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宫主放下手中甜点,神色之间隐见痛心:“奈何洛氏一族遵从国师命理,分明身居方外,偏要以身涉红尘朝野,侍奉了一位昏庸之君。
天子以血入玺,乱昆仑道机,使得一夜之间,万鬼嚎啕大哭,少嶷尸横遍野。
我原以为,洛氏族人回归,纵重掌昆仑,亦不会在血海仇深里,仍旧位于国师。”
苏问原本还兴致勃勃的,越听越不对味儿:“不是?这群人怎么感觉不像是来清谈,更像是……”
李扶今从善如流接过话:“绵里藏针,以待兵戈。”
苏问震惊:“国师乃是道宗魁首,当代修行者,谁敢与她兵戈以对?”
“鼎铛玉石,名重而器薄,怀璧行于市,人皆指而欲碎之。”
李扶今百般无聊的懒散一扫而空,眼里多是看乐子的兴致:“那可是昆仑书,人人欲得之。
我都觊觎的神物,这些修道之人,又该是怎般的垂涎三尺呢?”
苏问:“不应该啊,这修行之人,不应该最是讲究顺应天命,清净无为吗?怎被你说得与那些市井小人无异了。”
“世间哪来那么多出尘无为之人,都是吃谷物杂粮的,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自古不变的道理。”
苏问皱了皱眉,道:“国师有着大能耐,总不至于叫这些人给欺负了去。”
“那可未必。”李扶今幸灾乐祸:“道中魁首又如何?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枝;狐白之裘,非一狐之腋。积羽尚且沉舟,更莫说这其聚而来的都是修行界的泰山北斗,修为强悍且不说,智慧兼而有之。
那国师便是生了一副玲珑心窍,亦是独木难支,稍露破绽,她的誉满天下对于旁人来说便是最大的机会,谤亦随之。”
苏问喃喃道:“我原以为国师会是主子你最大的敌手,都说她振臂一呼,可有举国之力,可如今看来,这宗门百家,都是各有心思。”
李扶今:“国师之名,自是不假,莫要太小看她的号召力了,这宗门百家之首,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相互你我都看不对眼。
却能够在今日齐聚一方,呈拜贴,来到他们最是厌恶的朝野深宫之地,今日来的,除了那位金蚕宫少宫主,可都是宗教之首,只是这些人的顺服条件,得建立在国师是一个健全强大的前提之下。”
“主子是说……”
“我看国师也是个深居简出的,她入宫五年可曾外出过?这山海之外的高人们,过往怕是不知她腿脚不便,双目已盲吧?”
可真是有意思。
她才归京入宫,这国师身有残疾的消息就传递开来。
也难为孟公手底下那些暗鸦们散布消息,千山万水的去寻这些偏僻的山门之地了。
李扶今目光再度回到国师身上,只见她执盏敛容,面对被人刻意提及灭族往事,她仿佛面对什么都举重若轻。
“商少宫主可是要与我论大周国事?”
无波无澜,淡淡一句反问,却将眉间自生桀骜的商宸枫堵得失语。
李扶今笑出声来。
苏问不解望她。
李扶今道:“修行之人信奉君子淡薄之道,他欲以义理压人,却忘了清谈会只可单单论道,不论国事,不论朝野,当坐看红尘互授道法与见解。
国师话问得委婉,她的意思是,你当真要这般世俗?”
在李扶今的印象中,这似乎也是国师最擅长的事,以问题来解决问题。
虽不刻薄,却可以让对方言辞里隐藏的刻薄,纤毫毕现。
有意思的是,这少宫主并非周人,乃是前朝后人。
虽冠以商姓,却又非商朝皇族。
不论为公为私,商宸枫似乎都不太适合在大周皇宫之中妄议国事。
岳掌教用眼神安抚商宸枫,神色微敛,语气温和:“大人重掌国师之位是国师,我等皆为修道之人,身居方外,自是不好妄论朝野之事。
只是先帝为苟全己身,害得洛氏举族覆灭,此乃家仇。”
“是家仇。”子澜并不否认,神情平静道:“可这是我洛氏家仇,试问诸位,我与李族皇室血仇,又与尔等有何干系?”
岳掌教略做思索,正欲再度说话,子澜又问道:“不论国事,论足他人家事,这便是方外修道者?”
言辞之间不见锋芒,只是平静反问,却让这位素以智慧闻名百宗的岳掌教也失了语。
宝妙峰山主边秋荷皱眉道:“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小儿都明白国恨家仇的简单道理。
国师大人字字回避,莫不是早已忘却心中仇恨,修成无上忘情之道。”
子澜正容以对,淡道:“若我依山主之言,无情道修至大成,又当如何?”
