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看她这副模样，就知晓李扶今这是打算借助霍家，正式开始了与孟高济的博弈棋局。

“那主儿可要我安排帮你出宫？”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如今明里暗里想要接触霍家私生子的人这几天必然是一茬又一茬。

彼时欲要成事，必得尽快借势而为，占领先机，杜绝隐患。

李扶今竖起手指摇了摇：“费这心思做甚，这会儿人家整春风得意门庭若市呢？先晾他一阵时间，马上过年了，虽说这流光殿里就咱们两个人，也得过个好年不是？”

苏问惊愕道：“主子你还记得你进宫来是复仇的不？”

话本里写的复仇戏码可不是这样式的。

旁的复仇者都是忍辱负重前行，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长的，怎到了她这，一股子养老味儿。

原本以为李扶今是另有打算，却不曾想把霍白瑜整得这般惨烈后，这几日她反倒是真的闲了下来。

睡懒觉，不挪窝，晒太阳。

那只黑猫在夜里时分，又偷摸儿的从蘅水殿溜来了流光殿。

李扶今早晨醒来，呼吸艰难，发现这煤球脸儿一屁股坐她脸上，窝成一团，全身睡得暖呼呼的。

她担心那国师子澜借着要猫的名头再度上门来寻麻烦，将这煤球脸儿驱赶了好几次。

这小东西都锲而不舍地摸黑跑回来。

次数多了，李扶今见国师也没有前来要寻回的意思，也随它在流光殿里整日蹭吃蹭喝了。

几日过去，李扶今身上月事也快干净了，她坐在院落里躺在长椅上晒太阳，猫儿窝在她的胸口上，爪子安逸的在她衣襟里踩奶。

她拨了拨煤球脸儿的眼皮，有些奇怪。

国师擅长妖物点睛之道，意为渡灵。

经受点睛之礼的妖物可纳精纯天地星辉之力，净化身上业障戾气，可修正统灵法。

若好好修行，假以时日，可得以妖身悟道成仙。

若不点睛，便永远是红尘里的一只妖物。

浊世多妖鬼，易受煞业污染堕化，最终成为沦丧之物。

“怎么？蘅水殿这是缺墨不成，竟还未给你点睛。瞎猫摸鼠的，你这日子也过不舒坦啊。”

今日苏问给它炖热奶的时候，小东西眼睛不方便，还一脑袋栽奶碗里，差点给自己呛死。

依着李扶今吩咐，在外置办了一堆年货回来的苏问目光时不时眺望宫檐之上的宇宙苍穹，奇道：

“都说玄而又玄之地，常见百鸟归巢之瑞象，这稷北宫生于国本灵脉之地，果真常伴灵事发生。”

李扶今阖眸聆听道：“擢翾翾之丽容，挥连翩之玄翼，挺参差之羞尾，发缁素之鲜色。”

苏问为她日常施针调理：“什么？”

“玄鸟。”

苏问凝眸看着天空之上齐聚而来的异鸟。

李扶今：“玄鸟乃是修行者里等级最高的信鸟，用以参拜修行界地位崇高的宗师者。”

苏问奇道：“这修真界也崇尚人情往来，这年节将至，大家都开始纷纷向国师敬拜？”

李扶今对此并不感兴趣：“谁知道呢？或许是前些日子我选妃吵闹到她了，她见不得我在吟风殿中太过闲适？”

苏问觉得国师子澜可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我想起来了，我听师父说过，道宗世家盛行清谈会，每年一度，宗门百家皆会派各方代表前来稷北宫面见国师，以言灵之法论道春秋。”

李扶今抬眼看她：“既是每年一度，你怎会这样一副恍然想起的表情？”

苏问干笑道：“那已是上任国师的事了，自子澜继任以来，未曾广纳外客。”

少嶷山遭逢大难，世间道门本以为洛氏一脉就此灭绝，却不料昆仑书重新问世。

这五年间，九州所累鬼祸数不胜数，叫各方道门大感棘手。

国师子澜重绘昆仑也不过是近年间的事，自归宫以来，从未踏足外出过稷北宫，夜夜以梦术观天下，除鬼祸，可谓是燃心续晷，风雨如晦，一日不曾懈怠。

昆仑书问世事关重大，未得国师首肯，道门各方宗长，亦不敢随意奉送拜帖打扰。

说起来，此次还是国师子澜继任以来首次的清谈会。

看苏问跃跃欲试的隐晦小表情，李扶今了然一笑，道：“你想去凑热闹？”

苏问收起银针：“何须前去凑热闹，流光殿就挨着蘅水殿，不过一墙之隔，咱们这亭台楼阁正好对着国师待客的院落，想要一窥这山外得道之士是何等出尘风采，倒也很是方便。”

李扶今表情奇异：“你这都安排好了？”

苏问笑道：“主子可要一起？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上次主子选秀，那国师可也是来凑了咱们热闹的。”

