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够了,别把人玩死了,这家伙在客栈中变现出来的意志力惊人,你们冥伽做出来的脑针果然很可怕,竟能把她变成这副凄惨模样。”
虞照野摆了摆手,继续下命令:“折磨两下出出气就够了,扒开她脸上的绷带给我瞧瞧她的脸。”
静烟收好铃铛,亲自动手,解开她脸上的绷带。
少女的脸上沾着点点血迹与泥污,颜色极致之下的铺陈对比,她的肌肤白得令人惊心动魄,有种摧残意味的冷感。
眉间一点朱砂红,更添脆弱精致。
除了唇色惨淡,面部轮廓柔和清丽。
她的长相,竟与大周天子有着九成九的相似。
虽早有预感,但见此一幕,虞照野心脏还是忍不住骤停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凉气:“冥伽暗鸦,手段果真通天。”
关于影子的传说,竟是真的。
如此技艺,简直巧夺天工。
虞照野不敢设想,在当年,这样的影子,竟是数以百计。
静烟知他在惊叹什么,解释道:“世间万物,追求极致,必先经历大得失,历代以来影子虽然好用,可耗费的心力与资源同样是难以估量的。
想要达到与天子模样一致,需从小为其换骨易皮,再终日服用秘药维持。
参与试炼者不计其数,可真正能够活下来的,少之又少,当初三百名影子,也并非人人都与天子完全相似。”
“这相似程度,取决于,这影子的身体能够对秘药的极限性。
所服剂量越重,能够承受试炼摧残的程度越深,还能够维持理智不疯的,便与陛下越相似。”
饶是心性残酷冷漠的虞照野,听到这里也不由毛骨悚然,眼神落在李歌身上:“那她?”
静烟道:“上上乘。”
看来老天爷都在眷顾他。
虞照野笑出声来,面上嘲讽冷笑:“想活吗?”
李歌已经无法发出连贯的声音来,她声音嘶哑,却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静烟手里的铃铛。
“我…若想活,你们就会死得很惨。”
虞照野也不生气,哈哈大笑起来:“静烟你瞧瞧,冥伽手段了得啊。你把铃铛拿出来,她都一心求死了。”
静烟不可置否。
虞照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我打算做什么?”
李歌轻眨挂着血珠的眼皮,嘴唇无力翁动:“你想活命,想让我替了那位少年天子。”
虞照野垂着眼皮睨她:“看来你没有自信能够扮演好一位皇帝。”
李歌这才深深看他一眼:“你今夕为求不过生机,他日扶我登位,以铃控之,便为傀儡,手掌天子以控世家群臣朝野,如此手段,你虞照野可曾熟悉?”
虞照野微微怔住。
“人之贪念,无穷尽也,虞照野他日你必欲成为第二个把控朝堂的孟公。
两虎相争,尚有一死,可你在孟公面前,不过蝼蚁。
你问我是否想活,不妨先问问自己,是否真的要走这条十死无生的修罗路。”
虞照野冷笑:“你不必以言辞激我,绝境之中搏生机,死的体面亦或死的悲惨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生死威胁面前,继续乖顺只会一辈子翻不了身,他日即便我为自己贪念所噬,那也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只是你,没有选择。”
李歌闭上眼眸,语气出奇的平静:“是的,我没得选。”
当夜,虞照野放了一把大火,把忘川镇烧得映照长夜。
一夜过去,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包括那位少年天子的尸身。
西北方向,沙丘飘雪。
赵汝师撑伞而立,一袭紫衣广袖,伞下容颜秀美。
她指间执一枚白羽,垂眸沉静仿佛深潭。
姚辛跪于其身后:“主上。”
“办妥了?”
“不辱使命。”
姚辛双手捧上一枚扳指,扳指中暗藏的毒针已经拔除。
赵汝师微微侧眸,脸上神情一静,黑白分明的眼眸波澜不惊,薄唇却轻抿成一线。
她并未言语,可姚辛却察觉主上神情不对,便知此次任务出现了信息误差。
姚辛手一抖,险些没能托住那枚扳指,她大汗涔涔,喉咙艰难滑动:
“可这分明是此番行动的唯一信物,若非寮卫暗中传递,又是何人将此物悄无声息地放入我房中来的?”
她收到诛杀指令的那一刻,是困惑惶恐的。
这一路行来,她的明确任务一直都是暗杀虞照野,活捉李扶今囚于大衍国土之中。
自洛阳城中活捉李扶今,一路暗送至大衍国境,不知牺牲了多少诛卫暗探。
多年筹谋,自大周境内各邑布下的暗装据点也被冥伽以雷霆之势血洗拔除。
巨大代价之下,只为杀死一个昏庸无能的大周天子。
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傀儡的意义在于活着,做为李氏皇族唯一的血脉,李扶今是宦党头首孟高济权利的依仗。
李氏正统,九州天子,活着比死了用处更大。
大周李氏血脉断送于中弃之地,各方朝局动荡,必将天下大乱。
群雄四起,于周、衍,皆将带来灭顶之灾。
只是那枚玉扳指,确实为任务信物,难不成寮卫之中藏有叛徒,于暗中谎传谍报?
