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格从禁林深处带回来的那只树猴蛙正蹲在特制的大号铁丝笼里。
它的皮肤是湿漉漉的亮绿色,背部和四肢散布着不规则的深色斑纹,手和脚上都长着吸盘,四肢细长灵活。此刻它正用后脚钩住笼顶的铁丝倒挂下来,前爪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食盆里剩下的几只蟋蟀。那张咧到耳根的大嘴即使合拢时也露着几颗剃刀般锋利的尖牙,让它看起来永远挂着一个怪异的笑。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额头正中央那个拳头大小的脓包,在树荫下泛着暗沉的红,像一颗还没成熟的浆果,随着呼吸极轻微地一张一缩。
海格站在笼子旁边,用他那双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把银匙和一只水晶收集瓶,向学生们展示如何在不施咒的情况下从树猴蛙的脓包上刮取分泌物。
“这东西可值钱了,”他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压低声音,但那个音量还是震得旁边的灌木丛沙沙响,“炼金师都抢着要。记得——别用魔杖,别用咒语,这小家伙一察觉到魔力就会受惊。就用银匙,轻轻地,像刮蜂蜜一样。”
他示范时手法出乎意料地稳,银匙贴着脓包边缘极轻地一刮,一层半透明的灰绿色脓液便沾在匙面上,他把脓液刮进收集瓶里,树猴蛙只是用那双鼓泡眼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嘴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额头的脓包颜色一点没变。
“好了,谁来试试?第一个——”海格的目光扫过围成一圈的学生,大多数人都还在犹豫要不要和那只咧着嘴怪笑的树猴蛙近距离接触,他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赛里斯身上。
“赛里斯,你来,我知道你可以。”
赛里斯点点头,从人群中走到笼子前面。海格递给她一把干净的银匙,她的手指握住匙柄,手腕微沉,银匙在午后阳光里反射出一道极淡的冷光。她蹲下来,动作很慢,轻轻把银匙往脓包边缘伸过去。
树猴蛙额头的脓包却突然亮了。
像是脓包内部的某种腺体在同一瞬间被激活,整个脓包像一颗被点燃的灯笼一样发出猩红色的光,连它脸上的斑纹都被映得更深了几分。
赛里斯的手指顿住,银匙悬在距离脓包不到一寸的空中——她没有施咒,没有魔力波动,动作没有任何失误——树猴蛙不是被她受惊的。
一道灰绿色的影子从围场另一侧的灌木丛里窜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它的四肢是怎样在草丛里移动的——箭毒蜥。体型只有成年龙皮手套那么长,背脊覆盖着鳞片,嘴里正发出嘶嘶的警告声。它的尾巴抽断了灌木丛边缘几根枯枝,碎屑飞溅,几只原本蹲在围场栏杆上看热闹的弗洛伯毛虫立刻缩成黏糊糊的一团滚进草丛里。
这只箭毒蜥不是海格带来的,甚至在英国也很少见,大概是哪里有人在违法饲养箭毒蜥,闯进了围场边缘。课堂上同时出现两种不同危险程度的生物恰好撞在一起——这种事大概只有海格的课上才能遇到。
树猴蛙发出一声尖锐的呱叫,四肢同时松开笼子,整个身体从倒挂的姿态弹起来,拼命往笼子最深处缩。它额头的脓包红得几乎刺眼,但箭毒蜥已经弓起背脊做出了攻击前的最后警告。
赛里斯来不及站起来,她离笼子最近,佩内洛就在她左侧,正弯着腰低头记观察笔记,完全没有看到那只箭毒蜥。赛里斯松开银匙,转身一把将佩内洛往后推——手掌压在佩内洛肩上,力道很重,佩内洛整个人踉跄着往后跌了一步,撞进瓦洛拉怀里,笔记本从指尖滑落掉在草地上。
箭毒蜥的毒液在同一瞬间从它的毒腺中喷射而出。一股灰绿色的黏液划过笼子上方的铁丝网,被树猴蛙笼子边缘反弹了一下,方向偏转,泼溅在赛里斯还按在笼子边缘的左手上。龙皮手套被腐蚀出一小片焦痕,毒液渗透手套,直接接触到她虎口的皮肤。
伤口表面只是发红发痒,几个细小的水泡从发红的皮肤上冒出来。
赛里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瓦洛拉和佩内洛同时喊出了声,珀尔已经放下笔记本抽出魔杖跑过来。赛里斯用右手把左手的龙皮手套摘下来,手套内层黏着几小片被腐蚀后发黑的龙皮碎屑,被毒液渗透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肿。
海格的脸色比树猴蛙的脓包还难看。他一手拎着那只还在嘶嘶叫的箭毒蜥的尾巴,一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瓶解毒剂——大概是他自己配的,标签上手写的剂量已经花了一半,瓶盖拧开时他粗大的手指差点把瓶嘴拧断,药液泼了一些在他手背上他也顾不上:“赛里斯——手伸过来——快!”
