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咚咚咚

曾冶放下行李箱,低头看着裤子上淡淡的带着一点点儿灰的泥脚印。

先是嫌恶地皱眉,又松开脸笑了一下,大拇指和食指关节揉搓这块布料,心里涌动的感觉,自己喜欢的沉溺,熟悉的触觉……

回想起阳光在她身后画出的空地,就这样出神、发呆一会儿……希望那块空地可以把自己圈进去,然后开始幻想圈进去的生活。

拉开行李箱拿出口罩戴上,盖住半张脸的神情,蒙头开始打扫卫生,收拾家里。

弯腰跪地,和青蛙一样爬的擦地板,某些东西也爬在旁边,泡得湿烂的脑子里生出腐肉……在说话。

……

“哈哈哈哈哈,你说,咱俩这样算不算健身?”

“闭嘴吧,都快累死了。”

“欸……打打气嘛!”

被撞得摇晃的肩膀,最外面的一颗骨头被推动,异口同声。

“切!”

“切!”

曾冶笑了一下这个声音,继续埋头苦干,三个声音重合、压制。

“怎么……我打扫得不干净吗?”只有曾冶胳膊推出去抹布再拉回来的呼吸声,“哪一个不是按照你的要求,呵。”

就在这样的声音里自言自语,埋头流汗,直到洗了好几遍的抹布终于擦不出来灰,把房子的内里“皮肤”洗了一遍,这样好像就可以换一个家。

水流顺着手腕内侧的骨头往下流,发出摩擦皮肤的声音,曾冶利落拧干抹布,切断错乱、交织的莽撞记忆,微微喘气,镜子里面是一张人脸,行李箱还在玄关整齐放着。

只有被来回牵扯的喘气声,嘴巴里被塞满水,咕嘟?咕嘟!

空气在推动进程,地面干了一块砖。

“叮咚!”

曾冶还跪爬在地上,刚好擦到玄关,抬头去看那个门把手,才记起打开空调,把衣服上的湿气烘散。

……

签收完快递,床垫铺好,再拿蒸汽过一遍,完成成为洁癖必备的流程,雾白白的温度还没散尽,只有一台落地灯的亮度和喋喋不休的念头。

他看着没有了机器的助力就彻底消失的雾,手无意识的又握紧把手,前面的孔又喷出一片雾……散不尽的走神,猝不及防听到。

“曾冶,其实你也不是我朋友。”

他的汗冷下来,在一颗一颗沁入皮肉,环顾家里,回想这……该是归类到几年前的事,曾冶面无表情对着手里握着的熨斗把手,温热的是谁的温度?

他和他,都看着面前墙壁上通顶的镜子里自己的嘴,曾冶的脸一下子阴沉,对不上色温,这是他们一起钉在墙上的,钉子还没生锈。是他一起来玩的时候,和自己一起装修的家,两个人垫脚比着个子,预料未来长多高,“臭屁。”

他现在耳边温热,能听见说话声,发丝能探到触觉,感受到手掌压下来。

曾冶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扭头看着镜子,看见他顽劣的手,在他头顶划拉着比个头。

外面所有的云都贴过来,紧紧扒在他的整个房间,窗户玻璃上贴出影子,吱吱作响。

无法呼吸,像水里,贴着你……我的水。

乌云密布,压住月亮,海水滔天,击碎石崖,谁要说话。

沙滩长出一棵树,成长没有过程、步骤,直接**的一棵树。

梦说,一种味道在引诱她走向海里站着,咸味掩盖甜腻了的果味,发出打嗝的酸气。

站在海里,旁边长出一棵果树,树上烂了的果肉,翻出一个伤口掉着,冲击着海轻飘的咸。

都安站在树下,腿下面是海,顺着脚一直涨,海水无上无下,她站在一面蓝黑色的海,平面的无波澜。

闯进来一组一致的心跳让时间很干净,很漫长,咚!咚咚!咚!……咚!咚!咚!

浮现曾冶的眼睛,眼窟窿像干涸的海底,汹涌的海水都不见,石头研磨锋利,见了样子,长在海底。

这不是我见过的曾冶,这里没有猫!

太阳露出的头,从和海水相接的部分慢慢下溺,海水吞噬,翻天!沉入烂了口子的果肉,梦的结束。

背面的太阳从另一边慢慢上呼,海水连接漫地,成天!梦的开始。

梦说,你不要来。

两个人见面的第一个夜晚。

潮起潮落,汐来汐往,都安在这里召唤,都安的第一个梦,第一夜的梦。

直到海都害怕,退到山下,退到路后,退到没有声音。

梦里是海和海

梦醒,什么都不见。

就像是和老朋友彻谈一整夜,星星为我们闪烁,五脏六腑都清晰,然而,记忆不见。

都安伸懒腰的手伸出被子,露出胳膊和手腕,半张脸还埋在里面,像泡在水里的一朵花瓣。

阳光照到脸上,都安才彻底醒过来,眯着眼笑,眼睫毛粘到眼皮。

摸到枕头下的手机,查看今天的天气预报,阳光从玻璃窗户闪过,她闭眼躺在里面,猫咪跳上床,睡到枕头旁边,像发酵好的面团,都安贴近。

晨起的太阳转,转过都安打字的手指,转过她的下巴和鼻子,转过每一缕头发,转过每一层楼房,转入某一层窗户停留。

曾冶的手背皮肤有一小块光,过渡温度进不去皮肤里面人的梦。

黑夜的海,海面沸腾,发出像是巨石破碎的声音,海水不断翻腾,声音像是不经传导,惊涛骇浪,掀起跌落,巨大的水如同是将海面像纸一样翻起,一双手掌控海水,在不停翻页,哗……不断加速,哗!

