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听楼下的猫在跑,听楼下的人应该是在笑,不知道。
窗户知道。
只是,下了一周的雨,静静听着,曾冶把自己浸透在湖泊里,成为一个吊坠,睡在床上,感受楼板下的一团空气,像浓郁的阳光蒸腾。
坐在家里两天,就听两天的声音。
曾冶在海市自己的房间里,履行高考之后的旅行,应一个无法完成的玩笑,结果刚来就是变卦的天气,都说话不算数。
楼上楼下睡着,就能听见小区院子里小公园的秋千空荡荡发出自己的声音,自己荡自己,吱呀……吱呀……
又再过去一周,时间在缩短,用来下了一周的雨,恍惚在折返时间,水泥腥味越来越重。
突然的降温,曾冶穿着两条短袖,一件卫衣,一条短裤套一条牛仔裤,嘟嘟囔囔的,短袖下摆堆在卫衣下摆收口,就这么躺在床上听隔壁楼下叮铃咣啷的响声。
就这么躺着,静静听,雨声下来…… ……溅进来的雨滴碎在窗户口,脚背更加冷,他起身关窗,下面也安静了,蓝黑色的家,只有一张新买的床垫,一个新买的衣柜,一个比一个安静,几年前的老款冰箱开始嗡嗡……嗡……拖着电线更加劳累。
无聊地站在窗户前面看,像要把蓝天装进眼睛里,被撑得酸涨,什么都看不见,出现一张红红的脸,他的眼睛才出现。
“是她?”
站在空空的秋千和一棵树旁边,在楼下院子里朝他挥手打招呼,比划口型说,“早上好。”
她的笑容像是哗哗响的树叶。
他的血液,有风。
太阳翻转,余烬降落,海水倒逆。
有风,偷偷钻进都安的窗户,气流顺着外墙下来,从天而降的是奔跑的猫,一下子蹦进都安的怀抱,“哎呦。”躲闪不及,都安和猫都滚在沙发里,猫的手掌伸出指甲一下一下抓挠着卫衣帽檐,捧着一根绳子咬着玩。
看着它呼噜呼噜的响声,都安按下手机锁屏,另一个手掌稳稳搁在猫的背上,看向窗户外面晴朗无云的天,惴惴不安,硬生生把这样的心情融进去现在的闲适。
“呼~”长呼出一口气,“不一定,天气不一定。”收回脑中想象的排练预案,猫已经躺在胸口睡着,都安站起身,再把猫挪到沙发上,拿上钥匙下楼,食指套着钥匙环转得哗哗啦啦的,回荡在楼道里。
打击着、掩盖着上面的脚步声,她没听见,一双试探的步伐。
在他的窗户里面,不小心瞥见,小区围墙外面的半个影子,贴在地面,续着围墙的断口长出来,就像是探身出来去看什么,影子和主人仿佛各自行动。
停下安装网络的手,各色线路断在他手里,就像手上的青筋,附着在大拇指关节,想象她的声音,看着影子飞舞的手。
他的窗户晒进半个太阳。
从来没见过这么晴的晴天,所有颜色都失去本身,变得金灿灿的,窗外的她一蹦一跳,手指捏着几个快递的灰袋子。
曾冶不合时宜的想起一句,
夕阳西下。
她故意绕楼下广场地上画的蜗牛迷宫路线走路玩,五颜六色的颜料铺在回家的砖上,踩在脚尖下。
他把阳光笑进心里面。
都安的一天一天和半个窗户,终于在一个大大的晴天关闭自己。
敞开的、无计可施的风……吹……天空没有一点儿乌云,曾冶提着垃圾袋刚一踏出电梯口,就看到都安抱着猫从侧面楼梯走下,猫靠在她胳膊肘半眯着眼、假寐,此时翻起眼皮,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看,她无知无觉,就要走过。
各种不安被一种顽劣占据去挥舞着逗她,“摸摸你的猫?”话说出口就听不见喧嚣的血液流动的声音,宁静……像睡着一样无法思考。
“啊?这是什么人啊?这是。”心里这样想,都安有点儿排斥地越是往前快走了两步。“你不是不好意思吗?”却被这句话扯回脚步,愣在原地。
都安转身看他,两只脚缓缓才并在一起。
曾冶直挺着背站在电梯口,下巴微收,依旧是压眼看她。
“额……啊?”都安慢慢走过去,猫从怀里端出来,端高。
曾冶走近,低头,伸出手,还没碰到脑袋,猫就伸脖子咬他手指,两个爪子抱住咬。
曾冶诧异,然后笑笑,稍稍弯腰。
觉得有点儿难为情,都安缩着脑袋,闷声闷气地说,“额……不好意思。”却依然端着让它咬。
猫的鼻子、嘴唇就快要挨到他手掌侧面的肉,曾冶的手瞬间反弹地缩回去,双手插兜,语气平稳,简短地说,“谢谢,”停顿了一下才又补充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挺喜欢它的……丝丝?”
