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兔在蘅水殿门前顿守了整整一夜。
天光还睡着,未能显影的天幕里仍是一片青冥之色,尚未透出蓝意。
听到熟悉的车轮碾压积雪声,昏昏欲睡的她忽然来了精神,吹着袭面而来的晨风迎上去。
“大人大人,那病天子怎么样了?她伤口的血止住了吗?”
子澜并未答话,眼底透着淡淡的阴影青黑,似是一夜未眠。
雪兔轻嘶一声,发现自家大人身上的雪衫上染着点点殷红,像是红梅坠雪,斑驳成串,看着有些骇人。
她脸色惨白,联想到了不好的东西:“大人……您,您杀了李扶今啊?”
夜黑风高杀人夜,那天子与大人之间,可是隔着灭族血仇啊!
子澜从若有所思里回过神来,淡道:“胡言乱语。”
雪兔没法松口气,她抖着手想要触碰子澜的眼皮,却又不敢:“大人您杀人的时候,血都溅您眼皮上来了。”
这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很难有说服力啊。
子澜:“……”
蛇类听觉灵敏,在偏殿听到外界动静声的幸夷走了出来。
见子澜这大清晨的不在殿中入梦,竟是从外面回来,还沾着半身血迹的模样,亦是吓了一跳。
她快步迎上去为子澜推动轮椅,视线放低时,眼眸闪烁:“大人受伤了?”
子澜疲倦般捏了捏眉心:“不曾。”
“您颈间那伤痕……”幸夷欲言又止。
因为说那是伤痕其实有点小夸张,但那痕迹留在颈上很难不令人遐想。
一看就是用嘴唇吮出来的。
这得多用力啊,都吸出血了。
但这可是国师子澜啊,谁敢谁又能在她身上留下这种痕迹?!
幸夷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还在做噩梦。
子澜抬手,冷白的指尖轻拢衣领,仔细整理一番,遮掩住颈间雪色里的那抹红痕,并未作答。
幸夷麻木地推动轮椅。
她竟然从这举止里,嗅到了一丝欲盖弥彰的味道。
这不对啊!
雪兔出去鬼混,她尚且还能理解。
怎么国师大人您也出去……
那两个字,她简直不敢联想在国师身上。
这其中一定是哪里有误会。
回到殿中,子澜自衣柜底箱中翻出一个小木箱。
箱子是新的,里面装着的东西也是新的。
雪兔见她还要出门,瞅了一眼木箱里的东西,好奇问道:“朱雀殿的设施竟如此简陋,连包扎伤口的绷带棉布都没有吗?”
也不知道那女御医是怎么伺候的。
幸夷是妖,也从未见过月事带这种东西。
她好奇张望两眼,方才回殿时,雪兔已经把昨夜发生的事同她简述了一遍,心说殿里常备的绷带好似也不装大人的衣柜里吧。
但她不敢多问。
素日里大人的话就极少,今日更是惜字如金。
雪兔一路过来接连好多个问题,大人都未正面回应。
但看着不知为何,心情好似还不错的样子。
因为国师大人打开检查箱子里的东西后,合上盖子时,指尖松松落落地在盒面上轻点了两下。
藏着一抹律动的韵味。
小习惯与她平日里沉稳淡薄的形象有点不搭。
在国师的吩咐下,幸夷又难得在小厨房生火,灌了两个汤婆子。
子澜本想着熬些红糖水,奈何蘅水殿中常年不备此闲物,只得作罢。
积在青石小路上的厚雪尚未来得及清扫。
车轮再次碾滚而过,行至朱雀殿门前时,子澜道:“你们在殿外候着。”
殿内又施了一层结界,看样子李扶今已经醒了。
不过身藏白子者,似乎可以无视这结界的存在。
国师子澜轻捻袖中那枚小小棋子。
幸夷觉得不妥,纵然是那天子救了雪兔,大人救护一夜已是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了。
不至于这刚回殿,连身上染血的衣衫都没换,又匆匆赶过来瞧人。
还把她们二人屏退在殿外守着……
幸夷觉得好怪。
但她从来不会置喙国师的任何决定。
彼时,天色已麻麻亮。
殿中已经点了盏孤灯,微弱的光芒驱散着殿内的昏暗。
子澜瞧不见光,却知道苏问回来了。
殿内传来细微的人语声。
窸窸窣窣里,苏问道:“主子你来月事从来不记日子的吗?快别裹那氅袍了,都是血,得赶紧换月事带。”
熬了一夜,李扶今醒来时,颅骨仍隐隐刺痛,她蜷在床上,裹着余温冷散的狐裘大氅,眼皮恹恹低垂着,脑子都是不太清明的状态。
“什么是月事带?”
苏问惊疑:“主子你不会用月事带?”
这个年纪,不应该啊?
