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温室的拱顶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午后的阳光滤过水雾,散成一片柔和的淡金光斑,落在湿润的黑泥土上。空气里裹着青草与腐殖土的潮气,混着跳跳球茎淡淡的甜腥气,一号温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叶片蹭过泥土的细碎声响。
赛里斯推开门时,最先看见的是蹲在育苗畦旁的两个身影。纳威背对着门口,穿着沾了泥点的粗布围裙,指尖捏着一株野草的根部,正小心翼翼地往外拔,动作慢得像怕惊醒什么。他肩膀微微缩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眼尾。从早餐那封吼叫信炸响在格兰芬多长桌后,这孩子就一直躲着人,连草药课下课都没走。
不过好在他二年级的时候斯普劳特教授允许他在一号温室帮忙除草——那里大多数是一些没什么攻击性的草药——当然,也不需要花费很大精力去照料,给学生练手再合适不过。
金妮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手里转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铜铲,嘴里没停过:“本来就是卡多根爵士的问题,他一个守卫画像,放个逃犯进公共休息室,这才叫不称职。天天换口令,除了级长谁能记得住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她侧过脸,掏出麻格子手帕,伸手就往纳威脸上抹,动作有点粗鲁,力道却轻,“哭什么啊。我就不明白你家里人怎么想的,多大点事就往耻辱上扯。你又没像罗恩似的开着飞车撞打人柳,那才叫闯祸。”
纳威的指尖猛地攥紧了野草,翠绿的汁液渗出来沾在指缝里。他刚哭过的声音还哑着,瓮瓮的,头埋得更低了:“可我……我给家里丢脸了。”
“那你们家脸面也太脆弱了,这点事就能踩碎。”金妮嗤了一声,把铲子插进土里,干脆也蹲下来帮他拔草,红发垂在肩前,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不服气,“大人又不是永远都对。该信的是自己的判断,又不是他们的吼叫信。”
“金妮说的没错,纳威。”
清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两人都愣了一下回过头。赛里斯反手带上玻璃门,隔绝了外面卷着潮气的风,袍角还沾着点室外的凉意。
密室事件之后,金妮像是把所有拧巴的阴郁都留在了那本日记本里,整个人舒展了许多,眉眼间都是亮堂的锐气。看见是赛里斯,她立刻笑了笑,露出几颗牙齿:“赛里斯,下午好。”
赛里斯冲她点点头,目光落在纳威脸上。男孩慌忙抬手蹭了蹭眼睛,却蹭得脸颊上沾了更多泥点,一双眼睛肿得像泡发的核桃,眼尾还红着,怯生生地抬眼瞥她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指尖抠着泥土不知所措。
“麦格教授是严厉了些,但她罚的是‘泄密’这种行为,是因为需要管理这个学校的学生,不是在否定你这个人。”赛里斯的声音很稳,像温温的药剂,慢慢落在人心上,“不然受处分的接过就不只是卡多根爵士调岗了。你要把‘做错事’和‘你不好’分开——你没被开除,就说明事情远没到你想的那么糟。”
纳威抿着嘴,手指抠了抠湿润的泥土,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鼻音:“我……我会试着记住的。”
赛里斯没再多说,转身走到旁边的培植架旁,伸手端起一盆长势正好的苦艾。叶片沉甸甸的,泛着深绿的哑光,她指尖碰了碰叶背,确认没有虫眼和霉斑。“我过来取株药草,你们继续忙。要是需要帮忙,可以去四号温室找我。”
她冲两个孩子微微颔首,端着苦艾转身出了一号温室。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开了里面渐渐放松的说话声。
沿着石板路往温室群深处走,空气里的草药气越来越沉。四号温室的门虚掩着,赛里斯推门进去时,扑面而来的是坏血草与嚏根草混合的冷冽香气——这里多是魔药课的专用原料,危险度不高,却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她把苦艾放到石质操作台上,转身去拿架上的玻璃量杯。
斯普劳特教授上周就跟她交代过,七号温室的黑根草生了钻心虫,普通驱虫剂会灼伤肉质根,得用特制的草药配方除虫。最近几年这事是交给她做,她对草药毒性与配比的掌控,连斯内普都挑不出错处。
赛里斯指尖划过一排磨砂药剂瓶,停在标注着“姜根精油”的玻璃瓶前,瓶身冰凉,映着她平静的眉眼。
四号温室里静得只剩石杵碾过草叶的细碎声响,赛里斯垂着眼,正把除虫配方的最后几味药料研成细粉。玻璃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带着室外潮气的风卷进来,吹得培植架上的乌头叶轻轻晃了晃。
她以为是金妮和纳威找过来,头也没抬:“在门口稍等我一下。”
没人应声,只有一道沉缓的脚步声,踩着湿润的泥土地一步步走近。熟悉的苦艾与附子气息,像冷冽的潮水似的漫过来,裹着独属于地窖的沉郁气。赛里斯手里的研杵猛地顿在钵底,石粉簌簌落回碗中。她骤然抬头,回身的瞬间撞进斯内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瞬间愣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秒钟,情人节那天碎裂的巧克力、揉皱的包装纸、鼻尖挥之不去的同款气味,一股脑涌上来,搅得她心口发乱,竟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真实的,还是她臆想出来的影子。直到那股气息越靠越近,冷意擦过她的手背,她才猛地回过神,指尖沾着的浅绿草粉都忘了掸掉。
