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带她穿过走廊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的黑袍在石板地面上无声地拖行,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维拉需要小跑才能跟上。她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袍子内侧的口袋里——那个放着日记本的口袋。
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维拉不确定这是运气还是斯内普刻意选择了这条路线。她注意到他绕过了所有灯火通明的走廊,穿过了几条她从未走过的狭窄通道,经过了一扇隐藏在挂毯后面的门。
他在一座巨大的石像鬼面前停了下来。
“酸味软糖。”斯内普说。
石像鬼跳开了,露出后面旋转上升的螺旋楼梯。斯内普率先走了上去,维拉跟在后面。楼梯在脚下缓缓转动,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历任校长的肖像,他们在睡梦中喃喃自语,偶尔有人睁开眼睛瞥一眼来访者,然后又闭上了。
邓布利多的办公室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拥挤。银色的仪器在长桌上嗡嗡旋转,吐出一缕缕白色的烟雾。分院帽搁在最高的书架顶层,正在打呼噜。福克斯站在门边的栖木上,金色的羽毛在火光中闪烁,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
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套茶杯。他的半月形眼镜架在鼻梁上,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明亮。他看起来并不惊讶——好像他一直在等他们。
“西弗勒斯,”邓布利多的声音温和而平静,“茶?”
“不。”斯内普从袍子内侧掏出日记本,放在邓布利多的桌面上。他的动作很轻,但维拉注意到他的手在触碰到桌面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个。”
邓布利多低头看了一眼日记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维拉注意到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瞬。
“啊,”他说,“这个。”
“你知道它?”斯内普的声音尖锐得像碎玻璃。
“我知道它的存在。”邓布利多拿起日记本,翻开了封面。他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滑过,然后合上了它。“但我不知道它在城堡里。这是一个……令人担忧的发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斯内普,落在维拉身上。
“格雷小姐,”他说,“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的吗?”
维拉把经过说了一遍。废弃盥洗室门口的走廊、地上的日记本、第一次写下“?”时的反应、两个月的对话记录、身体的变化。她说得很简洁,像是在汇报一份实验报告——事实、数据、观察结果,没有添加任何情感色彩。
邓布利多听得很认真。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说“我知道它是一个魂器”的时候,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你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了,还继续和它对话。”
“是的。”
“为什么?”
维拉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看邓布利多,又看了看站在壁炉旁边的斯内普。斯内普的黑袍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因为我想了解它。”她最终说,“魂器是黑魔法的巅峰之作。如果能知晓它的运作机制——灵魂是如何分裂的,意识是如何在碎片中存续的,能量是如何转移的——那我对魔法的理解就能向前迈出一大步。现在的我对魔法的理论认知无法解释魂器的存在,这意味着认知有巨大的缺陷。需要修正这个缺陷——”
“修正缺陷。”斯内普的声音从壁炉旁边传来,冷得像从地底挖出来的冰,“你在用你的生命修正缺陷。”
维拉转过头看他。壁炉的火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比她想象中更加激烈。嘴唇紧抿成一条白线,颧骨下方的阴影深得像刀刻的痕迹。
“我知道风险。”维拉说,“我记录了自己的每一次体征变化,建立了能量流失的量化模型。在我的预测中,我还有大约四到六周的时间可以安全地进行研究——”
“四到六周。”斯内普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校长室里回荡。福克斯被惊醒了,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你听到自己在说什么吗?四到六周?”
“在那之后,我会停止交互的。”维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发现能量流失速率与交互时间呈线性相关。只要在临界点之前停止——”
“你的发现,”斯内普大步走到她面前,黑色的眼睛像两口燃烧的井,“你的发现有没有考虑到魂器对你意识的影响。它不只是吸取你的能量——它在侵蚀你的判断力。你以为你在做一个理性的决定,但你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失去了做出理性决定的能力。从你写下第一行字开始,它就进入了你的思维。”
维拉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她的笔记本里,她记录了一切——能量流失、体重变化、魔力衰减。但她从来没有记录过自己的判断力是否受到了影响。她怎么记录呢?如果她的判断力真的被侵蚀了,她也不会有能力察觉到这种侵蚀。
这是一个观察者悖论。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说得对。”
斯内普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回应。他愣了一下,后退了一步,重新退回到壁炉旁边的阴影里。
邓布利多一直安静地听着。现在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维拉面前。他很高——比维拉在礼堂里远远看到的还要高。他的长袍是深紫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星星,在火光中微微闪烁。
“格雷小姐,”他说,“你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年轻人。你的求知欲是一种珍贵的品质——应当在正确的地方、以正确的方式使用它。而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很难再关上。而你打开的这扇门,”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日记本,“是一扇本应永远保持关闭的门。”
维拉没有说话。
“你对魂器的理解是正确的,”邓布利多继续说,“它的确是黑魔法的巅峰之作。但了解它的方式不应该是亲自与它对话。这就像——请原谅这个比喻——试图通过饮用毒药来理解毒理学。”
维拉想了想,然后说:“但毒理学的建立确实需要有人服用毒药并记录效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斯内普在壁炉旁边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介于叹息和呻吟之间的声音。
邓布利多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维拉不确定那是一个被压制的笑容还是一种无奈的抽搐。
“你说得对,”邓布利多说,“但那些人是成年人,他们知道自己面临的风险,并且——关键的区别在于——他们不是在独自进行这个实验。他们有同行评审、有安全协议、有紧急干预机制。而你,”他低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闪烁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光,“你只有一个人和一笔记本的数据。”
“还有斯内普教授。”维拉说。
邓布利多挑起了眉毛。
“他发现了我的状态不对,”维拉说,“如果他没有注意到,我可能会继续下去,直到——嗯。”她停顿了一下,“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这个实验的一部分。他是安全机制。”
斯内普在壁炉旁边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充满厌恶的鼻音。
“我不是任何人的安全机制。”
“但你的确起到了那个作用。”维拉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邓布利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像是一个咳嗽,但维拉捕捉到了。
“西弗勒斯,”邓布利多说,“看起来你被归类为‘安全机制’了。”
斯内普的脸色——如果可能的话——变得更黑了。
“阿不思,”他咬著牙说,“我们能不能回到正题上来?这个——”他指了指日记本,“这个东西在城堡里待了至少两个月。它被放在走廊里,让一个学生捡到。这说明了什么?”