赛里斯把手伸过去,解毒剂冲在伤口上时发出一阵极细微的滋滋声,灰绿色的毒液残留在皮肤表面被冲淡,但毒素已经渗透进去,伤口边缘的皮肤仍然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她用右手轻轻握了握佩内洛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被吓到的猫:“只是发红发痒,没事。”
佩内洛摇了摇头,眼眶微红,珀尔从书包侧袋抽出那卷干净的纱布递给海格,瓦洛拉从围场另一边拿了个笼子递给海格把箭毒蜥关起来。
为了避免禁林有其他更多危险神奇动物闯入,邓布利多让海格在之后的一周里将禁林翻了个底朝天,禁林巡逻的教授也增加了频次。
当天夜里,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壁炉里只剩几块暗红的炭。赛里斯躺在床上,透过床帏缝隙看向屋顶那道从吊灯底座延伸到衣柜上方的旧裂纹。
左手的灼烧感在意识刚刚清醒的时候变得格外清晰——是那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痛,皮肤下像埋了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从虎口一路烧到手腕,每一次心跳都在把那股灼热往更深处推。她把手从被子里轻轻抽出来,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处白天只是发红发痒的那片皮肤,此刻泛出一片极淡的浅黄色纹路,蜿蜒盘绕,像是茶杯上那种被茶渍浸了太久之后渗进釉面的裂纹,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掌,每一条纹路都泛着极细微的荧光——解毒剂果然没有完全起效。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穿戴整齐,悄悄推开宿舍门。
公共休息室里只有壁炉余烬的极暗橙光,她穿过那片暖意,推开木桶门,走进地下走廊。
城堡已经沉入深夜最深的那层寂静。火把熄了大半,剩下的几支被施了定时咒,火光压得极低,把石墙上的凿痕照得格外深邃。她走得不快,左手垂在身侧,每走一步手背上的灼痛就会随着手臂的轻微晃动而加剧。
刚走到主楼梯口,一道黑影从大门处走来。黑袍,步伐很快,袍角在脚踝处翻卷出熟悉的弧度。
斯内普从禁林巡逻回来,肩头还沾着一片没来得及摘掉的枯叶,魔杖握在手里,杖尖的荧光还没熄灭,把他那张被夜风吹得苍白的脸照得更冷了几分。他看见楼梯口的人影,脚步顿了一瞬。
“你要去哪?”眉头皱起来,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扫,眼睑微微压低。小天狼星还在外逃,禁林又闯入了外来神奇动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一个本该在宿舍的学生出现在这里,他眼里的不赞成几乎不加掩饰。
“医疗翼,教授。”赛里斯把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微屈,向他展示有些不同寻常的伤口:“我的伤口似乎还有些问题。”
斯内普的魔杖尖端亮起白色荧光,朝她的左手方向偏了偏:“手。”
赛里斯把左手平摊开来。手掌心那些浅黄色的龟裂纹路在荧光的照射下格外清晰,纹路边缘已经开始泛出极淡的暗红,皮肤表面微微凹陷。杖尖在她左手上移动,沿着虎口一路往上,落在掌骨,停在手掌心。
斯内普在检测毒素的扩散范围,光线在经过那几道最深的纹路时轻微地闪了一下。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重了许多——像是某种被压在胸腔深处突然加速的呼吸节奏,把鼻翼极轻微地撑开了些,然后被他用极大的克制力压了回去。他把魔杖收回袖口,转身往地窖方向走去,只丢下两个字:“跟上。”
赛里斯跟在他身后。
斯内普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比平时快得多,黑袍在脚踝处翻卷出熟悉的弧度,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沉而急促。
她闻到从他袍子上飘过来的禁林气味——枯叶、潮湿的泥土、还有某种极淡的野兽腥气,混在他身上惯常的苦艾和乌头味道里
地窖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铜质门环在黑暗中极轻地磕了一下,斯内普走进去点亮了壁炉,赛里斯反手关上门,跟上了斯内普的脚步。
斯内普进入魔药室,把操作台上方的几盏灯调到最亮。药柜前他站了片刻,手指在架子上依次划过,取下一只深色的铅瓶,又拧开另一只广口瓶,用银匙舀出半勺暗绿色的药膏搁在干净的纱布旁边。
“坐。”
做完这些之后他拉开抽屉,手指在最上层停了一瞬,取出银刀,放在酒精灯上灼烧。蓝色的火焰舔过针尖,他低头看着那根刀,火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把颧骨下的阴影拉得很深。
