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人杀人不眨眼

雪兔在蘅水殿门前顿守了整整一夜。

天光还睡着,未能显影的天幕里仍是一片青冥之色,尚未透出蓝意。

听到熟悉的车轮碾压积雪声,昏昏欲睡的她忽然来了精神,吹着袭面而来的晨风迎上去。

“大人大人,那病天子怎么样了?她伤口的血止住了吗?”

子澜并未答话,眼底透着淡淡的阴影青黑,似是一夜未眠。

雪兔轻嘶一声,发现自家大人身上的雪衫上染着点点殷红,像是红梅坠雪,斑驳成串,看着有些骇人。

她脸色惨白,联想到了不好的东西:“大人……您,您杀了李扶今啊?”

夜黑风高杀人夜,那天子与大人之间,可是隔着灭族血仇啊!

子澜从若有所思里回过神来,淡道:“胡言乱语。”

雪兔没法松口气,她抖着手想要触碰子澜的眼皮,却又不敢:“大人您杀人的时候,血都溅您眼皮上来了。”

这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很难有说服力啊。

子澜:“……”

蛇类听觉灵敏,在偏殿听到外界动静声的幸夷走了出来。

见子澜这大清晨的不在殿中入梦,竟是从外面回来,还沾着半身血迹的模样,亦是吓了一跳。

她快步迎上去为子澜推动轮椅,视线放低时,眼眸闪烁:“大人受伤了?”

子澜疲倦般捏了捏眉心:“不曾。”

“您颈间那伤痕……”幸夷欲言又止。

因为说那是伤痕其实有点小夸张,但那痕迹留在颈上很难不令人遐想。

一看就是用嘴唇吮出来的。

这得多用力啊,都吸出血了。

但这可是国师子澜啊,谁敢谁又能在她身上留下这种痕迹?!

幸夷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还在做噩梦。

子澜抬手,冷白的指尖轻拢衣领,仔细整理一番,遮掩住颈间雪色里的那抹红痕,并未作答。

幸夷麻木地推动轮椅。

她竟然从这举止里,嗅到了一丝欲盖弥彰的味道。

这不对啊!

雪兔出去鬼混,她尚且还能理解。

怎么国师大人您也出去……

那两个字,她简直不敢联想在国师身上。

这其中一定是哪里有误会。

回到殿中,子澜自衣柜底箱中翻出一个小木箱。

箱子是新的,里面装着的东西也是新的。

雪兔见她还要出门,瞅了一眼木箱里的东西,好奇问道:“朱雀殿的设施竟如此简陋,连包扎伤口的绷带棉布都没有吗?”

也不知道那女御医是怎么伺候的。

幸夷是妖,也从未见过月事带这种东西。

她好奇张望两眼,方才回殿时,雪兔已经把昨夜发生的事同她简述了一遍,心说殿里常备的绷带好似也不装大人的衣柜里吧。

但她不敢多问。

素日里大人的话就极少,今日更是惜字如金。

雪兔一路过来接连好多个问题,大人都未正面回应。

但看着不知为何,心情好似还不错的样子。

因为国师大人打开检查箱子里的东西后,合上盖子时,指尖松松落落地在盒面上轻点了两下。

藏着一抹律动的韵味。

小习惯与她平日里沉稳淡薄的形象有点不搭。

在国师的吩咐下,幸夷又难得在小厨房生火,灌了两个汤婆子。

子澜本想着熬些红糖水,奈何蘅水殿中常年不备此闲物,只得作罢。

积在青石小路上的厚雪尚未来得及清扫。

车轮再次碾滚而过,行至朱雀殿门前时,子澜道:“你们在殿外候着。”

殿内又施了一层结界,看样子李扶今已经醒了。

不过身藏白子者,似乎可以无视这结界的存在。

国师子澜轻捻袖中那枚小小棋子。

幸夷觉得不妥,纵然是那天子救了雪兔,大人救护一夜已是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了。

不至于这刚回殿,连身上染血的衣衫都没换,又匆匆赶过来瞧人。

还把她们二人屏退在殿外守着……

幸夷觉得好怪。

但她从来不会置喙国师的任何决定。

彼时,天色已麻麻亮。

殿中已经点了盏孤灯,微弱的光芒驱散着殿内的昏暗。

子澜瞧不见光,却知道苏问回来了。

殿内传来细微的人语声。

窸窸窣窣里,苏问道:“主子你来月事从来不记日子的吗?快别裹那氅袍了,都是血,得赶紧换月事带。”

熬了一夜,李扶今醒来时,颅骨仍隐隐刺痛,她蜷在床上,裹着余温冷散的狐裘大氅,眼皮恹恹低垂着,脑子都是不太清明的状态。

“什么是月事带?”

苏问惊疑:“主子你不会用月事带?”

这个年纪,不应该啊?