“教授?”她声音很轻,带着点未散的恍惚,像怕惊碎了什么。
斯内普眉峰微挑,黑眸里裹着毫不掩饰的狐疑,扫过她怔忪的脸:“不然是谁?我还不知道霍格沃茨有学生敢用复方汤剂扮成我,在草药温室里闲逛。”语气里裹着惯有的讥诮,审视的目光半点没松。
赛里斯立刻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沾了草屑的鞋尖上,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乱意:“没什么。您需要哪种草药?斯普劳特教授这个时间在教职工休息室。”
斯内普嗤了一声,目光扫过温室内排列整齐的培植架,语气凉薄:“总不至于像隆巴顿那样,专程来温室拔草除草。”他侧过身,给她让出通往草药仓库的路,“独活草,十六盎司。”
“好的。”赛里斯应了一声,放下研杵的指尖紧了紧,快步往门口走。路过斯内普身侧时,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肩线绷得笔直,连脚步都放快了一些。他黑袍的下摆擦过她的校袍袖口,极轻的一下触碰,她却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微不可察地偏了偏身。
她不敢多闻——短暂的放纵只会让心底的贪恋疯长,她撑不住,也不敢试。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她快步走到草药仓库,踮脚从货架最上层取下封好的独活草,牛皮纸袋上还印着斯普劳特教授的字迹。往回走的路上,她才缓缓吐出憋了许久的气,胸口微微发闷。
推开门回到四号温室时,斯内普正站在她的操作台前,垂眼看着那张摊开的除虫剂配方草稿。他指尖虚虚点过纸面上的配比数字,眉峰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黑眸不偏不倚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
赛里斯走过去,抬手把纸袋递到他面前,指尖捏着袋口,声音压得平稳:“独活草,十六盎司。”
斯内普伸手接过,指腹擦过牛皮纸粗糙的表面。他目光往下一扫,恰好看见她递完东西就往后撤了半步,脚跟轻轻磕在架子的支腿上,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他忽然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看穿一切的嘲弄:“怎么,你以为我闻不出你身上无梦药剂的味道?”
赛里斯的动作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她原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熬药都选在深夜的宿舍盥洗室,喝完也会用薄荷草反复掩盖气味,竟还是被他闻出来了。温室里忽然静得可怕,连培植灯细微的嗡鸣声都清晰刺耳。
“连续服用无梦药剂的副作用是什么。”斯内普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线,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他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赛里斯下意识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冰冷的石质台面。她喉结动了动,声音艰涩得像卡了沙砾:“精神……失常,长期服用会损伤神志。”
“所以庞弗雷夫人不肯开给你,你就自己偷偷熬?”斯内普的声音更冷了,字字都像淬了冰。他又上前一步,逼得她退无可退,黑眸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我超课纲教你制药是让你做这些用的吗?”
“赫奇帕奇,扣十分。”他盯着她苍白的脸,一字一顿,“为莫勒维克小姐私自配制、服用管制药剂。”
话音落下,他没再多看她一眼,攥着那袋独活草,转身大步往外走。玻璃门被他带得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震得玻璃上凝着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脚步声渐渐远了,温室里重归寂静。赛里斯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背靠着操作台,指尖冰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草稿纸边角卷了起来。她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袖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擦肩而过时,他袍角沾带的冷香。她垂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口又涩又胀,像被塞了一把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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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五十九章 无梦药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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