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湖的水面不再平静。浪头不大,但密集,一层叠着一层拍打在停泊小船的木质码头上,溅起的白色泡沫里夹杂着被搅碎的水草。
下午两点,第一批雨点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前兆。它们不是飘洒,而是像有人在云端打翻了一桶石子,重重地砸在城堡的屋顶上,空气在几分钟之内从微凉变成刺骨。
塞莉经过东塔楼走廊时,看到一扇没关严的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也映出天边正在急速逼近的、几乎是黑色的雨云锋面。
三点整,哨声响起。
两支球队飞出球员通道时,雨已经大到在草地上砸出白色的水花,能见度不足五十英尺。看台上的学生们裹着斗篷挤在一起,魔杖尖端时不时亮起保暖咒的黄色光芒,像一群在暴风雨中瑟缩的萤火虫。
而在球场正上方,雷云裂开一道口子,仿佛是天空本身在比赛开始前最后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注意到,在雨幕最密集的东北方向,有什么东西比云层更暗,比风更冷,正顺着暴雨的掩护缓缓飘来。
禁林就在球场的西边。平日里郁郁葱葱的禁林,此刻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雷声很远,闷闷的,像从地底传来的鼓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赛里斯对于魁地奇带来的荣誉并不上心,迫于级长身份不好当众漠视,于是将空洞的眼神投向半空中飞舞的扫帚——她甚至分不清谁在追球。
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天空,把整个球场照得亮如白昼。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禁林的边缘,有几个高大的、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闪电消失了。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欢呼声最先从赫奇帕奇的看台上消失。一个二年级的男生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被自己的吞咽打断。紧接着,像是多米诺骨牌倾倒一般,恐惧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在骨髓深处蔓延的入侵,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手正在把世界里的温暖一缕一缕地抽走,仿佛空气正在凝结成某种半流质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球场上方,格兰芬多的追球手们四散躲避,他们的扫帚在狂风中剧烈摇晃。赛里斯看见一个身影从她对面急速坠落——那是哈利。
他的光轮2000在半空中失控旋转,随即被狂风掀翻,整个人像一只被剪断绳索的木偶,从五十英尺的高空直坠而下。
赛里斯看了眼纷纷动作起来的教授,起身背对球场抱住愣神的瓦洛拉和珀尔,在她们身上叠加了一层保温咒。
与此同时,那东西从云层中降了下来。
不是一个,是一群。
麦格教授是第一个反应的。她的魔杖已经举过头顶,杖尖迸发出耀眼的白色光芒,在暗沉的天色中划出一道裂痕。她的声音穿透暴雨和尖叫:“大家不要慌!待在原地不要动!不允许任何人单独行动!”
她身边,弗立维教授站在看台最高处的栏杆上——对于他而言几乎是在悬空——他的双手挥动着复杂的弧形轨迹,杖尖释放出一道又一道银色的防护光束,在拉文克劳看台上方编织出一张不断扩大的光网。
斯普劳特教授在赫奇帕奇看台上用魔杖指着天空,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雨水顺着她灰白的头发往领口里灌,但她纹丝不动。试图跑下看台的赫奇帕奇学生被她一手一个拽到身后,动作粗暴,但每拽一个人,她的身体就站得更直一些。
“Expecto Patronum!”
