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京都局势

寝屋,燃香,生炭炉。

整整八个炭炉围在床底下,烧得正旺。

虞照野、静烟二人还在牢库里贴冷墙。

李扶今就已经先上了将军府的软榻,裹着三层厚厚的棉被,抱着汤婆子,终于有了力气打摆子了。

牙齿磕得胡乱响,余光里见宋真卿咬着指甲,满目阴沉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李扶今毒性发作,无心情搭理她,朝着一旁侍奉的侍女打了个手势。

把将军府的人使唤自如。

侍女顿时会意,端着铜盆迎上来。

李扶今歪了歪纤细的颈,从从容容地呕出一口鲜血来。

脑袋又收回去,继续在被窝里打摆子。

侍女眼尖地发现,将军的脸色更加黑了。

“咔嚓”一声。

宋真卿终于咬断指甲,屏退众人后,开始低头解衣裳。

八风不动的李扶今看她还打算掀被上床,皱了皱眉:“你干嘛?”

宋真卿本就不擅长做这种不要脸的事,对方还非要问个明白,她咬牙切齿道:“身体相贴,驱寒取暖,可缓解毒性发作。”

当年宋真卿碧落引发作时,阿姐便是这般为她舒缓的。

李扶今目光幽幽盯了她半晌,道:“两个女子这般,甚怪。”

原本还觉得没什么的,宋真卿听了‘甚怪’二字后,脸上顿时烧起来。

她怒极恼极:“那我给你找名男子来!”

“倒也不必,宋玄机同我说过,我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得讲究男女大防,不可胡乱去祸害别人。”

宋真卿眯起眼打量她,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冷嘲一笑:“李十三,你这般扭扭捏捏,莫不是喜爱女子吧?”

“喜爱?”李扶今面上难得恍惚茫然,随即摇了摇头,道:“宋玄机还没能来得及教会我诸如此类的情感,她只教会我如何借恨而活。”

宋真卿怔住,良久无言。

影子的诞生是一场悲哀。

她听阿爹说过,影子没有人权。

踏入冥伽大门的那一日起,他们会收到非人的折磨与精神控制。

每一个影子都是从小开始培养的,暗鸦会将他们训练成为没有感情的杀手,剥夺他们对人性的认知。

影子没有师长,没有父母教导他们生而为人的基本道理。

他们所能够学习的,就是如何藏匿于暗影之中,在敌人刀锋来临之时,祭献出自己短暂的一生。

他们甚至连名字都不曾拥有,被冠以世上最尊贵的姓氏,配的却是数字为名。

唯有在影子营中,表现极其优异者。

抗下最烈的秘药,经受最可怕的试炼秘术还能够活下来的,便会得到一个新的名字。

李歌曾叫李十三,被阿爹带回离山的时候。

她并不具备与人共情的能力,旁人的的喜怒哀乐也永远无法触及到她的内心。

她不知爱恨,不见悲喜,受伤疼了都不知道叫唤一声。

连山里的野猫都比她通人性。

阿爹把她交由给阿姐悉心教导。

阿姐最先开始试图教她的,其实是情。教她如何学会爱己爱苍生,爱世人。

奈何事实证明,李十三在苍生道上实在不具备天赋。

也是,一个连爱自己都做不到的人,如何学会爱苍生,怜世人。

阿姐觉得这样一番无情无义的性子,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又何尝不是另类的根骨奇佳吗?

花开两面生,人生佛魔间。

于是阿姐剑走偏锋,带她习无情道。

既然学不会情,那便学恨。

回忆创伤、铭记恩怨,让恨意成为驱动修行的核心力量。

当恨意累积至巅峰,在极致的痛苦中窥清恨的虚无,就此大彻大悟,自我释然,既成大道。

在山破之日,宋玄机死于乱刀之下,李十三始终都没走上无情道。

她学会了如何凭恨而活,至此走上了欺世之道。

在这世上,无人能懂李十三究竟在想些什么。

即便是她那个天资无双、聪慧过人的姐姐宋玄机,悉心教导李十三数年之久,也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以至于宋真卿忽然意识到,她方才那句话有多可笑。

喜爱她人?

李十三不可能拥有如此奢侈的情感。

但宋真卿不理解:“那你扭捏个什么劲儿?”

既心无杂念,又怎会‘甚怪’?

“我只是觉得……”李扶今又恢复成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方才你还要死要活的折磨我,逼我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又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来关心我,还要来给我暖被窝,我觉得实在过于惊悚了些。”

这贱胚子!

宋真卿气涌如山,险些站立不稳。

她扶着桌椅,冷冷道:“我让你吃你便吃吗?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过?”