她到底是个大夫。

仔细一想,影子多年来自幼服用各种试炼药物,葵水比寻常女子晚个几年,似乎也并非稀事。

再观李扶今这反应……

这假天子虽然身份是假的,可论讲究精细比那真天子还过之而无不及。

她素日里就有洁癖,虽病骨缠身,却从不会让自己不成体统的境地。

这女子葵水,来势汹汹,想来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裹着染血的氅袍就睡了一夜。

李扶今头疼欲裂,尤其是被脑针深根扎入的风池穴,一胀一跳的,快要把她脑子给剖开。

她把身上的氅衣裹得更紧了些,薄唇嗫动一下,语气有些不自在。

“昨夜,给你添麻烦了。”

熬红糖水的苏问一怔,心说自己昨夜都没在殿中。

转念一想,碧落引发作能够让人神志失常,不分条理。

她说的添麻烦,想来是这一夜折腾留下来的狼藉麻烦,得留她收拾了。

苏问笑道:“招呼病人是医者的职责所在,哪有什么麻烦的,再说,你还是我主子呢。”

李扶今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苏问端来红糖水:“肚子是不是还很疼?幸亏我有备着红糖,不然这神仙清修之地,还真不是我们凡人能待的,我瞧这稷北宫什么都没有,冷冷清清的,也实在不适合养伤。”

李扶今端着碗小口饮着,姜汁熬进红糖里的味道有些呛嗓子,她眼底润上一层湿意。

苏问看她小脸煞白眼眸含泪的模样真是可怜,声音也越放越软:“第一次来葵水,很不适应吧?”

李扶今轻嗯一声,生理性的泪意把她碧色的眼眸洗润得很干净。

苏问心软的一塌糊涂:“会用月事带吗?要不要我帮你?”

李扶今捧着热汤碗,没有说话。

安静坐于殿外轮椅上的国师止了进门的动作。

她低垂眉眼,眉头轻聚,手指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才缓缓落于盒面,指尖若无其事地摩挲着上浅刻的纹路。

李扶今喝完一碗红糖姜汤,接过苏问送过来的月事带,倦懒的打了一个哈欠,没答话。

这次碧落引发作得急,但并未想象中那般来势汹汹。

按着往日的规矩,这奇毒至少得折磨她整整三日才肯罢休。

今日不到一夜的功夫竟就卧旗息鼓了。

压制毒性过去的后遗症加上月事袭身,身疲骨乏的。

李扶今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

血腥味好重。

她让苏问烧了热水,独自一人在浴桶中简单泡过澡后。

她不喜欢别人服侍,自个儿换上月事带和干净衣裳后,浑身骨头都松快了几斤似的。

裹着厚实绒软的毛毯,李扶今懒懒地趴在窗台前,双腿蜷缩拥在椅子里,看窗外有颗橘子树结的果子橙色浓郁。

苏问燃了个碳火炉子放她身下,烧得正旺。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碳火,说:“昨儿个宫里头出了事,尚食局里有位宫女昨夜横死了,被人吊死在了耳房里。”

李扶今鼻音浅浅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苏问神色轻动,道:“寻常宫女倒也罢了,可那名宫女是镇南王世子安排入宫的,据说是他身边的体己人。在宫里再待个把年头,是可以被他抬入府中当妾室的。”

李扶今抬眉道:“昨夜我瞧着那宫女了,模样生得倒是周正,想必是个那世子身边的心肝人物。

不然分食妖物的事,霍白瑜也不会与她共而享之。”

苏问垂下眼眸:“据说那宫女死状凄惨,夜里当值回去的宫人们瞧见了,也没一个人敢上去为她收尸,想必到现在还吊在那耳房门前。”

李扶今轻嗯一声:“震慑之用,是宦党惯用的手段了,那世子是个豪横的,也没派个人过去收尾。”

苏问听他这话语调不似疑惑发问,仿似早有所料霍白瑜无法去给那宫女白采收尸了。

镇南王世子自昨夜起,便失踪了。

府里的人都快找疯了,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身边有八名高手影卫在暗中保护。

一夜过去,竟是半点痕迹也寻不得了。

纵然远离宫门是非的稷北宫,身处于这样的方外清净之地,苏问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暗流涌动。

昨夜与霍白瑜发生冲突的是李扶今,尚食局那几位宫女都瞧见了的。

若是那位世子殿下发生不测,镇南王可是会将这笔血仇算在谁的头上?

李扶今瞧出苏问的不安,她抱着汤婆子,来了月事人犯懒,基本都维持着取暖的动作不愿意动弹。

“我不过一个傀儡皇帝,何以来的这么大能耐弄死坐拥实权镇南王家的世子?

宦党行事虽素来阴狠,但孟高济还不至于把我这么一个不中用的天子拎出来做挡箭牌。

这事既然干得如此高调,那自然是堂而皇之做给镇南王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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