卢平教授的声音传来。一道银色的光芒从看台的另一侧迸发出来,那头巨大的银狼再次出现。它低伏着身子,发出一声威严的咆哮,冲向离哈利最近的几只摄魂怪。摄魂怪们向后退去,但很快又围了上来。卢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斯内普站在斯莱特林看台的最前端,黑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乱作一团的学生,只说了两个字:“安静。”然后他的魔杖就已经指向天空,一团银色的光盾在斯莱特林学生头顶张开,精准地笼罩住整个看台。
同时,一团银色的光从主看台上炸开。
那道光从邓布利多站立的方位升起,是如破晓时第一道穿过云层的曙光,然后在空中凝聚成形。
它展露出一双巨大的翅膀,翅膀的边缘流淌的银色火焰,光落在周围的空气中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篝火中跳动的火星。修长的尾羽像三条银色的光带拖曳在它身后,在空中划出温柔的弧度。
是凤凰。
它从球场上空掠过,摄魂怪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四散逃窜。
凤凰没有追击。
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飞到球场最中央的上方,悬停在哈利坠落的地点。邓布利多不知何时已经走下看台,他站在草地中央。
他抬起魔杖。凤凰张开双翼,缓缓降落在哈利身上。银光如水般倾泻在草地上,把哈利的身体裹进一团温暖的光晕里。男孩青紫的嘴唇在几息之间恢复了血色。
邓布利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神和平时判若两人。
摄魂怪彻底消失了。
凤凰振翅升起,在空中盘旋三圈,然后化作亿万颗银色的光点,消散在漫天雨幕之中。光点飘落在每一位学生的头发和肩膀上,带着温热。
礼堂的钟声敲响。
看台上的尖叫声终于停止。
雨也停了。
乌云开始散去,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了魁地奇球场上,看台上一片寂静。
邓布利多放下魔杖,看向看台上的学生们,脸上露出了那个熟悉的、温和的微笑。
“没事了,孩子们,”他说,“一切都过去了。”
麦格教授松了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额头。
斯内普放下了魔杖,他的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邓布利多,然后转身去检查那些晕倒的学生。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凤凰留下的蜂蜜般的香气。
赛里斯在钟声响起后才转过身面对球场,西侧的斯莱特林看台上,斯内普在检查晕倒的学生,学生们相互分享巧克力。
赛里斯从随身的小布包中取出全部巧克力,分发给赫奇帕奇的学生,斯普劳特教授对上了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但另一道视线滑了过来,像是不经意的在赛里斯身上停留一瞬,又滑向了其他学生。
赛里斯侧脸用余光检查视线的来源——是那个头号麻烦,邓布利多。
我快毕业了,先生,你的霍格沃兹留不住我,魔法部也不行。
赛里斯这样想。
七年级的N.E.W.T.s考试里没有守护神咒的考核,但确实是个加分项,甚至说得上是个捷径。
但赛里斯尝试过了许多次,依然使用不了,不过对上摄魂怪还可以用火焰熊熊,倒也不算是很麻烦的问题——赛里斯已经确定自己必须拿着10个O的成绩毕业了——没人不喜欢满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用得到。
更何况不是做不到,而是在魔咒上表现出太强的能力,邓布利多未见得会开心,
真是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鬼身世,邓布利多到底在忌惮什么。
赛里斯有一些猜测,但又觉得这应该不是最终答案。
这是这一问题搁置的第六年,希望可以搁置到离开霍格沃兹。
“赛里斯?”珀尔拍了拍赛里斯的手臂,有些担忧:“你还好吗?”
看台上的学生已经开始集合,麦格教授要求级长带着学生们回到公共休息室,禁止单独行动。
“没事。”赛里斯对珀尔安抚的笑了笑,跟着布莱恩的动作行动起来。
摄魂怪作为魔法部派出的霍格沃兹守卫,离开职守范围进入学生活动区域本身不是一件被允许的事,但魔法部长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今晚,”邓布利多的声音不重,却抵达了每一张长桌的末端,“我想向每一位同学保证——霍格沃茨是安全的。只要你们在这座城堡里,就没有任何黑暗能够触碰你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蓝色的眼睛在半月形镜片后闪烁着那种邓布利多特有的光芒——温和、笃定、像祖父在炉火边承诺明天会是个好天气。格兰芬多的学生们发出安心的叹息,赫奇帕奇的低年级生甚至开始鼓掌。麦格教授在邓布利多身后微微挺直了腰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欣慰。
但这份对于安全的保证在赛里斯看来太过单薄——或者说不够纯粹——或许斯内普也是这样想的。
赛里斯看向了教工席最左侧的阴影里,斯内普放下了手中的高脚杯。
他的手指没有松开杯脚,指节依旧扣在玻璃上,呈现出一种静止的、过度控制的姿势。
他在看邓布利多。那是一种极冷、极薄的目光,正无声地切入邓布利多身后那片明亮的烛光。
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下颌肌肉线条比平时更紧绷,颧骨下的阴影陷得更深。他的眼睑没有完全抬起,保持在一种半阖的状态。
他相信邓布利多。
这恰恰是最让他牙根发酸的地方。
斯内普完全相信邓布利多的能力——那种将摄魂怪逼退的守护神卫,那个老巫师只需抬一抬手指就能让整个礼堂为之屏息的威严。霍格沃茨当然会被保护。邓布利多从未在任何一场战斗中食言。
但邓布利多的承诺从来没有说过要保护谁。
他的允诺里没有主语。
斯内普的拇指在杯沿上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他知道这种保护背后是什么。他知道邓布利多的头脑里永远有一盘棋,棋盘上的格里刻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包括邓布利多自己,包括波特——那个此刻正脸色惨白的救世主男孩。
他想起去年六月的事。想起那个男孩从分院帽中抽出格兰芬多宝剑的时候,邓布利多眼中闪过的神情——不是惊讶,是验证,是某个计划中的一步顺利落地。
他的胃部翻搅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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