她到底是个大夫。
仔细一想,影子多年来自幼服用各种试炼药物,葵水比寻常女子晚个几年,似乎也并非稀事。
再观李扶今这反应……
这假天子虽然身份是假的,可论讲究精细比那真天子还过之而无不及。
她素日里就有洁癖,虽病骨缠身,却从不会让自己不成体统的境地。
这女子葵水,来势汹汹,想来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裹着染血的氅袍就睡了一夜。
李扶今头疼欲裂,尤其是被脑针深根扎入的风池穴,一胀一跳的,快要把她脑子给剖开。
她把身上的氅衣裹得更紧了些,薄唇嗫动一下,语气有些不自在。
“昨夜,给你添麻烦了。”
熬红糖水的苏问一怔,心说自己昨夜都没在殿中。
转念一想,碧落引发作能够让人神志失常,不分条理。
她说的添麻烦,想来是这一夜折腾留下来的狼藉麻烦,得留她收拾了。
苏问笑道:“招呼病人是医者的职责所在,哪有什么麻烦的,再说,你还是我主子呢。”
李扶今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苏问端来红糖水:“肚子是不是还很疼?幸亏我有备着红糖,不然这神仙清修之地,还真不是我们凡人能待的,我瞧这稷北宫什么都没有,冷冷清清的,也实在不适合养伤。”
李扶今端着碗小口饮着,姜汁熬进红糖里的味道有些呛嗓子,她眼底润上一层湿意。
苏问看她小脸煞白眼眸含泪的模样真是可怜,声音也越放越软:“第一次来葵水,很不适应吧?”
李扶今轻嗯一声,生理性的泪意把她碧色的眼眸洗润得很干净。
苏问心软的一塌糊涂:“会用月事带吗?要不要我帮你?”
李扶今捧着热汤碗,没有说话。
安静坐于殿外轮椅上的国师止了进门的动作。
她低垂眉眼,眉头轻聚,手指在半空中顿了片刻才缓缓落于盒面,指尖若无其事地摩挲着上浅刻的纹路。
李扶今喝完一碗红糖姜汤,接过苏问送过来的月事带,倦懒的打了一个哈欠,没答话。
这次碧落引发作得急,但并未想象中那般来势汹汹。
按着往日的规矩,这奇毒至少得折磨她整整三日才肯罢休。
今日不到一夜的功夫竟就卧旗息鼓了。
压制毒性过去的后遗症加上月事袭身,身疲骨乏的。
李扶今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
血腥味好重。
她让苏问烧了热水,独自一人在浴桶中简单泡过澡后。
她不喜欢别人服侍,自个儿换上月事带和干净衣裳后,浑身骨头都松快了几斤似的。
裹着厚实绒软的毛毯,李扶今懒懒地趴在窗台前,双腿蜷缩拥在椅子里,看窗外有颗橘子树结的果子橙色浓郁。
苏问燃了个碳火炉子放她身下,烧得正旺。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碳火,说:“昨儿个宫里头出了事,尚食局里有位宫女昨夜横死了,被人吊死在了耳房里。”
李扶今鼻音浅浅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苏问神色轻动,道:“寻常宫女倒也罢了,可那名宫女是镇南王世子安排入宫的,据说是他身边的体己人。在宫里再待个把年头,是可以被他抬入府中当妾室的。”
李扶今抬眉道:“昨夜我瞧着那宫女了,模样生得倒是周正,想必是个那世子身边的心肝人物。
不然分食妖物的事,霍白瑜也不会与她共而享之。”
苏问垂下眼眸:“据说那宫女死状凄惨,夜里当值回去的宫人们瞧见了,也没一个人敢上去为她收尸,想必到现在还吊在那耳房门前。”
李扶今轻嗯一声:“震慑之用,是宦党惯用的手段了,那世子是个豪横的,也没派个人过去收尾。”
苏问听他这话语调不似疑惑发问,仿似早有所料霍白瑜无法去给那宫女白采收尸了。
镇南王世子自昨夜起,便失踪了。
府里的人都快找疯了,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身边有八名高手影卫在暗中保护。
一夜过去,竟是半点痕迹也寻不得了。
纵然远离宫门是非的稷北宫,身处于这样的方外清净之地,苏问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暗流涌动。
昨夜与霍白瑜发生冲突的是李扶今,尚食局那几位宫女都瞧见了的。
若是那位世子殿下发生不测,镇南王可是会将这笔血仇算在谁的头上?
李扶今瞧出苏问的不安,她抱着汤婆子,来了月事人犯懒,基本都维持着取暖的动作不愿意动弹。
“我不过一个傀儡皇帝,何以来的这么大能耐弄死坐拥实权镇南王家的世子?
宦党行事虽素来阴狠,但孟高济还不至于把我这么一个不中用的天子拎出来做挡箭牌。
这事既然干得如此高调,那自然是堂而皇之做给镇南王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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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大人杀人不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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