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欲替之

安武帝亦为孟高济自小养到大的傀儡,一道秘旨,盖以天子之血替朱砂的传国玉玺,彻底败了两氏之间的气脉。

导致昆仑书失控**,少嶷山沦为不净之地。

宦党率冥伽入山,断灵脉,烧神庙,毁仙草,血屠洛氏全族,以洗山潄海。

当年之事发时,李扶今还在影子营里,那般密不透风的密境里,她都能略有耳闻这件轰动九州的大事。

据说沉山之日,有千只白鹤盘旋其上空,折颈而亡,以身祭海殉道。

沉山之地,终年赤雨,连下三年。

至今那片海域,仍是一片血海。

国师一脉,若当真有遗脉后人,怕是得恨毒了李族皇氏,决计不会像宋真卿这般一味愚忠下去。

宋真卿道:“你若说孟高济是山岳,那么国师一脉便是水泽不休的百川争流。

他们的信徒遍布九州,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他们天赋异禀,甚至连妖鬼都能驯化。其影响力,比之孟高济,只高不低。”

说到最后,宋真卿语气逐渐沉重:“三年来我不曾归朝,却也有所耳闻,当今国师乃是旷世奇才,是历代国师以来天赋最为出众的。

且有巫师预言,这一代国师身兼神官命格。历代国师虽有大能,可封妖斩鬼,其神力也不过是借了昆仑书之力。

八年前,昆仑书焚毁于少嶷,而今却为这位新国师重掌造化,创出一部新的昆仑古书,其实力之可怕,难以估量。”

李扶今一向嫌弃宋真卿的脑子不如她好使,今日倒是极难得没有反驳她的话。

她叹了一口气,大为认可:“所以我才愁苦啊,这般分析看来,我的头号大敌不是孟高济,反倒成了这位神秘国师。”

拥有鬼神之力的国师大人,信徒万千,振臂一呼就是举国之力。

她这伪帝的身份,还不够她一把掐的。

宋真卿沉吟道:“倒也并非全然是件坏事。”

李扶今抬眸看她,神色诡异。

宋真卿不愉眯起眼眸:“你若是再用这副‘原来你也懂得运筹帷幄,会全面分析大势’的眼神瞧着我,我今夜就把你这双眼睛当下酒菜。”

李扶今收回目光,揉揉眼皮,虚心请教:“怎么个事儿,快说与我听听。”

宋真卿深吸一口气。

换作以往,她早就银枪拳脚落她身上狠狠教训一顿了。

可现在的李十三碰不得,一碰就碎。

她强忍着脾气道:“女妖。”

“女妖?”

“嗯,阿姐同我说过,女妖之血可以用药,解天下至毒碧落引。

‘女妖’是一种罕见的妖鬼,据说封印于昆仑书中,你若能盗得此书,碧落引……并非无解之毒。”

说到后面,宋真卿不自在到整个眉毛都拧了起来。

分明不久前还言说着此生必杀之的言论。

眼下又为她指活路。

宋真卿甚至都预料这坏胚子定会寻着机会,见缝插针来取笑捉弄她。

可李扶今没有这么做。

她面上挂着的笑淡了下去。

目光落向窗外,视线涣散在风雪中,久久不曾言语。

也不知想起了怎样的往事……

虞照野在冷牢里吹了一夜的寒风。

他愤恨地扯了扯脚上的镣铐枷锁,神色阴郁。

本欲效仿孟公借假天子寻登天之机,这边境三州还未走出去,竟就要折在这里了吗?

那宋真卿脾性实在琢磨不透,她非世家出身,却是实打实的天子亲臣。

忠君护国四个字都深深刻在了骨子里。

可此番,她分明来势汹汹。

若她得见马车中人是‘天子’,又怎会将他关押此处迟迟不放行。

可若是假天子身份已经暴露,依着这位女将的杀伐性子,又怎会将他性命留至天明?

独留伪天子一人面临那煞星,她那羸弱的断骨之身甚至还没养好,提刀自保都困难。

拔去爪牙的她,难不成还有余力与宋真卿帷幄周旋不成?

虞照野不对她抱有期待,只是可惜,这三年心血竟是要就此付诸东流。

若宋真卿把他伪替天子的消息传回京都,他的妻儿老小,乃至六亲九族,皆将迎来覆灭之灾!