曾冶掉在海水中央,平躺着睡得平静,没有声音,睁开眼睛,手要挥走这些雾气,怎么挥都看不见,像是干在眼球表面。

闭眼!闭眼!睡着就醒来了。

警告自己。

他抓紧自己的胳膊还是不醒,一紧一松,皮肤在五指下面按上去和橡皮一样,按来按去,就像在擦作业本上写错的字,擦成一团分不开的墨,擦成一条洇下去的墨,像湿了一样,作业本的纸破了一个洞,没有黑夜。

就这样睁开眼睛,睁开眼只看见黑黑的“视线”范围,耳边充满远处的海,哗啦!哗啦……天气热得亮眼,被切割一样。

曾冶从床上坐起来,摇掉一醒来脑袋里就层出不穷的“说话”,然后扭头看向左侧发呆,看着空气。昏天昏地,一个人和房间,一个人和坐在椅子上看他的人,都在看房间。

“怎么,怕我把家里弄乱?……也是,我没你爱干净。”

曾冶从和他的梦里醒来,不知道该质问谁。

长久的指针走自己的路。

好像听到一丝猫叫,喵~

……

曾冶所有皮肤往后退,退出头骨,他双手抱头,往后捋头发,瞌睡的眼皮翻开,看了一眼飘荡的窗帘,阴天一样的墙壁堵在眼前,“卧室怎么这么小。”突然涌起一阵烦躁。

“喵~”

蹿出来的火一下子烧了心肺,曾冶腾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猛地关上敞开了几天的窗户,扯出夹住的窗帘,手背摔在窗台沿,“嘶……”

闷声作痛,长呼一口气,降下来的烦躁,转过身看整个家,家里像刚倒完水的鱼缸。

“喵!喵~”

“当啷!”

……

屏住呼吸,气势汹汹往楼下去,阳光像一把刀,辟开整座楼,化作影子在楼道的墙上,“吧嗒!吧嗒!!吧嗒!!”

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切得时间短到像要重复压着,又像是只有一次脚步声,其他都是回声,越来越急促,像是两个人在追赶,一个人在逃。

咚咚咚!咚……

猛地被打开的门,他的手落了半个空,眼睛被晃了一下,皱眉避开一半,只有一半的阳光落在他身上。

露出的门框边,墙的里侧 唰!唰!

冒出两个脑袋,都安依靠着门,弯腰低头去抓猫,伸出去的手腕刚好在跨过门槛。

楼道颜色来不及变,突然从平面世界凸出来的光色,阳光再次笼罩着他,隔离掉身后的黑灰,是迎面冲过去的水,所有污泥在身后。

都安站起身,换作一只脚拦着门打开的一扎多宽的缝,蹭!蹭!蹭!反复窜出三只猫来。

他看着都安手忙脚乱地找猫,把抱猫在怀里,一脸的笑容看着他,大面的落地窗和白色窗框,里面的她和猫,阳光海声。

不过她刚烫卷的头发应该是有点烫坏,头发长度也不对,只是试探着搁在肩头,他狐疑地打量。

“对不起,我忘记来新邻居了。”胳膊夹着的逗猫棒随着抱猫的动作一摇一晃。

“平时没有什么噪音的,只是这两天天气变化太快,它有点受惊。”都安低头看猫,摸了两下脑袋。

……

……

“额,这里平常住的人很少,现在这边的景点不是热门的,来海市的人都去那边那片海了。”

都安重复解释,却没有得到回答。

她往出跨一步,走向曾冶站的地方,转过身看向楼道尽头的窗户,像是携带了一半的阳光。

曾冶嗅到扑过来的热气,就像刚刚恢复视觉的人,能看到她脚步牵扯的光线,低头看近在咫尺的猫,不敢呼吸,害怕任何风吹草动。

他能看清楚都安的一切表情,却还是强装霸道,压抑着嗫嚅出一句,“注意点。”

没摸成猫,转身走开,不敢收拾自己的心。

没有声音了吗?

冰层下面是什么。

是海水

只要海水在。

都安就能听到。

看向默默走开的莫名其妙的人,都安好奇地歪头思考,整个楼道里就她一个人,骤然听见,“轰隆!”

“打雷了……”她小声说,刚刚的阳光都被赶跑,都安看着窗外一无所有的天,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轰隆!”,只有猝不及防的雷。

所有地方都暗下来。

她抱着猫站在楼道里,能听见上楼的声音,多么像一个逃跑通道。

“怎么这么多雨……”都安关上门,“天变卦,说话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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