然后他朝操作台旁边的凳子偏了偏下巴示意她坐下,自己在她对面拉开那把旧木椅,银针从火焰上移开时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收缩声,那双黑眼睛从鹰钩鼻的阴影下重新看向她,语气简短而冷淡:“把手放平,别动。”但他说完这句之后没有立刻下刀,只是低头看着她的手,眉头还皱着。
赛里斯不知道斯内普在犹豫什么。
“你手上毒素蔓延的原因,想想看。”斯内普的声音不高,语气和他在魔药课上让学生分析配方失败原因时一样,提问之后便不再给任何提示。
他把深色的铅瓶打开,瓶口倾斜,一股极淡的矿物腥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深蓝色的液体泛着银光倒在赛里斯掌心,他用银匙舀起一勺,从她的手心开始涂开。药剂接触皮肤时泛起极细微的银蓝色泡沫,渗进那些浅黄色的龟裂纹路里,发出极轻的滋滋声。
赛里斯在寝室里已经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再思考,她看着斯内普的动作:“箭毒蜥的毒素不算强,但是会通过毒囊代谢食物中的毒素,所以可能会有其他毒素混合在里面。”赛里斯配合着将手背反转过来,银匙从她的虎口滑到手腕外侧,把药剂均匀地推平,她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说,“不过箭毒蜥什么东西都吃,我还没想到可能会有什么其他毒素。”
斯内普涂完了最后一道药液,把银匙搁在操作台边缘。他拿起那把银刀的刀柄,一手捏住了赛里斯的食指指尖,右手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知道给德拉科放铁甲咒,怎么自己不记得?”
“我......”赛里斯心中一紧,正要解释什么。
但是她停住了——斯内普用银刀划开了她虎口处那个小小的肿块。刀尖极快地切入皮下,力道精准,只切开最浅的表皮层,脓血从切口涌出来时带着一股极淡的腐甜气味,混杂着几丝暗绿色的絮状物。
斯内普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把银刀从她虎口移开,搁在酒精灯上重新灼烧消毒。“禁林里没有其他异象,这只箭毒蜥应该是盗猎者转运囊毒豹的时候跑出来的,携带了囊毒豹和毒触手的毒素。”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冷淡平稳的陈述调子,低头继续处理切口周围的脓血,银刀的尖端极轻地拨开最后几丝絮状物。
他用纱布擦净切口周围的最后一点脓血,确认毒素已经清理干净,把沾了污血的纱布丢进操作台旁边的废弃托盘里,拿起那只广口瓶,用银匙舀出暗绿色的药膏。
药膏质地浓稠,接触皮肤时带着极淡的凉意,一股类似白鲜和莫特拉鼠触须汁混合的草木苦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他用银匙将药膏从赛里斯的虎口开始涂开,绕过拇指根部,均匀地覆盖在整个手背上,然后是掌心——她的手安静地摊在他面前,手指微微蜷着。药膏涂到手腕外侧那道最深的龟裂纹路时,她的脉搏在药膏的凉意下极轻微地跳了一下,指节无意识地往里扣了一扣,但没有缩手。
斯内普的动作没有停顿,但力道比刚才更轻。涂完掌心最后一小片红肿区域之后,他拿起那卷干净的纱布从她的虎口开始缠绕,绕过拇指根部,一圈一圈往下。纱布尾端在手背上方收口时他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纱布自动固定。
他转过身去,把广口瓶中剩下的暗绿色药膏用银匙舀进一只干净的小罐里,拧紧罐盖。回身时他把小罐放在操作台上,罐底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每天换药,三天后结束。”
“有没有发烧的迹象?”斯内普视线转向赛里斯脸上,突然再次皱紧眉心,目光落在她有些发白的嘴唇上。
赛里斯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指在额头上停了好一阵,又翻过来用手背贴了贴脸颊。体温没有明显升高,只是头有点沉,是那种熬夜太久之后特有的钝重感。“没有发烧的迹象,只是有点困。”
斯内普从药柜上取下一只深棕色的小瓶,把瓶子放在操作台上推到她面前,瓶底磕在木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如果发烧就喝掉。”
然后斯内普往魔药室门口的方向侧了侧头,对赛里斯说:“回去休息。”
赛里斯点点头起身收起药罐和药瓶,放到斗篷内袋中:“谢谢您,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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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第五十一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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