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满意了?”
赛里斯留在了草药办公室,假期的医疗翼冷得瘆人,斯普劳特教授不放心赛里斯一个人。
斯内普坐在魔药办公室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黑袍垂落铺在椅边,手中的羽毛笔蘸着深褐色的墨汁,在摊开的羊皮纸上飞速游走。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毒性拆解的符号、药剂配比公式,边角处叠着三版迭代的解毒配方,有的被斜划掉重写,有的标注着极细的剂量调整。
他笔尖骤然顿住,在一行剂量旁补了个极小的修正符号,声音冷而沉:“这个毒的发作时间本该在暑假。赛里斯这学期失血过多、体质亏空,毒素找不到足够的蛰伏力量,才提前破发。”
邓布利多缓步走进来,深紫色的袍角扫过门槛,往日里总弯着的眼角此刻平展着,添了几分少见的沉重。
他没走到书桌前,而是停在了办公室角落那张小课桌旁——那是赛里斯平日里帮忙整理药材、抄写配方的位置,桌面上还整齐摆着她的陶制磨药碗、半本抄到一半的药材笔记,页角压着一片她随手夹进去的干薄荷叶。
“不全是体质的缘故,西弗勒斯。”邓布利多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目光落在那叠字迹工整的笔记上,语气里带着滞重,“德拉库尔家主上周来了封信。他们家族里,凡是黑发黑瞳的女孩,受着一道古老诅咒。”
斯内普的羽毛笔停在了半空。墨汁悬在银白的笔尖,迟迟没落下去,在羊皮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渍。他抬眼看向邓布利多的侧影,黑眸里浮起几分沉凝,指尖却没松劲。
“诅咒会在女孩十四岁那年应验——要么心甘情愿地死去,要么拖着整个德拉库尔家族坠入地狱。”邓布利多缓缓转过身,蓝眼睛里盛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上一个应验的女孩,在四十年前掀动了家族内乱,一场魔力暴动,德拉库尔的成年一辈几乎折损殆尽。最后活下来的,只有现任家主,和几个孩子。”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只有烛火跳动的轻响,舔舐着灯芯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斯内普指尖微微收紧,羽毛笔的乌木笔杆被捏得泛白。他盯着邓布利多,语气冷了几分,带着点近乎锋利的试探:“诅咒的生效范围,应当不包含霍格沃茨。”
言下之意清楚得很——就算家族诅咒是真的,玛格丽特也不该越过学校的边界,邓布利多更不该放任她在学校对赛里斯下手。
邓布利多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了一下半月形的眼镜框,语气沉缓:“不,西弗勒斯。我从不会对一个孩子抱有这样的恶意。”
他顿了顿,补充的话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斟酌,“我知道玛格丽特来了学校,也知道她在找赛里斯。但我以为……她只是在评估赛里斯能不能脱离德拉库尔家族,至少......至少不是现在动手。”
“不是现在?”
斯内普将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缘,笔杆碰在玻璃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磕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得像是有人摔了一只烧杯。他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黑袍从肩膀两侧滑下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拉成了一片压抑的阴影。
“所以你就放任一个德拉库尔的人,带着法国稀有的毒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对我的学生第三次下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裹着压抑的怒火,黑眸里翻涌着冷冽的怒意,“你抱着你的仁慈和判断,等着她遵守校规,等着赛里斯熬到假期,再顺理成章地死在毒药下——死在霍格沃茨之外,就不算你的失职,对吗?”
