最终回到那副呆滞的模样,站在坟前。
许久,他又趴回地上,轻柔的摸着坟包,重复着先前的动作。
冷眼看完这一切,应琢虚虚一点,将他催眠。
眼前的这个林杨,喊林双棣“林杨”,结合老乞丐的话,这件事似乎另有隐情。
若是普通人,应琢还不会随意使用搜魂,毕竟有伤神魂。
既然林杨已经疯了,那么用也就用了。
随手布下防护,应琢将掌心覆在林杨额头,开始读取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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