说到这事，李扶今的脸色不由渐布阴云，她轻呵道：

“朝野上下何人不知，我这天子选秀也不过是任人摆布罢了，她来凑热闹全当一场笑话看。

清谈会可不一样，她是道门群龙之首，四方来朝的高光时刻，我去凑热闹看她如何讲百家决，论三千道法？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苏问是知晓李扶今这人满肚子心思眼，且每个心思都特别小心眼，也不多劝，自顾自地期待道：

“听闻每次清谈会，各方宗首都能够借此机会有目共睹那传闻中的昆仑书，据说那是可是封印千妖百鬼收录在册的神物，也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睹风采。”

昆仑书？

李扶今不由自主地坐直身子。

国师一脉所传承的神物，就跟小孩子炫耀宝贝似的，每年清谈会都要拿出来显摆一下？

难怪她初次登殿，就在蘅水殿的书案上轻而易举的看见了昆仑书。

说起来，仅剩的一颗黑子都给那书给吞吃了去。

“那咱们也瞧瞧去，这昆仑书内封印的妖鬼生的都是何模样。”

轮椅推动，李扶今登上吟风殿亭台小阁楼。

举目眺望间，可见稷北宫宫门大开，自四方而来的修士，真人，术师，符师，剑客手持拜贴，前来问道。

李扶今奇道：“深宫大院，竟容得这些江湖游士随意造访？”

苏问道：“宫里头有孟公那老祖宗坐镇，就不算随意，不过咱们国师的影响力遍布九州，开国皇帝便有为国师开创清谈会的祖制。

凡手持正统修道世家山门拜贴者，不可阻其拜访稷北，当然，咱们宫里头的规矩也不是摆设。

既是拜访稷北宫，自是不可去旁的地方，这宫中可供他们行走的路线已经制定好，若擅自偏离，自有暗鸦会出手处决。”

苏问见李扶今居高打量那些修士来客，不禁问道：“主子可有瞧出什么？”

李扶今收回目光，手指轻敲案面，示意苏问奉茶：“青阳山，金蚕宫，七云宗，宝妙峰，东蓬莱，剑宗，玄心宗，来的都是修行界根基深厚的修行宗门。”

各方代表都是极具号召力的泰斗人物，也唯有国师之名，才能够引来这寿登耄耋的隐士而出山问世。

年长者须发皆白，松形鹤骨，颇具出尘之姿。

随行弟子不多，各自皆带领两名年轻弟子，男子生得丰神俊朗清逸出尘，女子则是仙姿玉貌眉目如画，气息绵长，看着竟也是修行不低的样子。

院落寒梅开得正盛，幸夷负责筹备茶会，餐风饮露的仙人不讲究宴席奢华，每间待客桌案间都依列摆好瓜果、清茶、果脯、茶食、玉露团。

各方宗门长者纷纷入座，年轻弟子辈左右侍奉在身侧同席而坐，为师长布菜。

国师子澜今日竟罕见未着白衣，一身驼素色道袍，内压雪白里衣，广袖逶迤于膝上，露出一抹皙白指尖。

平日里铺散的三千青丝以莲花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一丝不苟，鬓如浸墨半点碎发未留。

她如故坐于轮椅上，身前茶烟袅袅，纵然眉眼低阖仍容姿极美，为那丝丝缕缕的烟气晕染得愈发清隽干净。

李扶今轻嗤道：“这人眼睛看不见，整日倒是可以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的。”

苏问哈哈干笑两声，不敢妄议国师。

来客皆已入座，虽在幸夷的安排下，梅苑之中并无主座之分，可众人还是不由自主朝着国师投去仰望的目光。

最先开口说话敬茶的是青阳山掌教岳明矶，他已过古稀之年，鹤发童颜，须发蓄得极长，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语气不急不缓道：

“国师一脉，得以延续，实乃我道门之大幸事也，二十三年前便听闻，洛氏一族出了一位身负神官命格的奇才。

今日一见，大人果真是天生道脉，风骨清奇出众，竟能重谱上古神物昆仑书，实乃千古第一人。”

子澜举杯回敬，神色静然：“岳掌教过誉了。”

岳掌教饮一口清茶，几番寒暄过后，又叹息道：

“八年前，少嶷山遭逢变故，为宫中宦党魔头所害，引沉山之祸。

虽时过境迁，可思及念来，仍觉痛心不已，恨不能以身替之。”

子澜端茶不语。

金蚕宫少宫主商宸枫把玩着一枚樱桃毕罗，缓声道：“少嶷山乃九州大陆距离仙神之境最近的神山，洛氏一族乃天生五蕴灵体的巫魅。

不论是修行道术还是仙法，都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九州仙宗门派数不数胜，唯有少嶷道统正朔，乃是当之无愧的万宗归流，奈何奈何……”

注：擢翾翾之丽容，挥连翩之玄翼，挺参差之羞尾，发缁素之鲜色，取自于《玄鸟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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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玄鸟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