“你也希望她死。”不是反问,不是质问。语气平稳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铁钉,一颗一颗钉在邓布利多面前的桌面上。
“哪怕她是霍格沃茨的学生。一个足够平庸的学生。”
话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像一块冷石沉进了药池,漾开一圈圈沉滞的涟漪。
邓布利多没有退后半步,他就站在原地,与斯内普之间只隔着一张堆满水晶瓶、羊皮纸与磨药器皿的办公桌。深紫色的长袍垂落得规整,脊背依旧挺直,可那双总盛着温和笑意的蓝眼睛里,没有辩解,没有躲闪,只剩一种积了几十年的、沉甸甸的疲惫,平静地回望着对面那双燃着冷火的黑眸。
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影。
“西弗勒斯,她不平庸,你知道的。”
他说得很慢,语气里没有分毫争辩的意味,更像一句陈述事实的轻叹。赛里斯藏在平淡表象下的韧性、对魔药近乎本能的敏锐、对魔力的掌控对魔法事物极强的判断力,这些种种,从来都与“平庸”二字无关。
斯内普的下颌线绷得更紧,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黑眸里的怒意翻涌着,撞在邓布利多平静的目光上,没激起半分退让的涟漪。
他忽然就失了争辩的兴致——和邓布利多掰扯“平庸与否”没有任何意义,这位校长的权衡里从来都装着整片巫师界,多一句少一句,都改不了既成的事实。
他无意纠结。
指尖一把抄起桌上写满迭代配方的草稿纸,指腹擦过未干的墨渍也毫不在意。他转身时黑袍扫过桌沿,带得几只水晶瓶轻轻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没再多说一个字,他径直走向办公室内侧的魔药间,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将外间的烛火与沉默一并隔在了门外。
魔药间里,蓝绿色的火苗稳稳舔着铜制坩埚的底部,映得石壁泛着暖冷交织的光。他把草稿纸摊在冰凉的石操作台上,伸手依次取下壁架上的药瓶,动作精准而利落,银质药剂勺落下的分量分毫不差。怒意没有散,只是悉数沉进了眼底,化作了搅拌坩埚时愈发沉稳的手腕。
空谈对错从来无用。比起站在原地争执,熬出能彻底清除毒素的解药,才是眼下唯一要紧的事。
外间的邓布利多静静站了片刻,目光缓缓落回角落那张小课桌上。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陶制磨药碗,指尖沾了一点残留的薄荷叶碎末,蓝眼睛里的疲惫更深了几分,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满室冷冽的药香里。
最先漫过意识的,是暖得发沉的草木香。
薰衣草与洋甘菊的气息裹着壁炉的余温,缠在绒毯的绒毛里,驱散了残留的冷意。赛里斯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赫奇帕奇休息室标志性的圆拱天花板,米黄色的墙面上挂着几幅草药挂画,午后的阳光从圆形舷窗斜切进来,在她躺着的软垫卧床上投下一块规整的光斑,细尘在光里慢悠悠地浮动。
这是休息室侧边的临时卧床,是斯普劳特给她准备的。暑假的公共休息室已经关闭了,赛里斯暂时住在这里。
床铺铺得厚实松软,她动了动手指,没有预想中经脉窜动的冷麻,胸口也没了堵得发闷的腥甜,只剩浑身脱力的虚软,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发飘。
透过门框看去,办公桌旁,斯普劳特教授正坐着整理期末成绩单。粗布围裙松松系在巫袍外,鬓边别着一朵干雏菊,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发梢上,整个人都浸在温和的光晕里。
赛里斯润了润发干的喉咙,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轻得像风拂过草叶:“院长。”
斯普劳特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亮起释然的光,连忙放下笔快步走过来。她俯身先探了探赛里斯的额头,悬了两天的眉头总算舒展开:“可算醒了,孩子。”
话音未落,她已抽出魔杖往半空轻点,银白色的雾气翻涌着凝成一只敦实的银獾,甩了甩蓬松的尾巴,“去地窖与校长塔,请斯内普教授和邓布利多校长过来,就说赛里斯醒了。”
银獾颔首,化作一道银光穿出了休息室门。
斯普劳特在床边坐下,替她掖了掖滑到腰际的绒毯,温声安抚:“你前几天突然中了毒,吐了好多血,可把我吓坏了。不过斯内普教授熬制了解毒剂,现在毒应该清干净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哪里不舒服?”
赛里斯试着轻轻活动左肩,又缓缓深呼吸了一次。旧伤处只剩极淡的酸胀,胸口的灼痛感消失得干干净净,喉间也没有了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她弯了弯唇角,脸色还苍白着,笑意却很稳:“我没事,院长,就是有点没力气,别的都不难受。让您担心了。”
“那就好。”斯普劳特指尖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等斯内普教授仔细检查过,才能真的放下心。”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
斯内普走在前面,黑袍扫过门槛,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眸径直落在床上的赛里斯身上。他几步走到床边,抽出魔杖。
淡银色的柔光从杖尖漫出,顺着她的肩颈、胸腹缓缓扫过全身,所过之处带着一点微凉的暖意。片刻后,他收回魔杖,语气是惯常的冷平淡定:“毒素没有残留。但中毒耗损过重,体质太弱。”
他话音刚落,邓布利多便跟着走了进来。深紫色长袍衬得他神色温和,蓝眼睛里带着些宽慰。
他走到床边,目光扫过赛里斯苍白的脸色,缓缓开口:“也许你需要调养一段时间。”
赛里斯抬眸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这个暑假,你不妨住到斯内普教授家里休养。”邓布利多语气平缓,带着温和的妥帖,“你怎么看?”
赛里斯微怔,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斯内普。后者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偏开落在药剂箱的铜扣上,一副不甚情愿的模样,却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显然早就在和邓布利多的商议里点了头。
斯普劳特看向赛里斯苍白的面色,点点头:“也对,你需要好好调理身体,你这一年经历太多了。”
赛里斯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攥了攥绒毯的边角。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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