“嗯,毕竟是你做的嘛。”李扶今裹着被子,样子乖乖的。

宋真卿神色一动,游离的眼神稍有缓和:“呵,你居然还吃得出来是我做的?你这么随意对付自己的人,舌头竟还没养坏呢。”

“如此难吃的手艺,在这世间也确实寻不出第二位来了,谁蒸螃蟹不搁姜啊,腥死我了。”

宋真卿额角绷起两根青筋:“李十三,你故意的!”

故意吃掉那些食物,让碧落引提前爆发。

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也是故意给她看的。

算准了她会愧疚,会心软。

李扶今轻笑起来:“所以,你想好了吗?”

宋真卿肩膀垮下去,重重吐息:“你在与人谈判之前,就会习惯性地把人的后路断死,不会给别人留有第二种选择的余地。又何必多此一问。”

“如此,协议达成?”

宋真卿沉默良久,道:“我是大周的将,就该守大周的土地,你要走修罗道,我与你注定殊途。”

李扶今轻笑:“无需你与我同道,殊途亦是我之所求,你只要不阻拦我就行了。”

宋真卿冷声道:“我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

李扶今语气温柔:“那我们做个约定吧?待我达成目的,便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不会再以局势压你,我会给你一个顺理成章杀我的理由,如何?”

宋真卿神情漠然:“你以为到那时,我还会对你手下留情吗?”

李扶今眯着眼睛笑:“自然不会。”

宋真卿恢复冷静,聊正事:“你这几年远离朝堂,可知如今的朝堂局势?”

李扶今道:“近三年受静烟限制,幽禁一室,不见天光,近三年之事,无所耳闻。”

宋真卿又忍不住冷笑起来:“这么说,三年前的天下大事,你是了如指掌了?手眼通天真是厉害啊。”

李扶今笑笑不语。

宋真卿正色道:“如今大周朝堂世家、太后、宦党看似是三大势力相互争权,实则世家近几年来有逐渐向太后暗中靠拢。

天子受胁离宫一事,虽给孟高济强压了下来,但天子三年不坐朝堂,不听朝政,难免叫人生疑。

太后借此机会施压,宦党不得不放权于她,让她垂帘听政。这三年间,太后一党起势很快。”

李扶今道:“无妨,世家看似乖顺,不过也只是迫于形势。京中权贵素来轻视女子,最忌女子当权。

他们既然能够选择与太后结盟,不正好侧面反应了孟高济渐有将世家压得喘不过气的势头了。

自古善平衡之术着绝非帝王一人独身,世家想要继续鼎立于朝堂,就必须不惜代价来削宦党的权。”

“如今看起来是太后掌控门阀世家,可未必不是成了这些世家们手中的一柄刀。

孟高济有百年底蕴,自开国皇帝在位时就侍奉在侧,他如朝野巨山。

太后虽有如日中天之势,可这一刀刀劈下去,山势未必能减,她自个儿倒是先得卷了刃去。”

宋真卿皱眉:“即便卷刃,那也是只有在孟高济手中才能卷刃,太后手段不容小觑,你若轻敌,必栽跟头。”

李扶今无言轻笑两声,又道:“这些朝中局势,我虽不曾听闻,可也能推断七八出来。

太后,世家,宦党这几股势力交织了这么多年此消彼长都是常态,倒也不是什么值得你特意拿来说的,你想同我说的,应该是是别的消息。”

宋真卿缓缓吐了一口气息,语气沉稳:“京中多出来第四股势力。”

李扶今神情一动,思索片刻,为能得出结论,笑问:“什么来历?”

“国师一脉。”

李扶今怔住,显然始料未及,旋即摇首苦笑:“那这可真是糟糕啊?”

国师一脉,自八年前随着少嶷山的那场沉渊之祸覆灭殆尽,本不应有后。

说起来这场祸事还与李氏皇族有关。

那年李扶今尚未继位,还是太子。

在位的是安武帝。

历代国师以辅佐李氏江山,纳福辟邪,建宗祠,镇魍魉,消兵戈止杀业。

二者之间相辅相成,同气连枝,国之气运更是与之息息相关。

国师走的是名副其实的正统路术。

孟高济则是不同,他既能够被世人称为天下第一魔头,自有其道理。

他修行的功法乃是上古大禁之术,依靠吸纳天地气运延绵己身。

故此,他虽强大,却离不得天子,离不得李氏血脉。

只不过在国师一脉人的眼中,宦臣孟高济自是成了当世必诛的邪人。

二者争斗百年不止,终于八年前,国师一脉败得惨烈。

只因他们侍奉了一位懦弱的国君。

宋真卿没有CP哈,她头脑比较单纯,属于那种一心搞事业又搞不明白,老是被李歌当枪使的倒霉蛋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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