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话挂了,但纪藿没有放下听筒。话筒贴着耳朵,里面只剩忙音,嘟嘟嘟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她等了几秒,然后轻轻放回去。
七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玻璃杯的凉意。她昨晚喝的那杯水,是他半夜起来热的。水是温的,杯子是他放的。但他没说是他热的。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浴室门开了,水汽涌出来。段烬裹着浴巾出来,赤着脚。头发还在滴水,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锁骨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消失在浴巾边缘。他没擦,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谁的电话?”
“打错了。”
他走过来,拿起她放下的听筒,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听筒放回去,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
纪藿站在原地,等他走过客厅,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的手还是凉的。”
她的手指缩进袖口里,指腹贴着棉布袖口的边,有点儿糙。他说完就走进衣帽间了,门没关。
她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金属声。她站着没动。外面天还没大亮,窗帘拉了一半,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瓷砖上铺了一层,冷冷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确实泛白,毛细血管缩得很细,像退潮后露出的沙滩。
他换好衣服出来,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经过她身边,带过一丝风。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腕。“你手腕上有一条疤。”他说。
纪藿把袖子往下拉,“缝过针。”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他没追问。但他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拿起玄关的车钥匙,金属碰撞,叮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脆,像石子儿落在冰面上。“今天有事。晚上不回。”
“嗯。”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她自己。
纪藿走进卧室,把被子叠好。她叠的时候,手指碰到枕头——他昨晚抽走的那只,被她放在了床尾。她提起来拍了拍,枕头上有极淡的气味,木质的,带一点涩。像松木,但不是。她把枕头放回去,放到床中央,隔开两个位置。
她转身准备下楼,余光扫到床头柜——那杯水还在,杯底残留的水珠已经干了一半,留下一圈浅白色的水痕。她把杯子拿起来,指腹擦了一下水痕,干了,有点扎手。她放回去,转身走出卧室。
楼下客厅,门铃响了。她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年轻女人,短发,夹着一份文件。
“你好,段太太。我是段先生的医生助理,姓何。段先生今天让我过来,给您做一次基础触感测试。”她低头翻开文件夹,“新婚第一天,我们需要建立基线数据,记录您的体温、心跳、皮肤表面温度这些指标。段先生的脱敏治疗,需要定期对照数据。”她把笔帽拔开,在纸上划了一道线。
“测试要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很简单,您只需要把手放在仪器上。”
纪藿侧身让她进门。助理在客厅放下仪器,一截银色的金属棒,顶端有一个圆形的传感器。她伸出手,助理用酒精棉擦了一下她的指尖。酒精在皮肤上蒸发的凉意,薄薄的,像一层冰膜。
“会有一点电流感,别紧张。”
传感器贴上她掌心——轻微的麻,像细针尖扎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然后停住。助理低头看了一眼,笔尖顿了一下。
“怎么?”
“没事。就是——您的心跳,比第一次记录的时候慢了。”她把记录板翻了一面,“段先生第一次来的时候,心率是……”她看了纪藿一眼,没有说完。
纪藿把手指收回来,拇指按在刚才被贴过的地方,那个位置还有一点点麻感,像皮肤在被一种微弱的电波轻轻触碰。
“第一次的记录是多少?”
“142。那个数据,他后来反复问过我。”
纪藿把手放下,按在膝盖上。“他第一次来,是为什么?”
助理合上文件夹。“急诊。全身性过敏,原因不明。他当时抓挠到皮肤出血,整个人蜷在椅子里——心跳142。数据异常。但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几乎每周都来。”
“他记得那天的事吗?”
“他不记得了。”助理把传感器收进盒子,“他对那天的记忆,只有一句话。但他不记得是谁说的。”
“什么话?”
助理拉上拉链,抬头。“‘别怕,很快就好了。’”
纪藿的手停在膝盖上。她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那句话,是她说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疤,那道浅浅的缝线痕迹——七年前缝的,她记得那一天。她记得急诊室的白灯,记得消毒水的气味,也记得自己按住他的手,说“别怕,很快就好了”。
他忘了她。但他说过她的心跳“慢下来了”。今天测到的数字,是他第一次出现数据降下来的时刻。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药,还是算回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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