更弯腰下去,侧着脸看猫脖子上的牌子搭落在她手背晃,慢悠悠念出声。
“花纹!是花纹,”都安激动地抬头指着猫,“纹的部首是绞丝旁,所以叫丝丝。”反应过来的热情,她兴奋的介绍,看着曾冶的眼睛,慢半拍,屏住呼吸,微微喘气。
“哦。”
冷呼呼的回应,她尴尬地收回猫咪,抱在怀里,安抚地抚摸,从脊背到肚子,轻飘飘一句,“我们先走了,天快黑了。”
曾冶僵硬的手带着胳膊举在半空,落在都安这句话后面,再见没有声音。
身后的影子和他,随着往前走的脚越来越远。
夜越来越近,星星越来越多,曾冶睡着,想象各种逗猫棒和她的行动弧线,听楼下的声音,很舒适……腾空脑子去装别的。
一片空白中发出巨响。
“Duang!”
“喵~!”
从被子里抖出自己的脑袋,曾冶的一天从听见猫叫开始,气鼓鼓地抱怨,“它就这么饿吗?”
却听见楼下闹哄哄,揭开窗帘,从一个大晴天的缝隙去偷看,几层高的楼到不了天。
呜!呜呜!
路边轰鸣而过的汽车往山顶头冲过去,都安正准备出小区门口就被截断,始料不及,后退几步,抱着猫咪狼狈踉跄地迅速往回跑,惊恐的神色不像是她,本来是很多笑声,就都消失。
曾冶嘴角耷拉。
猫淡定回首,在被她端稳抱在两条胳膊搭起来的臂弯,绿色发黄的瞳孔对他,像一座山在看湖,注视着的是丛丛长起来的树,在她奔波晃悠的脚步如同一个定型镜头。
如同人看到了路,猫突然跃出都安的怀抱,在半丛小腿高的绿化带后,消失不见。
曾冶的高处,能看清它的轨迹,就像天上的云看他们,看不清云的阴天看得越清楚。
循着手机里的地图标明的建筑分布,走往自己预判的道路,在房子背后的拐角,附近没有一颗草,只是光秃秃的水泥,一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找到你了,猫。”曾冶敲出一个响指对着这个毛茸茸的背影,他尾随猫,继续走,两个猫着的背影,慢慢走。
直到听见预想的声音,“丝丝?丝丝!……”气馁地掉下去,反反复复,直到兴奋地扬起来的语调,“嘬嘬嘬……嘬嘬嘬……”
曾冶满脑袋问号,这是在叫……什么?警觉猫加快的步伐,心里惊慌,“一会儿要吓跑了啦。”曾冶焦急地朝声音的来处去看,腿还在想往前走,上半个身体往后仰,拉直了背,对上视线,手反复指着猫的方向,小声说,“你的猫。”
哗!
降下来的雨。
浇湿两个人。
都安仰头看了一眼天,“……”
曾冶低头抹了一把脸……
两个人的无可奈何被天听到。
猫从另一个方向狂奔向都安,都安马上蹲下来抱起猫,心疼的把脸贴在它身上。
它绕了一个大圈,又看到曾冶,阴着脸反身埋脸不看,单元楼附近一步宽的距离没有绿化,中间一大块小腿高的草,矮矮地侵扰视线。
原来,曾冶和猫就是绕着走了几圈。
“先走吧!雨下大了。”都安站在几步远外,对曾冶说。
“好嘞!”曾冶跑过来,拉着都安胳膊肘就跑。
她抱着猫和他一起跑,步子大到就快要跑出海市,都安余看到曾冶的心在跳,一场没有雷的雨。
余光里砰!砰!晃动的视线,飞快转动的眼珠,“你是真的。”这是真的曾冶。
就着阴沉沉的天一路跑进家门,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怀里抱着猫咪,看着湿漉漉的他沾着泥巴,都安手往房间左边过道一指,“洗手间在那边。”
猫咪自己跳出怀抱,叫了几声,蹭着她的腿走了一圈半,跳上沙发舔毛。
曾冶站在洗手台旁边,用毛巾擦掉泥土,微微湿润的土,一粒一粒粘在他的手臂到手肘,尴尬地呆在都安家里,像要长出草,干巴巴地说,“小时候奶奶家里也有猫……我养过。”语气虚虚地掉下去,又竖起来,在镜子里闪动的眼神。
“嗯。”都安立在厨房岛台,低头喝一杯温水。
他走回来,走到都安身边,还在擦脖子。
她站在一侧,不说话。
两个笔直站着,看不出、说不出的人,猫垂垂的尾巴,蜷在一起,已经睡觉去了。
停顿的空间,冰箱倒换时间,“嗡……”
曾冶清了清嗓子,说,“声音越大越没有用。”
“啊?”
“只是喊没有的。”曾冶得意地略显智慧地歪了一下头,手机屏幕顺势亮起来又熄灭,显示着品牌标识,最后吐气。
都安抿一口水,点头,头一动不动,移着眼睛,对着他湿漉漉的手机地图表示肯定,“哦。”
曾冶一只手握紧手机,一只手搁在台面,深吸一口气说,“还有……”又急促的没了下半句,“咳咳咳,嘬嘬嘬是叫狗的声音。”
“哦。”
……
……
安静的、猫的呼噜声,一波一波传过来。
他把毛巾放在台面,说,
“谢谢。”
“谢谢。”都安接过。
说完,就要回自己家。曾冶转身,利落穿上鞋子,脚挤进鞋子里,哒哒哒地快快走回家。
吧!
门被关上,发出不小的声音。
都安坐回沙发里,松懈下一直板起来的脊背和肩膀,手放在猫肚子上起伏……一条脊椎弯曲,拿起沙发上的巧克力糖,撕开包装袋,放进嘴里慢慢吃…… …… 越咬越快……直到骨头变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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