邓布利多的笑容消失了。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手指交叉放在日记本旁边。
“这说明,”他慢慢地说,“有人希望它被捡到。有人希望它被使用。有人希望——”
他看了一眼维拉。
“——有人希望一个年轻、聪明、有天赋的学生找到它。”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福克斯在栖木上轻轻地梳理着羽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维拉站在办公桌前,消化着邓布利多的话。
有人希望她找到日记本。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不是恐惧——她仍然不觉得恐惧——而是一种被当作棋子的感觉。她以为自己是在主动进行一场探索,但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是被引导的——
“这很聪明。”她听到自己说。
邓布利多看着她。
“我是说,”维拉解释道,“如果有人想把魂器放进城堡,选择一个容易被发现但又不会太刻意的方式——放在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走廊里,让一个好奇心强的学生偶然发现——这很聪明。它利用了目标人群的性格特征。好奇心强的人会本能地想要探索,而不是上交。”
她顿了顿。
“而且,一个好奇心强的学生通常也是聪明的学生。聪明意味着他们会在日记本上写更多的东西,进行更深入的对话。这会加速能量的流失。”
她又顿了顿。
“所以,理想的投放目标不是普通学生,而是像我这样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以听到福克斯羽毛落地的声音。
邓布利多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赞赏,也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悲伤。
“你说得完全正确,格雷小姐。”他轻声说,“这正是为什么西弗勒斯带你来见我的原因。你不仅仅是受害者——你是一个能帮助我理解这件事的人。你的观察、你的记录、你的分析——这些都是极其宝贵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
“我需要你把这两个月的所有观察记录都写下来。每一个细节——对话的内容、你的身体变化、你做的每一个梦。你能做到吗?”
维拉点了点头。
“很好。”邓布利多把羊皮纸和羽毛笔推到她面前,“你可以在这里写。西弗勒斯——”
他转向斯内普。
“——我希望你留下来。我需要你的意见。”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壁炉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办公室的角落。他的黑袍在椅子上铺开,像一团凝固的夜色。
维拉坐下来开始写。
她写得很快,很流畅。两个月的观察记录在她的脑海中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份精心归档的档案。日期、时间、对话内容、能量流失估算、身体变化记录、梦境描述——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她笔记本上的原始记录被誊写到了羊皮纸上。
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面,安静地翻阅着她已经写完的部分。他的表情在阅读过程中不断变化——有时候眉头微蹙,有时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看了很久。
斯内普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但维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不是在看她在写什么,而是在看她的状态。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地扫过她的手腕、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像是在评估一个病人的恶化程度。
写完之后,维拉放下羽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羊皮纸已经写满了整整七张,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邓布利多把所有的羊皮纸收在一起,整齐地叠好,放在日记本旁边。
“谢谢你,格雷小姐。”他说,“你的记录非常详尽。这比我们任何人的调查都要深入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面,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火光在他的长袍上投下温暖的橙色光斑,星星图案在光斑中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关于禁闭,”他转过身来,“格雷小姐,你隐瞒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魔法物品,没有向任何教授报告。这是违反校规的。”
维拉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处罚是合理的。
“你的禁闭内容是——每天晚上到斯内普教授的办公室,协助他准备魔药材料。为期一个月。”
维拉眨了眨眼。这比她预想的要轻得多。她原本以为会是费尔奇先生的夜间巡逻——擦拭奖杯室或者清理走廊上的涂鸦。
“另外,”邓布利多补充道,“你需要每周到庞弗雷夫人那里做一次身体检查,直到你的体重和魔力水平恢复正常。这是强制性的。”
维拉又点了点头。
“至于这个,”邓布利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日记本,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我来处理。”
他看向斯内普。
“西弗勒斯,你能送格雷小姐回拉文克劳塔楼吗?已经很晚了。”
斯内普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刚从深水中浮上来的人。他走到维拉面前,低头看着她。
“走。”他说。
只有一个字。
“教授。”
斯内普带她回到塔楼后,维拉叫住了他。
斯内普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校长会怎么处理它?”
斯内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他继续行走,黑袍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维拉独自回到宿舍里,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很低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缓缓熄灭。
她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起那本她一直在使用的笔记本。她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实验被迫终止。日记本被斯内普教授没收。观察期:12月1日至2月14日。共76天。”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初步结论:汤姆里德尔是一个高度危险但极具研究价值的意识体。其与使用者的交互机制涉及能量转移,转移速率与交互频率正相关。长期交互可能导致使用者的生命能量完全耗尽。”
她又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了最后一行字:
“但他在日记本里写的那句话是对的。我不相信界限。这就是力量。也许他说的‘力量’和我理解的不是同一个东西。但这不代表他说错了。”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包。
那是一种……空洞。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她身体里拿走了。不是日记本——日记本只是一个载体。被拿走的是那两个月的对话,那些深夜里的交流,那些关于魔法、关于真相、关于世界本质的讨论。
汤姆·里德尔是一个危险的存在。她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他也是一个能让她更理解这个世界的人。
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慢了一些,但她没有停下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