姚辛不敢深想此番行动出错带来的可怕祸事,一时之间,只觉百死难赎其罪,重重磕首:
“姚辛自知犯下大错,还请主上赐死!”
雪落不见月,鹅毛大雪拂面而过,吹得人眉目生寒。
赵汝师收伞而立,任由白雪埋发浸衣,飞扬在风中的衣角裹着一层霜意严寒。
她眼睫自然垂落间,不见上位者的愤怒,仿佛压抑着极深的萧索情绪。
姚辛额头抵于地面,噤声不敢言。
只听流水溅地之音响起,她才缓缓抬首。
见赵汝师不知何时取下腰间水囊,尽数倾流于地,似祭远方。
泠泠雪色,霜花满衣,鸟雀振翼扑飞之声渺远。
她在这片风雪里缓缓合眸,轻叹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注1)”
烈火无情,火光冲天。
金闻桃在大巫师的保护下,携金家残部费尽艰险,满身狼狈,终于逃离望川镇。
逃亡过程中,行囊食物尽失,想要穿过这片茫茫沙漠,无水源支撑,必将渴死于途中。
无奈之下,唯有绕过村镇,谨慎避开夜间游荡的妖鬼,于镇外绿洲之地,补充水源。
一滩散碎的绿意像是被打翻的翡翠盘,卧于镇外。
棕榈叶覆着薄薄夜霜,一泓幽静湖水,宛若将雪夜透蓝完整咽下。
湖前林下,盘踞着老树根上,静坐着一道熟悉的女子身影。
红白祭祀狩服,红绳挽发,身子倚在老树上,霜天冻地里,如一轮清冷的月。
金闻桃身体僵住,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她见原本覆在女子脸上的银色恶鬼面具随意散落在宽大衣摆下方。
女子雪白衣袖沾染着点点血迹,却并非是旁人的。
随身短刃已然出鞘,刀锋间滚着颗颗如宝石般的血珠,两道鲜艳的血痕,自她清瘦雪白的脸颊蜿蜒淌落。
风雪吹得她乌发缭乱,有几缕落至颊边濡沾血痕,更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她眉羽似墨轻描,纤毫毕现,有种触目惊心的凄美。
美则美矣,但画面实在太过于诡异。
自冰棺中复苏醒来的极邪之物,出世之后,怎会安安静静坐于此处,自毁双目。
大巫师喉咙艰难滚动,全身紧绷,蓄势待发。
“你说得不对。”
彼时,女子闭眸缓缓开口打破诡异冰冷的气氛。
“我身上最后一道封印并非煞魂钉。”
众生大煞之怨,又岂是一枚钉就可以封印的。
当初山堕沉渊之时,昆仑书被焚,千妖百鬼裹挟这数百年来的众生之业失控脱墨而出。
子鹿以魂魄为祭,千妖百鬼然然大煞之气尽数封印于她的双眼之中。
极煞之妖鬼邪灵,自此封于不可视之地。
无光,无秽,无明,无净。
飞蛾尚且驱逐光明,向往烈火。
眼中众妖鬼煞一旦得窥光亮,才是真正的最后一道封印就此告破。
今夕她为人强行唤醒,便已注定她这双眼,自此以后,不再得见光明。
她将染血锋刃于袖间细细擦拭干净,藏锋于鞘,面上无悲无喜。
纵一身煞然,血气凛冽,她看起来在众人眼中依旧干净到不惹尘埃,圣洁不容侵犯。
“世间并无长生之法,执相太深,尔等终有一日,必会堕为我笔下妖鬼。”
金闻桃心神一凛。
这话虽是没有点名道姓,却知晓此言是对她说的。
她面上神情变化莫测,不知该如何应答之际,身旁大巫师已经率先跪下身去,颤着肩膀,喉中细碎的沙哑嗓音哽咽,叩首而拜。
“叩见大人。”
天下修行者,大道三千,一本万殊。
而这根源之本,秉承于国师一脉。
自古以来,尊奉为道统之首。
国师一脉,常出奇能异士,每个人身上都流着古老的巫魅氏族血脉,他们有着得天独厚的修行天资,生来便有感应灵术之力。
五年前,少夷山遭逢大变,国师一脉就此断绝。
大周国师之位,空悬五年。
据传闻,道法长生的秘密藏于国师一脉与李氏皇族的身上。
金闻桃做为金家家主,逐于长生之道,秘密调查已经沉入海底的少夷山,寻到了这位满身大煞的巫魅女子。
大巫师侍奉其主,助其完成心愿的前提下是,这位巫魅女子早已灵智意识不复,沦为千妖百鬼寄身的一具躯壳。
可如今看来,沉沦冥海五载,她仍保留神智灵台清明。
纵满身煞气,仍不叫一只妖鬼流窜于外。
听其言下之意,竟有执掌知命笔,重谱昆仑书的打算。
此人非邪,分明有国师之资!
注1:‘朝闻道,夕死可矣。’出自于《论语·里仁》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朝闻道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