天光大明,雪未停。

地牢铁门被人推开,两名军士前来接引。

其中一位,手端托盘,其上叠放一套齐整衣袍,腰带,鞋履,鹖冠,臂缚竟是一一齐全。

虞照野愈发看不懂宋真卿是什么路数了。

待到被人接引出城,青毡帷盖的轺车停于城外官道上。

静烟换了一身新衣,亦是做冠州当地人的打扮,候于车前。

军士归还路引军令,一言未发便返城去了。

若非寒风袭面如刀割裂痛,虞照野几乎以为自己还在那地牢中做着不切实际的大梦。

待他撩起车帘,见李扶今红衣狐裘,安坐于车内。

身前两炉炭火乃是上乘的银骨炭,一炉温茶,一炉正烤着一摊雪白年糕饼。

糯米熟香蒸暖满室。

李扶今煨烤着一双苍白纤细的手,指尖不透血色,泛着冷意。

面上病容甚重,状态看着比来时还要差劲。

神色难得恹恹的。

虞照野怀疑宋真卿是不是对她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酷刑。

他问静烟:“发生了何事?”

静烟摇首:“不知,从宋真卿那回来就这样了,瞧着是心情不太好。”

虞照野表情精彩。

宋将军什么门路神仙。

静烟用酷刑调教了三年,都不曾听她叫唤一声。

这三年相处下来,她虽表情淡。

但从未出现过这种能够叫人一眼瞧出心情不好的波动情感。

随便怎么折腾都不担心她会咽气的虞照野,现在都开始怀疑她会不会死半道儿上。

也没人同他说过,这人气场低迷起来,这般叫人不安。

虞照野赶紧把帘子撩下来,只留一角缝隙。

透着缝隙同她讲话:“宋真卿这是打算放我们走了?”

李扶今嗯了一声,低头烤火。

虞照野站在风雪里,冻的手脚冰凉,他忍不住跺了跺脚,又问:“她欲何为?难不成骗过她了?”

这次答话的是静烟:“不太像,她斩马碎车之时,眼底的杀意不似做伪,应当是对她的身份起了疑。”

虞照野眼睛睁大,又把帘子角度拉大了些,看着马车里那张半明半昧的脸:“你究竟同她说了什么,竟然可以打消宋真卿的疑心?”

李扶今用筷子轻戳炉上软糍:“宋将军的疑心岂是那么容易打消的?”

“那你……”

李扶今是真的心情不太好,惫懒地掀起眼皮:“我同她说,天子已死,我欲替之。”

平地掀起惊雷声!

虞照野险些一头磕在马车门框上,静烟都在风雪中石化了。

两人大概在寒风里静了半炷香的时间,虞照野表情麻木地摸了摸佩刀。

“你是在同我开玩笑吗?你若当真同她说了这些,她没能把你剁成臊子,还留你活到现在?”

静烟亦觉此话不可信:“不可能,世间谁都有可能成为乱臣贼子,唯有她不会。”

李扶今悠悠道:“又不是我杀的天子,我也并无造反之心,我这半身残躯,怎么看也不是什么乱政主谋,至多傀儡而已。

她杀一个傀儡容易,叫整个冠洲为她陪葬却是不值当的。”

虞照野凝重摇首:“宋真卿乃是虎将,并非苟且之辈,将军死边野,马革裹尸,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她所信奉的毕生理念。”

李扶今嗤笑:“能够叫旁人瞧出来的理念又算得上是什么理念,人心似渊,如何易测?她为虎将,为忠臣,可你们却忽略了一个现象。”

“真正的事实结局未来临之前,有千万种局势变化的可能性。”

“你们所觉得的,那只是你们固有的刻板认知。我若不说天子已死,你们谁也想不到,她宋真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李扶今眼神鄙薄:“思维死板,固步自封,虞大人吃一夜冷风倒也不稀奇。”

虞照野一口气差点没咽上来:“你不觉得你这套说辞太过于儿戏吗?那可是宋真卿。”

李扶今看他眼神似无药可救:“虞大人是没有吃到宋真卿给你的断头饭觉得可惜了?

那大人不妨回头重敲城门,去同那位宋大将军直谏,你不信忠心耿耿的大周第一女将会与人合谋倒行逆施之事,宋将军此举有违臣子之道。

待到宋将军把大人喂饱了再剁成了一盘臊子,大人也就不必在此惶惶不可终日了。”

“扑哧!”一板一眼的静烟没绷住。

虞照野用力瞪她,仍旧觉得匪夷所思:“她当真愿与我等合谋?”

尽管他现在已经站在冠洲城门之外,可虞照野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大家都想位极人臣,是合谋?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就需要大人自己来定夺了。”

“她竟是连天子都不顾了吗?”

李扶今淡淡垂眸:“活着的才是天子,死了的那叫先帝,再有价值的人,死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她既护不住死去的人,就得为活着的人做打算。”

虞照野神思不属,喃喃道:“我怎么感觉这才一夜功夫过去,就被你卖了个干干净净。”

发高烧,重感冒,这两天吊水,人晕乎乎的,太难受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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