听到这里,李扶今感叹道:“这女人看似清心寡欲,实则很擅因其势而利导之啊。”
她心态高明之处,就在于任凭你言之凿凿,我自听之藐藐。
年过古稀却擅于驻颜之术的边山主正色凛然道:“若是如此,于我道自是好事,只是国师大人一朝勘破,却是叫那山下埋骨冤魂诉诉不得终矣。
在座诸位,哪位不曾受过子鹿国师的点拨恩惠,哪位又不是子鹿国师的忘年之交,思及此处,难免伤感于心。”
子澜面色不变,淡道:“所以诸位今日前来,不为论道,而是来伤感思怀故人的?”
边秋荷:“……”
子澜又道:“如此,倒是我怠慢诸位了,未叫幸夷提前准备黍稷铏羹,香烛祭文。”
岳掌教凝眸道:“大人言重了,边山主并非此意。”
子澜低头饮茶,语气自然:“如此,还请诸位说明来意吧?”
今日来此众人,皆是第一次见这位新国师,岳掌教一时之间摸不透她的脾性。
只觉她比起子鹿国师还要难以琢磨,便收了打太极的心思,正容道:
“我等今日是为昆仑书而来。”
亭台阁楼上的李扶今微微眯眼。
子澜听闻此言,并无意外之色:“不妨再直言一些。”
岳掌教清了清嗓子,道:“国师一脉,肩负救护苍生之重责,我等自是钦佩不已。
只是如今大人氏族凋零,以一己之身如何担得起这世间万千鬼煞妖物。
而今天下局势,宦党当政,天子为傀儡却仍掌玉玺天印,谁也无法保证来日是否会厄难重演。”
子澜道:“岳掌教是觉得我掌控不好昆仑书?”
岳掌教肃容道:“恕贫道直言,八年前祸事,是子鹿国师祭献神魂,举全族之力,沉山堕海,施以封印,以惨痛的方式将故土沉为不净之地,这才使得苍生免于一场天灾祸事。
可如今只余您一人,若昆仑书生发变故,苍生何辜,天下人何辜?”
“那依掌教的看法?”
“贫道以为,不妨将昆仑书分割数十份,听闻国师大人天赋出众,通晓御妖封鬼之神术。
大人大公无私,求以将此法授道于天下修行者,广而传之,此道生生不息,我等当为大人共担因果,守苍生,护天下黎明。”
李扶今抬眉:“以大义压人,这老道士当真是饱读道藏,满腹纲常啊。”
她朝苏问招手:“过来帮我扎两针。”
苏问不解:“还扎?今日针疗已经结束。”
李扶今抬起手指,虚虚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苏问震惊且愤怒:“你疯了,百会穴入针虽能让你身体机能暂时提升数倍,可后遗症发作,就你这身子骨,可是有着瘫痪之危的。”
李扶今道:“这些人来势汹汹,再不做点什么,那昆仑书可就给人抢走了。”
这些人明知国师身具神官命格,画鬼封妖乃是天生灵法,不在三千道法之中。
纵然子鹿国师天赋极佳修道多年,也悟不来此等神通。
无非是听闻,经国师子澜之手重绘的昆仑书,其中封印的每一页妖鬼,皆可控制自身戾气,可为道法所驱使。
是否真心共担因果尚且不明。
不过这分割数十份的昆仑书,落于各个宗门派系之中,无疑如虎添翼,其中好处自是不用多说。
苏问:“昆仑书乃是洛氏秘物,国师又怎会坐以待毙?”
李扶今摇首:“既是这般大张旗鼓的合众过来,自是有备而来,来者皆非俗人,国师若是护不住昆仑书,分而散之,日后我寻此书中的‘女妖’更是千难万难了。”
苏问收到过宋真卿的来信,自是知晓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咬了咬牙:
“你身子都未大好,这般透支自个儿的生命,莫说等到二十五岁了,能不能安稳渡过这个新年都成问题。”
李扶今垂眸轻笑:“碧落引本就是必死之局,若还不想在险境之中博得这一丝生机,想法属实天真。”
红泥小炉中的雪水煮得正沸,子澜静静听人言语,面对众人野心贪欲昭昭,她仍无所动容。
“诸位愿学御妖封鬼之术,自是可以。”
在座诸人不由自主坐直身体。
子澜又道:“习以此术,先弃光明,不知诸位可做好盲以双目的觉悟?”
“这……”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商宸枫笑道:“我等凡夫俗子,并未身具神官命格,自毁双目想必也难以修成此等术法,但我等亦兼护道之责。
吾辈不才,在修行界亦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若我等为修行此等艰难术法而丧失光明,来日斩妖除魔必会受到大大的限制,山门就此没落,倒是本末倒置了。”
注: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取自于《游侠列传序》
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枝;狐白之裘,非一狐之腋,参考于《知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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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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